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oxus》Ruther

6、夜归

　　来开门的是妈妈。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被污泥染成黑色的我和琪艾尔，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早上仍然光鲜干净的衣服，成了一堆残渣碎片，零散的挂在身上。姐姐胸前那朵鲜玫瑰也早就失去踪影，领口被撕扯的参差不齐，两人一块儿站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佩库诺..琪..琪艾尔？”连喊出我们的名字都犹犹豫豫的妈妈，一把上前拉住了姐姐的手，“怎么..弄成这样？”她依然低着头，怒了努嘴，似乎并不愿意说什么。母亲的眼光又转向了我，看起来比姐姐更脏更乱，泥巴把我的头发糊成了面疙瘩，一条一条的悬在脑后。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皱眉。客厅里传来几声寒暄，随即爸爸穿着拖鞋跑了出来，关上了门。“我带佩库诺去洗澡。梅洛，麻烦把琪艾尔的伤口处理干净。”
　　“道格拉斯先生呢？”
　　“我让他去了书房。”父亲一边抱起虚弱的琪艾尔，一边整理起她身上凌乱的衣服，“若是对那什么什么瘟疫感兴趣的话，就让他查个彻底吧。”
　　妈妈不情愿的嘀咕了几声，拽着我往浴室走去。似乎是来了个客人，当然，著名音乐家的令媛可不能这样出来会客，所以父亲才千方百计的把客人打发走。这对一直站在舞台上的父母，可是相当丢脸的事。即便穷到吃不起饭，也决不让女儿的形象打折扣。
　　她嘱咐我脱了鞋袜，以免在地上留下那些黑乎乎的泥巴印子。热水已经准备好，升腾的雾气附在玻璃上，从里面往外看，白茫茫的一片，唯独站在那里黑色的我。又想起被巨大阴影笼罩的芙兰和下午的场景，突然打了个冷噤。
　　温度刚好，但入了水的伤口还是禁不住滋滋的疼起来。我缩了缩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间默默忍受着。仍然想着下午的事，和姐姐那番话。恰巧对着妈妈的脸，她正替我擦拭腿上的划伤。
　　“你们去了大圣堂？”..屋子里暖热的气氛让我十分困倦，而这唐突的问题，立刻点醒了我。“...”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若是说去了，会被责骂，所以一直和姐姐隐瞒着。
　　依旧沉默不语的我，蹲在那儿的母亲笑着，自顾自的讲下去。
　　“听说，神父们去了朝圣之路？”..“嗯。在耶路撒冷。”我很不情愿的回答，并没有被母亲应答，只是接着说下去，“在琪艾尔和佩库诺出生之后，也曾经有过呢。”
　　“你说..朝圣？”这句话立刻刺到了我的心口，但好像，又不是那样。
　　“佩库诺知道..芙兰莉亚是怎么来的吗？”她静静的说，边抚摸我的脑袋，“十年之前，也曾有过一次朝圣的远征，就像今天一样。”..妈妈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能明白。但凡我和琪艾尔身上发生任何事，她能快速的察觉到，并与我们站在同一战线。无论多么苦难的事，妈妈一定能庇佑我们，活下去，克服它。
　　“你觉得..那样的孩子是奇迹吗？”..她冷不丁的问题又把我拽会了现实，还是笑眯眯的，盯着她狼狈的女儿。“奇迹？..什么样的孩子？”“浮在..沼泽上的孩子哟。”她慈爱的笑笑，“十年前的朝圣之路上，神父们捡到了个浮在沼泽上的孩子。殆有神护般的，奇迹。”“那是..芙兰吗？”我隐约猜到她的语气，像是谈论着芙兰的身世，马上来了兴趣。“诶，是啊。奇迹的孩子，是要守护起来的呢。”
　　“守护起来？”..“简单来说，被禁足了。”
　　我忽然想起那件五年前的骚动来。当然，那时候并不认识她，只知道这个被神父们吹得神乎其神的孩子，从遥远的以色列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半岛，并宣传她是，神赐予的奇迹。修普诺斯和达拿都斯大人奉她为圣女，接着，镇里的人，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向她祈求平安和幸福，甚至被供奉成了“神”。而我无法忘记的，是这个仅仅五岁孩子脸上忧愁的笑容。
　　“神”怎么能够，和平凡的“人”共处一处。
　　“芙兰很想出去..很想很想。”我争着替那孩子解释，“五年..从那件事已经五年了。神父们还是不愿意..放她走吗？”我的声音，非常微弱。毕竟在岛上，修普诺斯和达拿都斯兄弟是大家公认的双子神，加上村民们那样的信奉，多少在我心里扎下了些迷信的根基。
　　触怒神，就会引起天罚。在没有被任何人破解这个谣言之前，是大家最担心的事。
　　“神父..会生气的吧。”母亲的回答自然在我的预料之中，于是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继续埋着脸听她说下去，“传说岛上的人，要是冒犯了神灵，可是会招来灾难的哟。”这话深深地扎进我的脑中，一方面，我并不愿相信这般流言，但流淌在血脉中的那丝恐惧，永远都无法抹去。
　　我和姐姐，都一样。宁可活在礼教的束缚中，却又想靠双手去击碎它。
　　妈妈把我从浴缸里拉起来，墙上的镜子反射出满是伤口的那个佩库诺.艾洛克索，我仿佛看到，那可怕而又不切实际的幻想，犹如黑色的淤泥，卷缠蔓延，渐渐吞噬内心那个不屈的自己。霎时明白了，姐姐所说的那句话。
　　“米诺陶洛斯的..迷宫吗？”
　　那是，多么不好的预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