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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


  •   惜晚,惜晚。这样唤自己的人,只有白垣之和花时雨。

      柳淡眉叫他小傻子,阮暮秋叫他小弟,那个名唤玉烟的少年仆役叫他小公子。

      白垣之只要不外出,每天早晨都会花一个时辰教他们四人练功,下午则让他们到书房读书识字。

      白惜晚对此一概敷衍而过。他对武功毫不感兴趣,读书认字更是不必。整日里傻傻的发呆,有时看竹叶,有时看房梁,或是在院子里到处游荡,慢慢习惯着白惜晚这个身份。

      醒来那天,他就知道,这日子恐怕得这样混很长时间。

      阮暮秋和花时雨住一个院子,紧连着自己住的青园,两个院子中间连着一条走廊,连个门都没有。柳淡眉是女孩子,住在庭院的另一边,有两个侍女照顾,白垣之对她几乎不怎么管,有些如对自己一般的放任自流。

      白惜晚很怕柳淡眉。

      这女孩不知是什么癖好,经常给自己戴花玩,还不让拿下来,也懒得费劲反抗,逃又逃不掉,内院就这么大。于是常常一朵花顶在头上就是半天,最后不是白垣之就是阮暮秋替他取下来。花时雨自然跟柳淡眉是一伙的,两人笑得贼兮兮。

      如此混了几个月,窗外的桃花早已谢去,挂上的果子绿了又红。

      白惜晚终于想走院子,到外面去看看。刚过庭院的月洞门,阮暮秋就追了上来,颇有些不安的说:“小弟,你想去哪里,外面的路你不认识,我陪你一起可好?”阮暮秋说话总是彬彬有礼,不过他的询问可从来不需要自己回答,说完就拉着白惜晚的手往外走去。

      跟精致简单的内院比起来,外院大得多。建筑庄重华丽,亭台楼阁,九曲回廊。众多仆役见到阮暮秋都纷纷行礼,白惜晚感到有无数道诧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正要迈出山庄大门,刷一下扫过一阵风,花时雨一身红衣,右手持剑,一副大侠般的样子堵在两人面前,耍宝着笑道:“大师兄,你是嫌弃这傻子只会吃饭睡觉,看着碍眼,打算送哪里卖掉?正好今天师父不在,师弟我祝你一臂之力!”

      白惜晚闭了闭眼,花时雨可真是个活宝。

      阮暮秋道:“是小弟想出门逛逛,我不放心,所以陪着他。二师弟,怎么不见小师妹,你又惹她生气了?”

      花时雨闻言立马争辩:“我才没有欺负她!”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白惜晚不住腹诽花时雨。平时癞皮狗似得讨好柳淡眉,只有柳淡眉不理他了,才会来缠着白惜晚,这刚引完火山就来撩拨木头的游戏,花时雨乐此不疲。

      三人出了悠然庄,花时雨一路挥剑,将路边的花花草草打得七零八落。阮暮秋老母鸡似的跟着白惜晚,生怕这傻子一个不小心滚到河里去,自己可怎么向师父交代。白惜晚一声不吭,默默走路。

      山庄外面有条河,走过石桥,便是城镇。

      可惜三人都是穷光蛋,逛啥也是白逛。无春城的店铺虽然几乎都是悠然庄的产业,老板也几乎都认识白垣之的三个徒弟,不过他们也只能规规矩矩用眼睛逛街。花时雨的剑也老老实实收了起来,白惜晚是第一次出现,引来许多猜测的目光。

      逛了半天,也没啥稀奇可看,三人蹲在一处墙角,花时雨吵着肚子饿,拉着白惜晚道:“惜晚,惜晚,平日哥哥对你多好,现在哥哥快饿死了,把你卖了让我和大师兄买包子好吗!”

      白惜晚无奈的看着花时雨,心里虽然很喜欢这个跳脱的小孩,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

      “谁要卖我家惜晚?” 略带磁性的年轻男性嗓音带着笑意,白垣之正低头看着三人。

      “师父!”

      “义父?”

      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白垣之走路难道是用飘的,明明方才没有听见有人走近。白惜晚禁不住腹诽。

      白庄主带着三个小鬼走进一家酒楼。无春城地处东西要道,商贸繁华,往来商贾众多,许多江湖游侠也常混迹此地。

      白惜晚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此刻一大三小四人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晃着几根垂柳,掠过几声鸟鸣。

      “暮秋,明日你带着师弟师妹去青山书院。我会派人将你们的东西送去。”白垣之摩挲着手里的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慢慢对阮暮秋和花时雨说道。

      “是,师父。徒儿一定会照顾好师弟和师妹。”阮暮秋总是老母鸡德行。

      “师父,惜晚不去么?”花时雨急忙问道。

      “他不去,有暮秋和淡眉陪你还不够么?”白垣之微笑道。

      花时雨颇为惋惜的看了一眼白惜晚,心里恼这家伙真是个傻子,一个人留在庄里有什么好玩的。

      接着小二上菜,一顿饭竟吃出些离别之意。

      青山书院其实是悠然庄下属五阁之外的一个重要机构。历代庄主、阁主以及庄内高手均出自青山书院。书院的师傅、先生由五阁退下的阁主以及庄内退隐的高手担任,学文学武,六艺皆有教习。

      在书院内不论出身如何,均一视同仁。悠然庄曾有三位庄主就是山庄收养的弃儿,庄内一切地位能者居之,是以悠然庄屹立两百年不倒,不论经营正经商道产业,还是江湖□□勾当,皆无真正敌手。

      阮暮秋其实已在书院呆了三年,半年前被白垣之召回,跟随庄主巡查各处产业增加阅历。

      悠然庄所有弟子幼时均在庄内跟随父母师父学习。在八到十岁时入院,按资质天赋进行授课。三年后回庄增加阅历,可游历江湖,可学习山庄各处管理经营。

      花时雨和柳淡眉已到入院的年纪,此次要随阮暮秋同行,待到三年后返回。真正离开青山书院则是十六岁,到时再听凭庄主安排。

      第二天一早,三人辞别师父,又在外院正厅拜别几位阁主,出发前往青山书院。

      白惜晚跟在白垣之身后,默默目送三个身影消失在山庄门口,第一次觉得有些依依不舍。

      从此,自己身边只剩下白垣之一个人了,下意识上前一步,抓紧蓝色的衣角。

      白惜晚从未对人有过如此主动的接触,白垣之诧异的回头,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转眼入了秋,窗外的几枝青绿已不在,衰败的枯黄染上老去的桃叶,不忍秋风话凄凉。

      内院变得很冷清。白惜晚每日都会去阮暮秋和花时雨住的院子走一遍。再穿过庭院,站在枯荷满池的塘边往柳淡眉的小院瞥去一眼,随后转身,绕过假山,穿过小片竹林,走进白垣之的书房。

      书房一进两间,内间很大,是白垣之处理公务之处,靠里用一扇屏风隔出一块,放着卧榻。外间摆放三张书案,墙上挂着琴、琵琶、玉笛,还有几幅字画。

      白惜晚不喜欢说话,行完礼,转身走到书房外间开始磨墨、铺纸、润笔,临摹着白垣之的字体,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白惜晚很喜欢白垣之的字。唯有习字是上了心的,可惜似乎天生不擅此道,学了几个月,还是不得其形。白垣之不甚在意,安慰道:“字如其人,你还没长大,字形不成,先照着字帖将笔法练熟了便可,我的字你以后慢慢再学。”

      既如此,白惜晚便顺着义父的意思,装模作样拿了几本字帖,今天填几笔楷书,明日描几笔隶书,写来描去全作了消遣,什么颜体柳体统统忘到脑后。随心下笔,任意为之。反正白垣之不会笑话他。

      每日泡在书房,白垣之在里,白惜晚在外,静默相伴,如此消磨无数时光。

      深秋一过,寒风乍起。

      枯败的荷塘结了薄薄一层冰。

      虽已是深冬,白惜晚依旧每日去逛一遍隔壁的院子。

      靴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偌大的庭院中两行孤单的脚印蜿蜒着停在寒气逼人的池塘边。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看周围的山,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不知道那三个孩子在青山书院冷不冷?白垣之有没有派人给他们送去保暖的冬衣?

      萧瑟的庭院,冰凉的空气,寂寞越来越深,无法掩饰。

      闭上眼,脑中闪过白色的窗纸,娇艳的桃花,跳脱的花时雨,稳重的阮暮秋,爱生气的柳淡眉。原来刚清醒过来时的一切竟是那么美好。自己却总想着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整日装傻发呆,也不知是否错过了什么。

      脑中最后掠过的一袭淡蓝的身影,温暖熟悉的感觉,还有白垣之。

      猛一转身,脚下却一滑,竟是忘了荷塘边结了冰,整个人往后倒去,刺骨的冰寒瞬间浸透全身,脸和手一阵刺痛,竟比窒息来得快,身上的袄子变得很重,白惜晚啊白惜晚,就这样死了吗?

      这个时候白垣之应该在书房,离这荷塘还有一段距离。憋住气,拼死用力往上挣扎,头刚冒出水面,用尽力气大喊一声:“义父!救......唔.....”接着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慢慢沉了下去。不能死,怎样的命运我都不惧,只是不想就这么死掉,救我救我救我!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巨大的痛苦袭来,失去了所有知觉。

      白垣之奔到池塘边时,水面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纹。顿时心中一阵慌乱,迅速脱掉厚重的冬衣,跳进池中,一边游动一边摸索。冬天的池底很暗,许多枯萎的荷花枯茎盘旋着与水草缠绕在一起,找人并不容易。

      正万分心急,转眼瞥见不远处竟有微弱的紫色光芒,心中一惊,立马朝着那光游去。白垣之一辈子也无法忘记此刻的白惜晚,就那么安静的漂浮在水底,绕在许多腐败的茎叶中,一动不动,好似已死去一般,闪着紫色光芒的双目定定的看着自己,时光仿佛停止了流动。那妖异的眼睛突然眨了一眨,纤长的睫毛在水中丝丝分明,像漂浮的羽毛一般柔软。

      白垣之游上前去一手抱住冰冷的身躯,一手扯开缠绕的茎叶。正要往上游去,紫色的双目又眨了一眨,白垣之不明,低头靠近白惜晚苍白的脸,如死人般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却灵动非常,紫色的光芒荡人心魄。

      白垣之心中明了,低头覆上冰凉的嘴唇,寒冰般的触感传来,白惜晚贪婪的从白垣之口中吸气。渡过几口气后,眼中紫色逐渐淡去,黝黑的眸子慢慢合上。
      静静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白惜晚,想起那双妖异的紫眸,眼底的金色光圈,白垣之禁不住喃喃自语:“你究竟是妖还是魔?”

      白惜晚直到第二天才醒来。问起落水之事,只说不记得了。白垣之却觉得这次他撒了谎,甚至发现白惜晚的模样有了些变化,某些时候的神态竟有些令人失魂。

      过去白惜晚总是有意与白垣之保持距离,对这位义父恭敬却又淡漠。

      而最近,白庄主每日走进书房时,总发现墨已经磨好,账册本子摆放得整整齐齐,茶盏里泡着他爱喝的茶,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桌案上放了一个花瓶,插着几枝刚摘的红梅,暗香浮动,清丽可人。

      白惜晚总在白垣之喝过几口茶之后才出现。远远站在内室门口行礼,看不见脸上的表情,淡定得看不出一丝破绽,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白垣之既感动又好笑,不忍揭破他。只等白惜晚转身后,对着那单薄的背影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

      时光来复去。严冬将过,转眼便到过年。大年三十整个山庄大摆筵席,白垣之与几位阁主喝了很多酒,逗白惜晚喝一口,白惜晚抵死不从。

      大年初一,白垣之没有亲人,和白惜晚在书房用过汤圆,便各自捧一本书看。听着很从远处传来的鞭炮声,相对无言。

      白惜晚觉得过年并没有什么意思,却第一次觉得白垣之很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任是无情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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