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墙》澍农

7、七

　　三个人内心第三次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这是个疯子——网络世界里的疯子。如果没有他的这一系列表白，之前还真没有看出他是个疯子，但仔细回忆一些细节表现，走在路上时非常专注于门店的招牌，仿佛是一条饥饿的狗沿街寻找食物地搜寻。现在的表现是网瘾发作的症状，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仿佛灵魂与□□分离一般的痛苦折磨着他。这一天可以说是皇甫江回归现实生活的少有的一天，如果努力克制也能如常人一样的生活，之前的表现谁能一下子就认出他是一个沉溺网络世界的人呢？只要能将克制坚持下去，自救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这时如果能克制，也不会有当初的堕落了。谁能将皇甫江挽救呢？三个人第四次不约而同地从内心发出了这样的哀叹，他们以同情的目光注视着神情恍惚的皇甫江，默默地过了好一阵子，周开农提议睡吧，明天一早就正式上课了。
　　睡下后，不知是初来乍到新地方的缘故，还是一天的经历回荡在脑际，翻来覆去难于入睡，各自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徐远想要获得宋依纹的爱情必须在读书上下功夫以博得芳心。他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是他叩开爱情大门唯一的一块砖头，可见宋依纹的美色成了徐远读书最大最直接的动力……
　　比起徐远周开农则没有那么复杂的念头，他更多地追求眼前的快乐，想着如何尽快地与漂亮的女生建立新的恋情才是最实惠的了。
　　皇甫江忍受着网瘾发作与不能上网的双重折磨……
　　罗一凡心疼一天内花了那么多的钱，带来的钱所剩无几，那可是计划中一个学期的费用，原想存一部省着花，竟然被学校名目繁多地收去了，还有这租房子又平白无故多花了钱，一个钱字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想到筹措开学来带的这些钱，心头酸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以至发出微弱的泣声，用被子包裹了头没有被同学发觉。又想到常年有病的父亲不仅丧失了劳动能力，不能创造财富还要拖累家里，母亲是唯一的劳力，这样的家庭条件让从小在困境中长大的罗一凡对母亲有着深厚无比的怜惜之情，在接到镐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一家人有高兴，也有愁苦，学费从哪里筹借成了一家人面临的最大问题，给父亲看病已经债台高筑，今后还不知得多少的花费，看病花钱就是个无底的深渊，一旦摊上了这样的不幸如同魔鬼的纠缠一样令一家人难以摆脱苦难，多少年来，罗一凡对于病魔这个字眼总是唯恐避之不及，读书时或者听到别人说起这个词，先是浑身颤栗，后是大汗淋漓，对于这个词他何至是切肤之痛，简直是伴随生命的一场恶梦。记事的起始就是父亲发病的痛苦模样以及母亲日夜守候中无助的愁容，没有闻听过父亲的笑声，然而病痛时的呻吟在他幼小的心灵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而且这呻吟一直陪伴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母亲的笑容，他多少次渴望母亲脸露笑容以颠覆心中久常了的愁容的记忆，这么简单的一个表情动作，甚至是一种本能，然而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奢侈，本想录取通知书的送达可以使母亲笑上一次，笑容还未形成被注明的学费数又一次将正在萌生的笑容泯灭殆尽而且更增添了愁意，浓浓的愁苦刺得罗一凡心中剧烈的伤痛。之后的几日内，他在思考，他在决择，他在痛苦地思考人生的路该如何走下去，他在艰难地决择命运多舛中是放弃前程与母亲一起守候这多难的家庭还是进一步加重母亲的负担实现自己心中的梦想。他早已不忍心母亲一人的重负，之前就有这种念头的萌生，偶尔想到母亲一旦累倒这个家将如何维持，曾经多少次梦中惊醒，可怕的梦境常常使他没有回忆的勇气，而是以祈祷安抚久久难于平静的惊魂。通知书仿佛给这个长久处在里暗中的家庭照进了一丝的光线，使一家人看到了明亮的希望，然而这一线的光亮没有散发出光芒四射的景象，而是笼罩了惨淡的愁云。学费从哪里来，即使有人肯借给，指望什么还——罗一凡读完书挣钱还，那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更可怕的是要实现读书挣钱的梦想，上大学对于这样的人家更是一道鬼门关。高中的学费已经使一家人没有了办法，何况那高出许多的大学学费。一家人不敢向前设想，一片茫然是一家人几天来共同的感受。
　　罗一凡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读书了，帮助母亲操持这个家是他决择的结果。决议一旦做出，无论是正确或者错误，如释重负后的精神不再处于犹豫的困苦之中，更能坚定自己的决议。一天早饭时，当着一家人的面，罗一凡将这一想法全盘托出，惹得一家人这顿饭没有吃好。首先是父亲的以死相威胁，父亲哭诉自责不争气的身体不仅不能贡献家里反而拖垮了这个家，而且说出狠话，如果罗一凡不去读高中，自己便以死减轻家里的负担。他还要说下去时，被哭得泪人一般的妻子阻止了。一家人哭得一塌糊涂，一时间只有哭声，没有了言语。虽然这样的生活状况在这个家里延续了十几年，坚强的女主人以她瘦弱的身躯支撑着这个如同风雨飘摇的家，虽然没有笑容，忧愁中透露的是坚毅与不屈，不仅从未怨过男人的病情，而且充满了怜悯与同情，在她的身上不仅有吃苦的精神，更有善良的品德。这一点罗一凡也深受母亲的熏染，对于父亲的不幸表现得更多的是关心与照顾，从小就养成了替母亲侍候病中父亲的习惯，小学到初中放学进门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父亲的床前嘘寒问暖，在父亲病情严重得不能下炕时，倒尿盆一类的脏活他都争着替母亲干。苦难中相扶的人生路途是人性光芒四射的征程，这样的痛哭在这样的家里还是第一次发生，尽管这样的条件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也不为过分，人的苦难不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方式，发泄是无可厚非的另一种方式，但是他们之前没有过后者的表现。今天的哭声是针对一种苦难中诞生的一点希望破灭哀痛的哭泣。哭过之后，妻子先安慰了丈夫，面对这充满无限希望的好事情不要再说泄气的话了。然后对儿子讲了失去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的利害关系，虽然朴素无华，而且没有深刻的道理，但罗一凡深知母亲的良苦用心——不愿让他再受她这一生受的苦难。当他要为自己的决定申辩时，母亲执意的态度让他无法多言。而且母亲当着家人的面表态，借钱的事不用他们父子操心，一个只管安心养病，一个只管用心读书，便是对她最大的支持了。借钱是何等艰难的事情，尤其是这样没有还钱指望的深陷困难的家庭，谁还肯借钱与他们呢？两个多月的时间，母亲背着父子二人两次卖血拿回的钱还在他们面前炫耀钱很容易地借来了。她的行为打动了一些好心肠的人，总算凑齐了通知书上注明的钱数。这个不算大的数字，在有钱人的眼里微不足道，但在罗一凡的家里就是天文数字。钱对于他们简直是天上的星斗一样可望而不可及！钱究竟是什么？既让人无比的仇恨，又让人无限地热爱！既让人愤愤不平地诅咒，又让人虔诚切切地祈祷。钱有神的法力，钱也有魔的咒力！钱对于一个人的意义如同生命离不开呼吸一样的重要，不论是爱还是厌弃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今天完全市场化的社会环境里是须臾不可或缺的东西，钱的价值意义已经高出了生命的价值意义。试想想，罗一凡一家人的生命能值几个钱，然而有钱则不是这样的廉价了！
　　罗一凡躺在这生疏的地方，是他有生第一次离开病榻上的父亲，不能守候身旁，更加悯惜他的痛苦，本能医治的病，即使不可痊愈也可以减轻痛苦，然而昂贵的医药费，使一家人常常陷入无限痛苦里的挣扎，多少次见到母亲不忍父亲的遭受折磨，就是一个钱字生生地让她最简单的需求变成了不能实现的梦想，只能依靠自己的亲情维系病者最低生存条件了。夜已深了，但还是不能睡，父亲瘦弱的骨身、母亲的愁容与之前浮现脑际的钱混成一团在不断地膨胀，使他的头有炸裂似的难受。虽然学校与家不过三十多里的路程，实在放心不下家里久病的父亲和辛劳的母亲，他们今天晚上能在自己离开家时睡得好吗？尤其是遇到夜间父亲病发作的时候过去有自己陪伴着母亲照料以减轻父亲的病痛，可是自今晚之后得母亲一人完成常人难以承受的折磨——亲人的抽搐、巨痛以至痛不欲生寻死欲活中的惨不忍睹，不仅要面对，而且要按摩，要安抚，长期以来母亲已摸索出了一套减轻父亲病痛的办法，但有时也有效果不济的情况发生，面对父亲在死亡线上一次次地挣扎，母亲也有一次次撕心裂肺的悲伤，他也一次次地分担着他们的悲惨，谁能确定今晚病情不发作呢？尽管临行前父亲反复告诉自己最近感觉好多了，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上了这所有名的高中他获得了一份精神上的享受，心情愉快时病情可能减轻，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宽慰。过去在家的时候，父亲病一旦减轻，闲聊时常常自责没有给自己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反而跟着遭了那么多的罪。父亲本是一个要强的人，越是这样越不利于病的好转，其实这只是一个小的原因，更重要的是病理的因素所致。但是父亲虽然要强，从未在病发作之时大发脾气，而是在强忍中多有自责，这得有多大的承受能力才能做到这样呢？随着一天天地长大，逐渐地理解了这是一种勇于牺牲的精神，是一种不愿索取而愿付出却不能实现而沉浸在无限痛苦中的挣扎。他在父亲自责时，总是安慰不要有这样的想法，说得多的是父亲不仅给了生命，而且给了抗争的精神，这样的精神财富胜过任何的家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