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墙》澍农

9、九

　　周开农虽没有徐远知识的广博，但与女生谈起来似乎有一种爆发力，好词连连不绝于口，这可能是他的一种潜在的能力，实际他也在有意识地培养这方面的能力——恭维女孩是他的一大特长。人的喜好是学习的强大动力。同行的三个人这才看出周开农这么善于与女生接触，尤其是徐远心里既有嫉妒又有羡慕，当然这样的嫉妒是不含恶意的，他甚至还有自责，怎么就不能如周开农一样大胆地，不，是厚着脸皮与宋依纹也以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交谈呢？反复自责中还是鼓不起那点勇气，所以他更多的是羡慕了。
　　习惯了与父母朝夕相伴，急着星期五回家，七天的等待中罗一凡对于度日如年有了切身的感受，焦郁烦躁笼罩心头，但听课完成作业他没有懈怠，一旦忙起来可以大大缓解不良的情绪，所以他也有了自己的经验，除了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省得闲时遭受情感的折磨，一周的时间，对于学习的兴致更加浓烈，是这里的氛围感染了他；是家人的期望激励了他；是心痛花出的钱要有加倍的回报；是改变命运的夙愿变成了行动，也可能是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总之，罗一凡在心中树立起了一个理念——学习是到达人生理想彼岸的唯一路径，这是他在自己的生存条件下的正确决择，如果在接通知书后因没有钱一时冲动而放弃到镐中学习的机会，罗一凡的人生走向则是另一番景象。即使有强大的意志力奋斗人生，即使有硕大的幸运降临头上，没有知识的人生只能如一只鸡一样行走在地上而不能如雄鹰翱翔于天际。几天来，罗一凡虽有度日如年的惆怅，更有学习收获带来的喜悦，虽然生活的重压侵夺了一个青少年本来的天真烂漫，使他的面部总是如布满了阴云的天空，但在他的心中已经有点滴快乐的萌生。终于等到了周五的下午，赶回家急于见到不算久违但却是父子间最长的一次分离了，他要把心中些许的快乐与父母分享，归心似箭的罗一凡没有选择乘车而是徒步行走在回家的小道上，他需要节约有限的钱，哪怕是一分钱，因为在学校收取各种款项时没有因他的缺钱而幸免，为了应对欲壑难填的学校，不仅不乘车，而且在过去的一周内没有买过一次菜，只是吃点主食，不受饥饿罢了，根本谈不上营养搭配的膳食概念了，而且他有了新的想法，即尽量在家里带来蒸馍，也可以节省下食堂赚去的利润了。小道比公路近了不少，二十多里的路程罗一凡紧赶慢赶走了两个来小时在天黑之际进了家门，刚跨过门槛迫不及待地大声喊叫着爸爸妈妈，听到这熟悉的叫声，久已等候的父母也大声应着，母亲忙走出屋子迎上来一把拉住儿子的的手，激动得有点哽咽地道：“我刚才还在门口等着，见天黑了，心里放心不下，来回走着，刚到屋就听到了我娃的叫声……”母亲几天没有见到儿子，刚见了面不知说什么好，啰哩啰嗦中是母亲深藏心底无限爱意的渲泄，罗一凡则急着见到父亲，与母亲携手走到父亲的跟前，父亲已经热泪盈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罗一凡见父亲这样激动的样子，一股酸流涌上心头也掉下了眼泪，父亲见状忙拭干自己的泪水，又拭了儿子的泪，舒缓了情绪问：“习惯学校的生活吗你妈妈一天到晚唠叨没完了没了，说儿子自小没出过远门，能过得惯一个人的生活吗？我不停地安慰她，儿子一定行的，儿子一向懂事，你就放心吧！她还是一会想起这不放心，一会想起那又不放心，我知道你妈的心思，不是不放心，那是在想你，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不过你安心上学，我们会慢慢适应的……”父亲紧紧地攥着儿子的手生怕他又立刻离去，其实父亲的絮叨与母亲有着同样的心思，甚至于超过了母亲对儿子的依恋，病人的情感不仅丰富而敏感，这一点罗一凡有着深刻的感知，所以几天来不仅放心不下父亲的病情，也放心不下他的失落。在离开的日子父亲比起母亲的心里更加的空虚，为了求学不能不忍受分离的痛苦，幸亏学校与家只有二三十里的路程，星期天是可以团聚享受这苦难中的天伦之乐。父母分别攥着儿子的一只手，虽没有爽朗的笑声与灿烂的笑容，但真挚情感的交融足以疗治几日来思念的伤痛。母亲怔怔地端详儿子后，叹息道：“儿啊！你瘦了，是妈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瘦了，让你爸看看，是瘦了吗？”父亲认真地察看儿子的脸庞，有点痛惜地道：“是吃不好？还是学习太累了？千万不敢伤了身体，该吃好就要吃好，在学校不比在家里可以凑合。你可记住了？”罗一凡不住地点头是为了让父母不为自己操心。他们哪里知道上学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以家里的经济条件哪里有吃好点的宽余，能吃饱就是幸运了。这是自己的秘密，不能有点滴泄露的，不然父母又该怎样地自责与牵挂了。只要能把学业坚持下去，吃已在其次了！父母见到儿子沉溺在爱抚之中，似乎忘记了为儿子精心准备的饭，母亲听到让儿子吃好点的叮嘱才有所悟地道：“只顾和娃说话了，把吃饭的事都忘了。”她先是对着丈夫说，后又转向儿子关切地问：“饿了吧？你爸从一早就喊着做你爱吃的，妈给你包了韭菜馅的饺子，等着你回来下锅。妈这就去，一会就好了，你陪你爸说说话。”母亲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攥着儿子手的粗糙的手，儿子之前虽然经常见到母亲这双因常年劳作不休已经失去女性纤细而变得粗壮的手，至刚才紧握时，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母亲手指骨节的僵持，感觉到在母亲想要攥紧时是多么的费力，当母亲松手去灶房时，母亲虽在走出门时还回头望一眼儿子，但他没敢目送母亲，因为心里又涌起伤感，泪水溢满了眼眶，心痛母亲为这个家付出的不仅是女性应有的对于美追求的丧失，而且付出了自身的健康，母亲的身体不仅只是手上能感知得到的伤病，肯定内脏还有不适的地方，但母亲为了撑起这个如同风雨中飘摇得岌岌可危的家，即使有再大的伤痛也得自已忍着，又想到自己的不在家，更加重了母亲的负担，但又不能阻挡母亲的劳作，她是这个家生活物质的唯一创造者，他不敢多想，只能是星期天尽量多地帮助母亲干农活。父亲见儿子在母亲走后低头不语，知道儿子有什么心事，问儿子：“心里想什么？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说出来，我和你妈会为你做主的，不敢憋在肚里，会憋出病来的！”病是罗一凡最不愿听到与想到的字眼，本来就因母亲的手想到了这个让他痛心疾首的如命运中魔咒一般的精神桎梏，父亲又提起它，罗一凡的伤感倍增，同母亲之前攥的一只手轻轻地掰开父亲还紧握着自己另一只手的骨瘦如柴的手，仍然低着头努力控制住哽咽道：“我去灶房看看！”走到院里，听到了母亲拉风箱的声响，看到了从灶房门与窗户里飘出的烟气，他没有立即到灶房去，而是走过院子来到屋子的背后，本想放声痛哭，渲泄一下心中的愁苦，这样一定会引起父母的极大不安，他们哪里知道自己心里的憋屈，还以为在学校受到了委屈而加重他们的思想包袱。他只能让泪水尽情地流出，以缓解心中的苦闷，一阵过后，伤感的情绪渐渐散去。人不能一味地沉浸在一种情感当中，情绪化的性格不仅给自己的精神造成伤害，甚至成为一种奇型，对于别人也会带来不同程度的伤害。作为一个性格健全的人，对于喜怒哀乐等诸多情感能够拿得起，放得下，能够自己排遣心中的郁闷不失为一种生存的能力，罗一凡的经历不仅不能任性，而且还要尽量多的体谅父母，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理论上的所谓叛逆期。物质上的困顿不容许他有精神上的奢望，如果说有精神生活的话也只是愁苦。青春期的叛逆性只能存在于无忧无虑者的心灵之中，越是优越者叛逆性则异乎寻常的大，人性也有可塑的一面，环境决定了人生的取向。苦难可以压垮弱者，但对于意志坚强者则是一种成长的催生剂，是进步的无以伦比的强大动力。苦难的人生就是所谓的命运，是不可能逃避的，只能正视与善待，罗一凡是否有深刻的理性认识，但他做到了。缓过情绪后，他来到了灶房，母亲坐在灶前烧火，看到儿子走来，对儿子道：“这里妈一个人能行，你多陪你爸说说话，自你去学校后，你爸念叨得没白没黑，半夜醒来说梦到你在学校里……”没等母亲说下去，罗一凡忍不住地问：“我爸这些日子没有犯病吧？”这样的问话，包含了祈祷的意义，是多么地不愿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母亲知道儿子想什么，忙回答：“没有犯病，我还提前计划着，在看到你时就告诉你，你爸没有犯病，只顾问长问短把这记在心里的话给忘了。你爸这段时间心情也比以前好些，都是你上学给他带来的心劲。你好好读书，不要担心你爸，有妈照顾你就放心！”“你没有哄我？”罗一凡有点不相信母亲的话，“妈怎么会哄你呢？你没有看到你爸的气色较以前好些？”听母亲这么一说，罗一凡自走到父亲身边第一眼就觉得较以前好些，原以为是父亲近十日来的分离相聚时的激动，依或是自己多日不见的错觉，如果真象母亲说的没有犯病，他的心里一下子坦然了许多。过去遇到顺心的事情父亲心情畅快也有久不犯病的，然而不可避免的是生活的坎坷总是不期而至，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家庭条件，一年到头没有几件顺心的好事，而更多的则是闹心的事，越是这样父亲越是心急火燎，只能加重病情，给他带来的是更多的痛苦，给家人带来的是担忧与痛惜，恶性循环中使一家人陷入深深的苦难当中。罗一凡考上这么好的高中，不仅给自己铺就了一条灿烂的人生坦途，而且给父母带来了无限的希望。罗一凡这才感悟到了精神力量的强大作用，通过自己的努力既可以减轻父亲的病痛给一家人带来希望又可以给自己创造出美好的前程何乐而不为呢？正在他思前想后的当儿，锅里的水开了，热气从锅盖的的缝隙间尽情地冒了出来随之散去，母亲忙站起来揭开锅盖，左手一个一个地向锅里放饺子，右手拿起饭勺不住地搅动。在母亲离开灶前坐墩时，罗一凡习惯地坐下接着拉风箱烧火，这样的活计他熟练得如同母亲在锅前下饺子一样，自幼上小学回来，很少有现成的饭，母亲干着地里的农活还得赶回来做饭，不可能做好饭等着他吃，常常是母子二人一齐进灶房，烧灶火如同别的孩子玩耍一样的习以为常了。在镐中的这些天，每到饭时不由自主地会想到烧灶火的事情，仿佛已成为生活里的一种本能，多日的不干这时拉起风箱倍感亲切，一边拉风箱填柴，一边望着被蒸腾热气笼罩着的母亲专注的动作。儿子看得出，这顿饺子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却是倾注了母亲全部的爱，在儿子的心里可以胜过世界上最昂贵的美味佳肴，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可以用钱交易，唯独母亲对儿子的爱纯粹而没有任何保留。回家本来就激动不已的情绪如钱塘江涌动的潮夕，只要有小小的触动就会翻起波澜。看着母亲的劳作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流，忙用手拭时被母亲看见了，心痛中提示儿子离灶火口远点，免得烟刺了眼睛流泪，她哪里知道儿子是在被她感动得泪流满面。患难中的一家人虽然没有丰富的物质生活，却有深厚的亲情。一顿饺子使母亲在痛爱儿子中获得了很大的情感满足，儿子也真真切切地享受到了母爱与家庭的温暖。真正的爱不在于物质层面的供给，而更在于人格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