《不辞冰雪为卿来》樱桃西禾

7、傲煞人间万户侯 不识字烟波钓叟（一） 饭桌上

　　饭桌上，有老鸭芋儿汤、水煮牛蛙、青笋苦瓜粥和素什锦饺子，特别的是三条清蒸小雅鱼分别摆在九王爷、福公子、郭大人面前。
　　“雅城也只有雅鱼可以招待贵客，还望合王爷胃口。”郭镇介绍道。
　　“那本王倒要好好尝它一尝。”顾袖凡拿起玉箸，大家也都跟着动筷。
　　“味道如何？”云晓款款走到云骁身边坐下。看着顾袖凡夹了鱼腹部最为鲜美的一块肉。
　　“很鲜，很嫩，火候掌控到位。调料的味道极淡，却很好的煞去了鱼腥味。”顾袖凡赞叹道“如此美味，为何只烹饪三条？”
　　“王爷远道而来是客，雅鱼是雅城的特产，稀少珍贵。且我和哥哥偏爱素食，能少杀生则少。想到这鱼如此弱小，我为刀俎，它只能任由我宰割，委实可怜。”
　　“云小姐这么说来，本王倒是吃不下这鱼了。”残暴杀生的恶名直指自己而来，顾袖凡感到莫名其妙。
　　“民女并无它意。”云晓叹口气接着说道：“只是看着它在小溪中畅快的游弋，我无情的捕捞上来，也不知道它的父母是不是在焦急的寻找，这小鱼苗自幼孤独长大，又死于非命。哎！可悲！”
　　一桌子的人被她叹气叹得坐立不安。
　　“哈哈”郭镇干笑着解围：“云姑娘心地善良，怜小悯弱。这鱼数不胜数，又是芸芸万物中最低下的生物，大可不必如此感伤。”
　　“郭大人所言不错，像麻姑、游刁这样的小鱼小虾卑贱到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能苟延残喘到什么时候并不由它决定。所以云晓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保存它一个全尸，剥了它的鳞只是为了方便食用。生于清水中，也让这清汤伴它而去罢。”云晓说着，满含柔情的目光转向三个盘中，只见除了葱姜丝漂浮在鱼身上，就剩透亮的清汤，不忍直视翻着的的死鱼眼。
　　三位大人也看了一眼面前的鱼，张着嘴，惨白的样子。谁还哪有胃口吃得下去呢？！
　　“晓妹!”云骁听出这话的不妥，忙打断：“王爷，福公子，倘若不爱吃鱼的话，还请尝尝这水煮牛蛙。”
　　“对对，这道菜麻辣鲜香极具本地特色。”郭大人也赔笑道。
　　可怜顾袖凡，福子杰两个在京畿长大的人，岂能受得住这样麻辣逼人的菜色，直呛得福子杰龇牙咧嘴，狂咳不止。
　　云骁和郭大人尴尬万分。只有当事人明白，这水煮牛蛙中放的都是弯曲翠绿的朝天椒，越是这样越是辛辣，牛蛙事前也用麻椒油腌制许久，就算本地人也不是谁都可以招架的住的。
　　云晓倒是不紧不慢，吩咐白薇盛了两碗凉粥。
　　“王爷，这苦瓜有清火之功效，笋丝爽脆可口，或许可解一解辣。”
　　再说这苦瓜碎末完全浸到粥中，微不可见却苦不堪言。
　　昔日有鸿门宴，项庄舞剑志在沛公。今天这家常饭可有什么说辞？
　　顾袖凡不动声色的喝着苦瓜粥，隐隐感到云晓一番话说的指桑骂槐，咄咄逼人，她这不畏惧亦不谄媚的态度是针对谁呢。

　　茉繁吃的是灌汤芙蓉包，南瓜莲子荷叶粥，看到九哥进来，连忙问道：“如何，这雅鱼的味道？是不是特别好吃？！”
　　“很特别！”顾袖凡回想起刚才的味道，真是五味杂陈。
　　“我没说错罢！你不如把云姑娘娶回去当我的第三位嫂嫂，难得我能容得下一个女子在你身旁。”茉繁挤眉弄眼的笑道。
　　“你能容得下这一个女子？前提可是想让云骁当驸马？！”顾袖凡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
　　“矮油，九哥！”茉繁害羞娇嗔。
　　自从顾袖凡到此地，茉繁口中都是云家长，云家短的。英雄救美，芳心轻许是人之常情。只是皇室儿女多了一份尊贵，也就多了一步牵绊。况且这云骁是不是真心臣服于我，还未可知。
　　又过两日，眼看着茉繁的伤已无大碍，顾袖凡也急需回帝都处理政务，对他们来说迫切希望即刻启程，对云骁兄妹来说却是万般难舍。
　　自那日“雅鱼宴”后，云晓就惴惴不安。茉繁郑重的让云晓好好考虑，说不仅是救人救到底，也是给他一个感谢的机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极力说服云晓去王府。同时顾袖凡也对云骁恩威并施。看来带走云晓是势在必行。他们是王公贵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得和你商量是清蒸着还是红烧，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麻辣水煮鱼也由不得自己。

　　临行前一夜，忆起从儿时到十几载春秋的风风雨雨，兄妹俩都是相依为命，不曾分离过。
　　云骁以为妹妹不知道九王爷的筹谋，云晓也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反倒宽慰云骁道：“哥，你该替我欢喜。洛安人杰地灵，比雅城不知繁华几倍。”
　　“晓妹，我应允过要好好保护你。你这一去山长水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是鞭长莫及……”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这海到底有多深呢？说好听些如铜墙铁壁一般坚不可摧，实则，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实打实的是变相软禁！
　　“天子脚下，定是安稳的很，况且我住在王府里再安全不过了。”云晓抿唇一笑，接着说道：“再者说我有幸得到王爷礼贤，公主高看，正好可以安心品读诗书，侍弄草药香料了……”
　　云骁安静的听着妹妹的话，努力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悄声细语，仿佛生命里的相处进入倒计时状态。
　　小时候，粉妆玉琢的云晓跟在他身后，黄发垂髫一蹦一跳的谁都夸她俏皮可爱。渐渐长大，蓄起的长发，出落得愈发标致。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看似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自小到大内心却坚韧无比。
　　任是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云骁也不舍得将才貌双全的妹妹随随便便的嫁出去。想到这一层，云骁执过她柔弱无骨的手，眼里满是疼爱和伤感。
　　“哥哥，还有何事放心不下？”云晓眸光柔和。
　　“如若当时我将你许给穆公子，倒也是个不错的姻缘，也不至于到这步境地。”如今，云骁看着留了十八年的妹妹就这样远行，可是因为自己的自私，留错了。
　　“哥，没来由的，你这是说得甚么话！”
　　“罢了，罢了。”云骁想来后悔晚矣。
　　说到终身大事，云晓也有话要说：“我本不想连同紫菀一起带走的，我知道她一直有意于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云晓叹口气，自己尚不知何时可以回来，带着她们走也是耽误她们。
　　“紫菀心思细腻，稳重懂事，白薇活泼机敏，也曾练过些防身功夫，有她们陪着你，我可稍稍放心。”云骁知道这两个丫头自小和妹妹一起长大，所以甚是放心。云骁又嘱咐许多金银细软要带够。
　　“哥，我记得你不是这样磨叽的人呐，今天怎么絮叨起来了呢！你知道我一向不喜珠钗金银，这些东西带着也是累赘。”云晓笑道。“倒是哥哥你啊，现在我带走了两个贴心丫头，家里连会照顾你的人都没有，祥叔这么大的年纪……”想到哥哥的处境，提起祥叔，云晓才鼻子一酸，没忍住动容。
　　云晓心下明白，此去只是去做个人质罢了。顾袖凡用骨肉血脉之间的至亲情谊，作为牵绊。云骁为保妹妹平安，自然不能有不忠之心。云晓为保云家安稳，自然不敢在王府有一点差池。短短几日，就布出这样一个局。好深的计谋，九王爷真是深藏不露。
　　想到这一层，心里像是忽然开始落下雨点一样纷乱，强抑的平静被打破。不满和委屈，无奈和被迫，愤恨和不屈服的情绪一起涌了出来。云晓不明白，不明白救了人胜造七级浮屠，却还是要抵上自己的幸福？为什么好端端的生活突然不被自己掌控？为什么兄妹情深却要生生分离？为什么身体发肤却不属于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充满生离死别的洛安城……
　　云晓再也忍不住了，在哥哥的怀抱中泪流满面。是夜，窗外的月亮慢慢的趋于圆满，而人要分离，它是否明白屋里人的撕心裂肺，又是否早就洞悉了扑朔迷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