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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五章 为谁归去为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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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奔,白惜晚紫色的斗篷在漫天风雪中翻飞。
四天后,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静寂无声。洁白的雪盖住了血腥,依稀可辨雪下尸体的轮廓。白惜晚眼前浮现起那些粗鲁却耿直的大汉,大声猜拳大口喝酒,调侃着他,将他挤在墙角。还有林秀,那个人的妻子本快要临盆了吧。
雪地中一个紫色的身影疯狂的刨开厚厚的积雪。
十九具尸体,包括林秀在内。不见他怀孕的妻子,没有肖若灵几人。
冬天土冻得太硬,只得将尸体堆在一起,从厨房寻了油来,点了一把火。你们生前萍水相逢做了兄弟,歃血为盟不离不弃,死后烧成一堆,骨灰都混在一起,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分彼此,也算是缘分。
白惜晚走进自己曾经住过房间,枕下的落宵剑果然不见了。
临走前,去看了南宫乐。墓碑倒在一边,被雪盖住,坟头挖得乱七八糟,棺材里尸体无影无踪。
白惜晚通红的手指又捏得发白。
转身将屋后寻了一遍,竹林里传出一阵细琐的声音。白惜晚一路寻去,在竹林深处找到了林秀的妻子,狭小的洞口被枯枝掩住。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双腿和手上血迹斑斑。看见白惜晚,竟是哭都哭不出来,口中呜咽着,眼神满是哀求。
白惜晚心中一紧,将女人抱了出来。不敢让她看见正在焚烧的尸体,将人放在屋后靠墙坐着。解下包袱,将水囊和干粮递给她。
五天前,这个女人躲进竹林,腿上又受了伤,没吃没喝,没了奶水,只得用血养着孩子。此时拿着馒头的手指上都是咬破的伤口。白惜晚不忍,轻声道:“我帮你抱着孩子,你吃完东西上点药,休息一会,我带你走。”
女人闻言,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呜咽道:“他呢?”
白惜晚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丈夫现在恐怕已经成了灰烬。
哭声渐低,眼泪却止不住。白惜晚从她怀里抱过婴儿,摸出伤药递给她。
女人的腿血肉模糊,冰天雪地又冷又湿。此刻顾不得讲究什么,白惜晚将女人放上马鞍,让她靠在怀里,拉过斗篷将人盖住,慢慢走下山去。
女人有伤,天气寒冷,路边又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晚上白惜晚升起火,将人抱在怀中,依旧用斗篷盖住。干粮都留给了女人,孩子又有了奶吃。
走了两天。入夜,到了重行客栈,里面居然有人。
不管是谁,现在谁敢惹白惜晚都只有死路一条。
将女人抱下马,走进去。南宫醉正坐在桌前端着一杯酒,眼神放空。
“什么人?”凌霄宫的侍卫拦住白惜晚。
“让开。”白惜晚目不斜视,浑身寒冰般的气势让人禁不住颤抖。
侍卫不由得退后一步。白惜晚抱着女人径直走上楼梯。
南宫醉慵懒的声音响起:“你倒是个多情种子。白垣之知道吗?”
南宫醉平时出门至少带七八个随从,今日却只有三人,也不见秋无言。
白惜晚停住,冷冷道:“我和你有血账要算。”
南宫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百无聊赖:“我知道你武功不弱,可惜你现在带着个受伤的女人,还有个婴儿。我要是你就该想想保不保得住他们。”
南宫醉说得不错。白惜晚如果真的动手,杀了这四人不难,可要兼顾这两母子就十分不容易。何况让这女人看见自己的紫眸,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收场。如不用魔力,现下正值隆冬,灵气反噬就可以要自己半条命。的确不是找南宫醉算账的时机。
“让你的手下老实点。杀你也许要费点功夫,杀他们就如捏死蚂蚁。”白惜晚头也不回。
南宫醉将酒杯放下,笑道:“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你担心她不如担心你自己。”
白惜晚不再理会。推开上次自己住过的那间,将女人放在床上,包袱递给她,解下斗篷,轻声道:“你再上点药,我去弄点吃的。”
馒头又冷又硬,女人难以下咽的样子让白惜晚十分不忍。想起林秀,心中一阵叹息。虽然不明白作父亲是什么感受,但想起林秀幸福的炫耀,就觉得无比心酸。
此时黄泉路上,你可惦记你的妻子孩子?喝下孟婆汤,就不再记得了。你们终是没有缘分。
人间生老病死皆是大苦。如月,你说得很对。
南宫醉走进厨房就看见这样一幕光景。白惜晚一根紫色布带绕过胸前颈后捆住衣袖,头发仅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发丝落在洁白的颈脖上。手里正在和面,星星点点的面粉溅到浅紫色的云锦上,双臂肌理匀称有力,熟练的拉出一堆面条。又从厨房角落里摸出两个鸡蛋,煎好鸡蛋,面条下锅,片刻一碗面条就做好了。小心翼翼将碗放在托盘里端上楼去,看也没看一眼南宫醉。
南宫醉眼珠都快掉了出来,牡丹折扇挡住合不拢的嘴,愣了半响,合上扇子,一笑,走出厨房。
白惜晚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名字,从前没见过两次,从未打过招呼,只听林秀叫她玲儿。
放下托盘,头也不抬,轻声道:“趁热吃吧。”
转身出了房间,来到楼下。
眼神冰冷,看着南宫醉道:“南宫乐呢?他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
南宫醉收起玩世不恭的讪笑,道:“烧了。你以为我停留在此地是为了什么,他死了也是我南宫家的人。既然带不走,就烧成灰带走!”
伸手抚了抚桌上一个黑色的包裹,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你欺人太甚!”白惜晚指节发白,“他到死都受你南宫家的折磨,还不够么?”白惜晚忍不住挥出一掌,南宫醉侧身避过,护住包裹。
心中恨意涌起,想起那些被南宫醉杀死的人,眼底闪过紫色光芒,全身气势凌厉无比。南宫醉示意,三名侍卫立即冲上楼去。
白惜晚一惊,恨道:“你想死?”
南宫醉一手抱住包裹,一手挥了挥折扇,冷笑道:“有你心上人给我陪葬,死而无怨,只怕你舍不得。何况你就那么有信心能赢得了我?白垣之教了你什么绝世武功?嗯?”眼神却瞟向二楼。
白惜晚一下子软下来,双目一片漆黑,道:“不要伤害他们。”
“哦?他们已经上去了,你就算神功盖世也没办法瞬间挡在那两母女身前吧”南宫醉笑盈盈的道。
白惜晚身形一动,就要掠向楼上。又听南宫醉悠悠道:“来不及的,你的身法快不过我的声音。此时我一声令下,那两母子就得身首分离。不如……你求我”
楼上没有声音传来,白惜晚感觉到两人气息还在。
双目紧紧盯着南宫醉,缓缓道:“我求你。”
就这一次,下次再见你,要你灰飞烟灭!
南宫醉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本来也不敢真杀那两母子,不过吓吓他方便自己脱身而已。白惜晚武功不可测,此时有事要办,不能多做纠缠。只是觉得很有趣,白惜晚对楼上那女人如此在意,那他和白垣之之间又算是什么?
“哦?你既肯为了那女人求我,我就放过她。你放心,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敢乱动分毫。”
“让他们下来。”白惜晚声音冷厉。
“等我走出这里,他们自然会下来。这里……就留给你了。”南宫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
白惜晚想起南宫乐,问道:“你拿了他的骨灰要干什么?不会是要让他入土为安吧?”
南宫醉面色一沉,道:“当然不是。一半洒在我爹坟前祭奠,另一半……”垂下眼去,看不出表情。
继而笑道:“白公子怎么对我南宫家的事如此关心?莫非他死前对你诉过衷情?”
“他死前让我把落宵剑还给你。他不想死了还欠着你们南宫家。”最后一句自然是白惜晚自己加的,南宫乐死前凄凉的眼神冰得他心凉。
南宫醉突然狂笑不止,道:“不想欠我们南宫家?他欠了一辈子,怎么还?欠我爹一条命,他怎么还?欠我的,他怎么还?”南宫醉笑得眼泪流了出来。
“落宵剑和他,都是南宫家的!”
南宫醉抱着包裹,腰上系着落宵剑,大步走出客栈。三名侍卫从楼上跃下。四匹快马绝尘而去。
白惜晚很不明白。
南宫醉眼里分明的恨绝不仅仅是杀父之仇,他与南宫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何南宫乐到死都没有提过?
转身上楼,女人一脸惊恐尚未褪去,白惜晚心里歉疚,轻声安抚几句,收拾了面碗下楼。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白惜晚敲门叫人,里面却没有回音,等了一会,推门而入。
女人脸色苍白,正艰难的挣扎起身,孩子在一旁哼哼唧唧哭着,小手不住乱动。
看来是伤势恶化了,此地离悠然庄还有三天路程,要是这女人此时死了,孩子也活不成。白惜晚忙上前扶她躺下,柔声道:“不急,等你好些再赶路。”顿了一下,又道:“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帮你做就是。”
女人看向身边的婴儿,虚弱道:“我想给他洗洗。”
这孩子也可怜,还未满月就死了父亲,现下又在外奔波了几天,用过的尿布根本没办法洗,全丢在了路上,此时已脏得不行,散发出一股臭味。
半个时辰后,白惜晚将孩子放在一盆热水中,按照女人说的一手扶住脑袋,却不知道怎么下手洗。于是女人躺在床上指点,白惜晚笨拙的终于洗完,自己身上湿得比孩子还多。
单手扯过包袱,掏出汗巾垫在怀里,将孩子裹住擦干。以前的脏衣服是不能再穿了,又拿出一件雪白内衫将孩子包起来,裹在斗篷里,放到女人身边。洗过澡的孩子看起来干净可爱,累得睡着了。白惜晚不禁露出一抹笑。
将脏衣服和尿布都拿出去丢掉,煮了一碗面上来。女人已坐了起来,手里撕扯着一块床单。白惜晚诧异,问道:“你要做什么?”
女人低低埋着头,含糊道:“没有尿布了,一会你的衣服要弄脏。”
白惜晚从来不知道婴儿是这么麻烦的。没办法,接过那块床单,撕成几块。女人腿不能动,费力的起身给孩子包尿布。白惜晚想着让她这样挣扎,伤口越来越严重,不知何时才能上路。
于是,笨手笨脚的给孩子换尿布,又去别的房间搜罗了几张床单,全部撕成尿布。这孩子除了吃奶睡觉跟着妈,其他事情基本都是白惜晚负责。
两天后,女人勉强可以起身,白惜晚就带着两母子启程。
边走边觉得有些奇怪。出来这么多天,白垣之竟然没有找来。
一路风尘坎坷,终于回到了悠然庄。白惜晚将女人一路抱进内院,想着这样去见白垣之有些不大方便,先将女人安置在青园。来不及换衣服就去了书房找白垣之。
推开书房,白垣之也不抬头,淡淡道:“你回来了?”
白惜晚心中担忧女人的伤势,也没多想,急道:“守卿,我带了人回来,要请个大夫看看。”
“哦?我已经吩咐玉烟去办了,待会就有大夫去看。”白垣之语气依旧冷淡。
白惜晚终于觉得有些不对,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白垣之果然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连大夫都帮他先请好了,却不派人去接自己,还这样冷淡,此事大有蹊跷。
白垣之仍旧淡淡道:“最近庄里是有些事。”只这一句,不再言语。
白惜晚从未见过他这样,面上看不出什么,却感觉无法亲近。此时再问也是无济于事。自己这几天也累得够呛,不如先去沐浴更衣,等他高兴了再慢慢哄他说出来。
青园让那两母子住了,白惜晚只得回去拿了衣服,让玉烟吩咐仆役将浴汤送到白垣之房里,玉烟挑了挑眉,表情有些奇怪。
沐浴完果然舒服多了,换上干净的衣服,肚子有些饿。想起那女人也没吃饭,匆匆走进青园,却见白垣之和玉烟都在,一位郎中正在给女人诊治。白垣之看着床上的婴儿,目光复杂。
见白垣之仍旧对自己不理不睬,只好问那郎中:“她怎样?治的好吗?”
郎中摸完脉,又查看了腿上伤势,缓缓道:“产后失调,又受了重伤,根基已损,好生调养也许还有个三五年。只是这腿恐怕不能恢复如初了。”
白惜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见那女人此时低垂着头,眼角隐约可见泪光,心中怜悯,不禁脱口而出:“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
却没注意,白垣之微微颤了一下,脸色苍白。
玉烟送郎中出去开方子拿药。白垣之方缓缓道:“我已吩咐玉烟,派人好生照顾他们,你可以放心。”这话是对白惜晚说的。
“守卿……你怎么……”瞥了一眼旁边的女人,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白惜晚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我饿了,我们书房去用饭吧。让人也送些饭菜来这里。”
白垣之始终未看他一眼,平静道:“不必了,你陪他们母子在此用吧。我已用过了。”
白惜晚越发不安,又不能继续问。白垣之起身出去,一会仆人送来饭菜。正要用饭,孩子却醒了。女人放了碗要去抱,白惜晚站起身来,道:“你先用,我抱他出去走走。”
白惜晚未注意到女人感激的目光中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种不明的情愫。
白垣之此刻心中煎熬难受。白惜晚出门时,料他很快就会死了心回到自己身边,南宫醉这次不会再放过那些人。上次因为白惜晚,南宫醉已经给过一次面子,不然几个月前那些人就该下了地府。
第三天他便去接白惜晚。路上遇到南宫醉,那人却笑道:“你那宝贝可真是个多情种子。现正在重行客栈,在下先行一步,告辞。”
心中诧异,一夜未歇。赶到前,有意先下了马,慢慢走近,却看见白惜晚抱着个婴儿坐在客栈门口,脸上温柔的笑着,亲了亲孩子。又听白惜晚道:“乖乖,我给你换尿布,你先去和娘睡。”说罢抱着孩子上了楼。心中一冷,跟着走进客栈,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上面却传来白惜晚温柔的声音:“伤好些没有?我去给你煮碗面吃。孩子醒了叫我就是。”
抬起的脚步怎么也迈不上去,都不知道是怎么从客栈出来的,一路失魂落魄回了悠然庄。这就是你要离开我的原因?还以为你只是喜欢江湖豪气才和那群蛮匪混在一起。惜晚,你真对得起我……
今早玉烟来报,白惜晚抱着一个受伤的女人进了山庄。彻底心如死灰,又有几分庆幸,至少没想瞒我到底。于是吩咐玉烟去请大夫候着。
白惜晚却不知道这些经过,心里一直奇怪。腹中饥饿,却半点胃口也无,借口抱了孩子出来,寻到书房,看见白垣之一脸苍白,面色凄凉,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不知何事让他如此难受,忍不住低头一吻,白垣之却突然避开。莫名的觉得十分受伤,自己这一路经历颇多,疲惫不堪,好容易熬到回来,本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是这样。
有些气不过,将孩子放到榻上,转身紧紧将白垣之抱住,道:“你怎么这样对我?今天不说清楚休想我放过你。”
白垣之低低冷笑一声:“我要怎样对你?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怎样才能放过我……这句话如一记响雷劈得白惜晚心尖颤抖。
相处时久,都快忘了,我是要受万世情劫的魔,喜欢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放过你,才是对你好的选择……
手再也抱不住,全身有些冷,恍恍惚惚说了句:“好啊,我放过你……”
白垣之说这句话的原因已经不再重要。
失神的走出书房,庭院里厚厚的积雪泛着刺眼的光。
离开白垣之,却要行到何处去?吾心安处即是家。
让自己心安的人都已不在,连眼前这个也守不住。嗤笑一声,背负永世天谴的魔难道还能在人间逍遥自在?真正可笑。什么家?不过是凡人的无聊的玩意,有何稀罕?
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