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墙》澍农

3、三

　　四个人一路询问来到了老师指点的倒闭工厂职工宿舍区，环境的破败给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是增加了闹心的视觉。好处是有人在迎接着他们，兜售着自家的空房子，这给没有经验的他们提供了不少的方便。有人介绍有单元式的住房，有单间的宿舍，有一个人租住的，有二人合租的，也有三个、四个挤一间屋子的，这要以经济条件的好坏而定。给他们介绍的是一个热心的中年妇人，对他们说：“以你们几个穿戴及行李看，家里经济不是很好的，比不得开着高级轿车来的一个人租一幢单元，而且要什么空调、洗澡一应俱全。你们不嫌挤可以四人租一个单间宿舍就可以了。”初识的四个人，谁也不了解谁的个性，能住在一起吗？合得来吗？一系列的疑问在每个人的头脑里迅速而反复地旋转着。由于不熟悉，甚至连名字还没有对应上，商量起来都成了一个困难。周开农又一次首当其冲地对介绍的中年女性道：“谢谢阿姨对我们的关心，我们几个商量后给你一个答复。”他召集其余三个同学到一边，让每个人发表自己的意见。徐远在与周开农短暂的接触中，觉得这个人有勇于担当的品德，值得信赖，所以他先表态愿意四人合租，当然他也考虑到了四人合租的省钱，家里并不富裕，一想到父母的辛苦，怎舍得过多地花钱，只要能过得去的，他都本着节俭的原则行事。他还意识到一点，周开农提出商量，已经表明有意愿几人合租。其余两个同学也痛快地表示四人住在一起。房价也很快谈妥，即刻被领到了所租住的屋子，破旧是突出的特点，更加闹心的不悦让四个人面面相觑，女主人从他们表情的难堪读懂了他们的心思，忙解释：“这里的条件基本都是这个样子，厂子倒闭多少年了，生活费都成大问题，谁还有心修房子。住吧！三年很快就过去了，考上好大学什么都能有，还愁住不上好房子。”几个学生没有租房子的经验，没有先看房子再定夺，道理是如此，但这里的房子确实如这位主人所说的情况。廉价而优质是世界上最稀缺的幸运，不可能如热带雨林的雨时不时地降落。正当他们犹豫为难的时候，又来了几个同学看房子，跟随过去一看同样的不堪入目，又问了价钱也相同，这下四人打消了顾虑，好坏就是这样了，怨只怨学校没有提供宿舍。其实怨的应该是自己，学校只给奥赛班的学生提供宿舍，条件相当的不错，而且是不收费的，这是后来见到有同学在校住宿才了解到的。伴随着愤愤不平的怨言，四个人从墙壁到地面将屋子细细地打扫了一遍，不知是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还是发生了变化，还是随遇而安的想法占了上风，四个人脸上渐渐表现出了满意的神色，等待各自拂去身上的尘土，洗过脸后回到自己整理的屋子，沾沾自喜的情绪在每个人身上散发，以至弥漫了屋内，铺床的时候，不由得哼起了小调。快乐是年轻人的天性，无论多么大的艰难困苦也泯灭不了青春的张力。四个人忘记了之前的不快，开始交流起来，头是皇甫江起的，之后周开农仿佛主持人提名徐远、罗一凡一一自我介绍，他们两个只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就结束了，而周开农则长篇大论似的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初次交流可以将他归属于言语较多的类型。他们租住的是过去单身职工宿舍，整个楼共四层，三层是比较理想的，这也是女主人一再强调的优点，用水有水房，厕所共用，两项在房租外又得交钱，这是女主人未曾交代的，正在他们交流得热闹之际，有人敲门了，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的女性，开门见山地提出收取用水与卫生费，四个人又一次集体傻眼了，怎么又是收费，来人解释房租是房租，不包括这些费用的，她是专门负责三层楼的保洁员是代单位收取的，钱数不大，无奈中四人各自交了月费，来人拿钱后向外走时，周开农下意识地冒出一句：“还有收的项目吗？”那人止步回头生硬地道：“有！”四人不由得齐声惊叹：“啊！”“电费是月底按表数收的？”“还有电费？这倒是应该交的！再不会有吧？”周开农这时是严肃地询问的。女人则转换温和的口吻回道：“没有了，放心吧！我们是国营企业，不会乱收费的。”一边说话一边向外走去。入住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看得出来，保洁员今天很忙，也很兴奋，她能收取不少的钱。钱这个汉字与其它汉字除形体上的差异外，其含义决定了它在社会上的至尊地位，尤其是市场经济社会条件下，其至尊的地位愈加彰显。四人今天就切身感受到了钱的力量和无钱的寸步难行，先是给学校交了不菲的学费，后是租房的节省。国民接受教育本应该是社会提供的福利待遇，现实则恰恰相反，得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律性使然？还是弊政的人为？这不是他们应该思考的问题，而应该全身心投入学习，但在学习之前却遭遇了一系列钱的问题，不由得不为钱而动心思。发生在高中生身上的现实问题是想获得更多的知识与不想花掉大把的钞票的矛盾。钱伴随人类一路走来，就是富人的爪牙与穷人的祸根。钱的罪恶不是本质的属性而是人为地赋予了不道德的外在形象。钱的罪恶应该追究人的罪责。可是谁又能将人具体化呢？钱便成了代人受过而遭受无限诅咒的靶。其实诅咒的人还是想获得更多的被诅咒的对象才无休止地诅咒着。
　　在收费人走后，四人交流的内容转移到了苦涩的钱字上，他们虽涉世未深却也对钱有着浓浓的兴趣，谈起钱来也有没完没了的话题。钱的故事再丰富，四个人说起来感情却不如之前的洋溢，而更多的是羞涩，是艳羡，是梦寐以求的语气。钱即使无休止地谈下去也不会增添一点的快乐，相反的愁绪更加浓郁。钱的丰盈与欠缺直接决定了物质生活的高下，也影响着精神风貌。不然招租的女房主怎么就将目标锁定在他们身上呢？恐怕正在于钱的内在作用与他们的外在表现吧？四人越谈越觉得索然无味，这时也都感到了饥饿，走出工厂若大的院落，向北行数百米才有饭馆，路不是正南正北走势，而是依塬势而走向，偏于东南与西北，但他们刚开始行走在路上的时候总以为是南北正向，这是初来乍到的一种错觉，时间久了会有正确的辨别，但也有将错觉坚持到离开之后还不能纠正的。走近几家简陋的饭馆，不大的地方人坐得满满的，今天是这些饭馆一年间少有的火爆，新生以及来送的家长都得吃饭，而且正值饭时，终于在一家米线店等到了空出的坐位，店里的服务还算热情，等米线端上来时，质量与态度似乎不怎么协调，是就餐的人太多了影响了质量，还是这就是本来的面目，挑剔是没有余地的，起码今天这个时候是这种情况，因为在店门口还站了几个如同他们之前一样等待用餐的顾客，老板眉飞色舞的欢快在四个人的眼里仿佛就是一种张狂，尽管是低廉的价格，因为四人看了不少的饭馆比较中就这家的最便宜，连续不断的来人，足以使老板的腰包鼓起来，能不高兴吗？今天就是他的狂欢节了，他恨不得一年天天如此，那就苦了孩子们。可以想象得到，校长今天的高兴不知比米线店的老板高出千万倍，因为他收取的钱是老板的千万倍还不止，而且不需要给掏出钱的人端出米线，只需要控制国家的这部分资源就可以了。资源本是社会的公共资源，应由社会成员共同分享，然而这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的书呆子的认识，现实却远比书呆子们的思想复杂了千万倍，所以谁能适应以至于吃透现实的复杂性谁就能拥有支配公共资源的权力。权力等于财富，财富也等于权力，这一点在中国这块古老而文明的土地上演绎得魔幻一般的神奇，远远胜过好莱坞大片的艺术性之高超，故事性之离奇。可以说走上权力岗位的人都有着非凡的演技，不然早已被竞争者踩到了脚下。正是由于社会公共资源的错位，将学校倒置成了刀俎，学生成了鱼肉，这是这段历史阶段高中教育的最显著的特点，谁让徐远他们生不逢时，托生时是得罪了阎王，还是自个选错了地方，起码这三年是在劫难逃了。四人吃了廉价的米线，一个个在走出饭馆时嘴里还缠咂着烧着了葱花的余香，是对饭店就餐这样的新生活好奇呢？还是吃得不尽兴呢？这种好奇恐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变成厌倦。走在街上转悠，看到不少同学买来了衣服架、洗脸盆等等一系列生活用品，他们也被吸引到了超市，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他们眼花缭乱，走在过道间，先是看看货物，再看看身边的同学，用目光提示着或者询问着是否购买，然后又用语言询问，对方只是笑一笑反问你买吗？他们都不想买什么，不是不需要，而是没有多余的钱满足微小的愿望，更不要说奢侈了。四个人转了一圈，手里空空如也地离开了这不属于他们光顾的地方。他们在家早已准备了简单的生活用具和用品。他们的简单实际就是得过且过罢了。超市出来四个人变得默默无语，是没有购物能力的缺憾？还是难以维护自尊的伤感？各人的内心活动是不一样的，但外表都呈现了不自在的默然。钱使人有了等级的差别，从他们身边走过拿着丰盛商品的同学显得洋洋得意，在他们眼里甚至是一种耀武扬威，他们则相形见绌。其实人应该是平等的，都是人不应该有高低贵贱之分，然而现实社会不仅有区分，而且鸿沟越来越明显，贫富的差距呈现一种加速度的分化，表现在学生群体有这四个同学的捉襟见肘的节俭，也有小车接来送去的时尚豪奢。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施加到每个人身上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有的是残忍。这可能就是与自然界相同的人类社会进化过程中的游戏规则，谁也不可能置身其外，而只能被网罗其中。他们如何面对半天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将决定着今后人生的走向。
　　街上的人渐渐稀疏，这也提示着他们快到集合的时间了。四个人怏怏走到教室，眼前的景状不由他们大为震惊，同学们几乎已经到齐，要说缺少恐怕就是他们四个人了，而且欢声笑语几乎要将窗玻璃震得粉碎，正当他们傻乎乎站在门口时，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这四位就是周开农……找座位坐下，谈谈你们的情况，刚才大家都谈过了。”这喊声使得处在生疏状态中的他们显得更加生疏，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尴尬，周开农比起三位老道多了，不仅自己找到了座位，而且招呼着他们。坐下后，周围同学的问话立刻消除了刚才的窘态，很快融入其中，欢声笑语夹杂了他们几个人的声音，尤其是周开农大有后来居上的气势，用他坦诚的豪情感染了周围的同学。
　　一片吵闹声中，忽视了老师的到来，有同学看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用示意的目光制止着周围人的喧闹，很快地转入一种平静的气氛，有个别同学余兴未尽中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没有了说话声，都用一种好奇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身材不魁梧但眉宇间透着逼人的庄严神色，尤其是炯炯的双目显示出了非凡的气质，这是同学们对于老师的初步印象，在徐远的眼里似乎与报名时的印记有所不同，但又想到可能是没有认真仔细地观察的误读。片刻的静寂之后，老师开始了他的第一次讲话。如果把三年高中生活比喻为一部交响曲，这便是序曲；如果把三年高中生活比喻为一曲二胡协奏曲，这便是定弦；如果把三年高中生活看作是人生的一次冲锋陷阵，这就是吹响的第一次号角。进入高中的学生已远不同于小学初中的认知水平，即使与初中只相隔了两个月的假期，就是这短暂的时段将一个人的成长提升了长长的一截，用突飞猛进一词的描绘没有夸张的含义，只能是一种贴切的形容罢了。他们在走进高中校门的那一刻起，比起初中的时代陡然多出了辨别的能力，这就是成长过程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走向成熟的节点，不同的只是有的有意识地感知到了，有的无意识地未知罢了，但都完成了人生的一次蜕变。有着数年经验的老师深明此道，所以精心准备了与新生初次见面的讲话，学生未必在意这一点，但老师树立形象的关键在于这个时刻。
　　“同学们，人生的相会是什么？”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所有的同学觉得有点唐突，老师的讲话怎么是这样的开头，有的同学马上在潜意识萌发了一个念头，高中的老师水平远高于初中，名校便是名校了，这样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高深而妙趣的问题吸引了所有人的听觉与视觉，好奇得面面相觑而又急忙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老师的那张嘴上，生怕错过了更加奇妙的解答。老师却紧闭着嘴观察着同学们的思考，人群里有人窃窃自语：“这不会是佛教的禅语吧？”这声质疑虽然声小，由于一片宁静，老师与同学都听得清楚。老师说：“谁还有看法？”等了一会没有人应，老师道：“刚才这位同学说得很好！虽不是禅语，但有禅理。我的理解首先是邂逅，其次才是所谓的缘分。今日之前谁能预知我们有师生之缘呢？今日之时谁又能预知三年之后的今日你们各自坐在哪所大学的教室呢？但是也可以预知，那就是你的行动决定了预知的准确与错误，如果我们能以不懈的努力获得优异的成绩岂不是目标就在心中了吗？能坐在今天的位置证明的是过去三年的辛勤付出。这就是缘分，缘分是可以树立的，是狭义的邂逅，而人生的相会则是广义的了。能悟者则悟，不能悟者仅此罢了，因为我们这里是学校，不是庙宇。我今天要给你们讲的是关于个性的话题。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各位同学谈笑风生，无不张扬出了自己的个性，正是个性才使每个人有了区别，我们，尤其是你们正处在一个张扬个性的时代。有人以奇装异服的所谓靓丽展示自我；有的以自我玷污博取名声远扬，一言以蔽之不择手段者大有人在，可是有多少人想过，将个性上升为国家意志，形成民族的伟大个性才是最重要的公民义务。中国历史曾经的汉唐雄风是过去了的个性，成吉思汗塞上铁骑跑马圈地至欧洲东部是何等的张扬，明清以降，东有倭寇，西有列强，尤其是清末的女人当政，将中国变成了一个任人欺凌的仿佛妓女一样的国家。
　　看看世界各地人的个性与民族个性的相一致：英国绅士翩翩的背后是日不落帝国野心实现的暴虐的殖民行为践踏了世界的角角落落。法国人无限浪漫风情中演化出了拿破仑缔造的法兰西帝国强盛一时。德国人的严谨中荒诞地生出了狂徒希特勒掌控世界幻想的破灭。日本人武士道精神膨胀的恶果是军国主义蓄谋侵略的罪恶根植于民族的灵魂，那位首相对待中国不是虎视眈眈，这样的邻国时时刻刻得提高警惕。美国是殖民主义的新生儿，爪牙伸向世界的角角落落是胎里带来的个性，世界警察的号称是讽刺还是赞颂，美国人一点也不在乎地我行我素。为什么？强大是唯一的支撑。国际交往中不存幼稚的幻想，只能依靠自身的力量！
　　面对强敌，近代人定性民族的劣根性在于一盘散沙，不聚难以强大，弱必然成为强者的鱼肉，这是由国家性质决定的——国家就是捍卫主权与扩张领土的机器，谁否定了这一点谁就是懦夫。其实中国人的个性有一条主线可以贯通——中庸。中庸是什么？是容忍！中国人容忍到了忘记了自己，纵容了封建统治几千年，尤其是至末了纵容了慈禧的加速度卖国行为，这个中华民族历史上最大的罪人不该登上政治舞台却张牙舞爪了半个世纪之久。令人发指的小女人，是一个创世界纪录的卖国求荣者，与之相对应的是中国人民也是创下了世界最高容忍度的记录。历史已成过去，气愤之余要深刻汲取这样的教训，不再让历史悲剧重演是后来者的责任。反思历史应该有正确的态度，竟然有人津津乐道于跟随慈禧行政的人的业绩与品行，看看那些人究竟干了些什么值得如此的称道：镇压农民起义军与献媚洋人的勾当竟冠以儒家的雅称，应将儒的人字旁换成竖心旁写成懦夫才恰当，助纣为虐者贻害的是民族利益，岂能获取个人声誉，应该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我们应该知道中庸中也有不能容忍的一面，过去的教训是外来侵略者刀不架在脖子上也难于激起抗争，然而一旦暴发却如火山的汹涌势不可挡。这样的民族危难多，只有在危难的那一刻才焕发出潜在的凝聚意识，这也可能是封建小农经济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一种意识，这也是近代一些觉悟者哀叹的即所谓民族劣根性的根源吧！
　　同学们：担负起一份民族的责任，将自己的个性汇入民族个性的浪潮，塑造出新型的民族形象来。我们的民族也是强大的，然而仅仅占了人数上的优势是远远不够的，谁能担负起民族的复兴，谁就是中华民族永远的成吉思汗。
　　一个民族如何强大？取决于每一个成员的是否强大，一个人如何强大？知识的多寡是决定的因素。从今天开始各位将走上一条自我强大的艰苦卓绝的奋斗历程，你们的强大寄托着国家的强大，不负人生，不负国家，努力吧！同学们！”
　　学生们体内的热血在沸腾，眼眶的泪水在溢出，手拍得发疼仍然没有将激动表达尽兴。一阵激动过后，渐渐归于平静，投以敬佩的目光注视着刚才还慷慨激昂现在却淡定得如之前走进教室时的平平常常而不起眼的老师，如果不听他的讲话，谁能看得出他的内心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的炽热，正所谓人不可貌相，这位老师还真有几分深沉。老师的形象初步在学生的心目中树立起来，这是一位身体虽不高大但精神世界却丰富而且富有激情的知识分子。在第一天的接触中能有如此的感染力足以看出他非凡的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