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苏璐嘉

3、第二章 东厢院里一

　　弟弟妹妹打架，叶语笑愣了一愣，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开了。

　　“这两只猴子，再不能到一起。每天不是拌嘴，就是打架。今天你拽了我头发，明天你扯了我衣服，尽是些鸡毛蒜皮。”

　　叶语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牵了柳裳的手，笑道：“走，跟我去看看。”

　　***

　　水仙庵东厢院有一株几百年的桂花树。树高逾屋，四季常青。树上和四周的积雪早已被人打扫干净，翠叶亭亭如盖。

　　叶宗承脚踏树枝一手叉腰，立在树梢上俨然一副猴子山大王的架势，时不时揪下一把树枝树叶，居高临下地砸人。

　　叶嫣然蹲在树下，捂着脸哭得天昏地暗。叶宗宇忙着安慰妹妹，时不时脑袋被树上下来的“暗器”砸中，烦不胜烦。

　　一个在哭，一个在闹。能镇住场面的娘和大姐姐一个都不在。叶宗宇一个头两个大，恨得不行。

　　“叶宗承，你有本事给我下来！”叶宗宇朝树上喊。

　　“就不，有本事你上来！”叶宗承又折了根树枝丢下来。

　　叶宗宇往旁边一躲闪过，无可奈何地蹲下来，安慰妹妹道：“好了，嫣儿。都是那猴小子不对，别哭了啊。”

　　叶嫣然听若无闻，倒是哭得更大声了。

　　一个在树上耀武扬威，一个在树下哭天喊地，还有一个夹在中间束手无策，边上一群下人茫然围观。

　　柳裳和叶语笑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事情的起因，来的路上叶语笑已经听丫鬟们说过了。

　　叶宗承和叶嫣然比赛爬树，叶宗承落后了，就耍赖皮拽叶嫣然脚腕害她跌下来。

　　***

　　“闹什么闹，像什么样子！”前脚踏进院子，一路上还跟柳裳有说有笑的叶语笑立刻沉下脸来。

　　叶嫣然抽泣着抬起头，叶语笑抽抽嘴角，差点笑场。

　　好好一个粉妆玉琢的玉童女，哭成了一只小花猫。

　　这事本来就是叶宗承的错，叶语笑一看妹妹哭成这样，顿时心软了。上去抱住妹妹，一边拿手帕替她擦着脸，温言细语地安慰着。

　　哄好了妹妹，叶语笑看也不看树上的叶宗承，一手牵着嫣然，叫上宗宇，带着丫鬟小厮们转身就走。

　　呆在树上的叶宗承眼看着姐姐哥哥走远了，忍不住喊道：“大姐姐！”

　　叶语笑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叶宗承一个哆嗦，就听见自家姐姐道：“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就过来给嫣儿陪个不是。”

　　叶宗承梗着脖子犟嘴：“男子汉大丈夫……”谁要给个小丫头片子赔不是！

　　一语未完，叶语笑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安顿好了嫣然和宗宇，叶家的一个丫鬟悄悄走过来，对叶语笑道：“大小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人在东厢院暗地里看着二少爷。刚才那边的人回禀说，二爷在树上发脾气，说什么也不肯下来呢。您说要不要去告诉夫人？”

　　叶语笑摇摇头，道：“这点小事也值得让娘操心？来，裳妹妹，你过来。”

　　柳裳便问什么事，叶语笑道：“我家这个老二，天生的牛脾气，在家里，除了爹、娘和我，没见他怕过谁。今日我有心冷一冷他，叫他受点教训。可是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呆着，我又怕他在气头上乱来，再闹出点什么事，我家可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她叹了口气，握住柳裳的手，柔声道：“好妹妹，咱们两家世交，我也不拿你当外人。你替我去那边走一趟，劝劝你二哥哥可好？”

　　柳裳涨红了脸，道：“姐姐有命，当妹妹的不敢推脱。只是我最笨，只怕说错了话，惹得二哥哥更生气。”

　　“他还有脸生气。”叶语笑道：“裳妹妹，你只管去。他敢惹你，回头我替你出气。”

　　***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树梢头北风呜呜地吹，今天虽是晴天，阳光照在身上，温度却仅仅是聊胜于无。

　　叶宗承坐在一根结实的树枝上，头发北风吹得乱飘，两只耳朵冻得通红，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开始怀念温暖的房间、被窝、热水、火炉。但就这样灰溜溜地下来，他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

　　他高声朝下面喊：“小六！别躲了，我看见你了！我跟你们说，想要二爷我自己下来，门都没有！你们回去告诉大姐姐，除非她亲自来接我，不然我不下去，打死我都不下去！”

　　“语姐姐说了，要么你跟嫣儿道歉，要么你就在树上挨你的冻吧。”

　　柳裳踏进院子，大老远就听到叶宗承死鸭子嘴硬，一看他冻得那样还要死撑，忍不住跟他顶上了嘴。

　　叶宗承早看见柳裳来了，只不过没把她当回事。一听她这样说，立刻回敬道：“你谁啊你！柳家的人管起我们叶家的事来了，你算老几啊你？你因为柳家跟我们家订了亲事，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告诉你臭丫头，趁早给二爷滚开，要不回头我就去跟我娘说，叫她跟你们家退亲！退亲！你这个没人要的臭丫头！”

　　一席话说得柳裳又羞又气，几步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树枝就朝叶宗承扔过去。

　　叶宗承轻而易举地闪过，趾高气扬地嘲笑柳裳：“臭丫头，就你这么点力气，还想打中爷。哈哈哈哈小心把你自己的腰折了。来来，二爷教你什么才叫打人。”说着，捋下枝子叶子朝柳裳头上打过去。

　　柳裳没躲开，挨了几下，越发气急了。

　　叶宗承越发得了意，在树上笑得十分开心。

　　柳裳气得没有办法，咬一咬牙，一跺脚，挽起袖子，攀住树干往上爬起来。

　　叶宗承愣了一下，复又笑道：“臭丫头，干嘛，想上来抓二爷啊？这可是你自找的，有本事你就来啊，来啊。”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将树梢细一些的树枝拗下来，用力朝柳裳掷过去。

　　柳裳被断枝残叶糊了一头一脸，脸上又刺又痒。她咬咬牙忍住，死命往上爬。叶宗承眼看着柳裳离他越来越近，心下也有些慌了。

　　“臭丫头，你给我停下！你、你再上来试试！”

　　又丢了几把树枝，对方根本没反应。叶宗承一时没了办法，左看看右看看，索性抓住了柳裳正在爬的那根树枝。

　　“你再上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叶宗承大声喊。

　　柳裳理也不理，继续往上爬。

　　叶宗承一咬牙，手上使劲，摇起树干来。

　　顿时沙沙一阵乱响，整棵桂树枝叶乱颤。叶宗承一只手抱牢了自己依仗的树干，另一只手拼命晃着旁边的树干。晃了一阵，他低下头一看，柳裳果然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往上爬了。但是对方也没有掉下去，那丫头抱紧了树干，稳稳地呆在树腰上。

　　“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叶宗承加大了力道。

　　摇了一会儿，叶宗承的手臂越来越酸。柳裳始终稳稳地扒着树，完全没有掉下去的迹象。

　　树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叶宗承涨红了脸，使出全身的力气咬牙死命的摇。柳裳深吸了口气，重又开始往上爬。

　　“***”精疲力竭的叶宗承忍不住骂了句粗话，对方每往上挪一寸，都是在嘲笑他，嘲笑他叶二少无能，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治不了。

　　眼看着柳裳已经快要爬到他身边了，叶宗承忽然又有了主意。

　　他看准了柳裳的动作，趁她一只手攀住树枝的时候，猛地伸出脚去踩住了她的手。

　　柳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紧牙关，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

　　叶宗承见她还不放手，越发加大了脚上的力度。

　　柳裳那只手死死地抓紧树枝。另一只手猛地伸过去，抓住叶宗承的脚，五指用力，作势要往下拽。

　　叶宗承心里一慌，立刻缩脚。柳裳趁势拽下了对方的靴子，一甩手丢到树下。

　　趁着叶宗承丢了鞋子正在发愣的时机，柳裳一鼓作气，三两下爬到了叶宗承身边。

　　叶宗承大惊失色，就见柳裳拔下了头上一根簪子，尖端正对着自己。

　　小姑娘秀丽的脸上神情很是阴森：“叶家二哥哥，请问，你是自己爬下去，还是妹妹我一簪子给你扎下去？”

　　***

　　无法无天的叶二少把头埋在温柔可亲的大姐姐怀里嗷嗷哭：“*%￥#@*%￥￥￥%%*！”（那个臭丫头好可怕！她凶我！姐！那个臭丫头凶我！）

　　叶语笑哭笑不得地摸摸弟弟的头：“好了好了，别哭了。来，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

　　一边围观的叶嫣然好奇地问：“大姐，二哥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关你什么事！吃你的饭！”觉得今天颜面尽失叶二少头也不抬把自家妹妹吼了回去，然后被自家大姐拧住了耳朵。

　　“敢吼嫣儿，长本事了啊。”叶语笑对着弟弟笑得温柔，“今儿的事我还没替嫣儿教训你。这么大的人了，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欺负妹妹！今天亏得嫣儿没出什么事，玩是玩闹是闹，嫣儿受伤了怎么办？”

　　理亏的叶二少低下头，哭得更凶了。

　　“霜露。”叶语笑扬声，一个丫鬟走进来应了声是。

　　“带你二少爷去隔壁小房间面壁，他什么时候想通，肯跟嫣儿道歉了，再放他出来。”

　　***

　　同一时间，柳家的院子里，柳裳手上裹着厚厚的膏药，老老实实地呆在小房间里思过。

　　之前叶宗承被柳裳拿着簪子逼下树，脚一挨地就扯开嗓子嗷嗷哭，哭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叶家的仆人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惨案，也来不及去找叶语笑，直接回了叶夫人。

　　叶夫人一来，看见自家儿子哭得可怜，脚上的鞋也丢了一只，立刻心疼地搂着儿子一顿心肝儿肉乱叫。回到屋里，将叶语笑三人一顿骂，说他们不好好照顾兄弟。

　　一身狼狈的柳裳则被六姨娘带回来，洗了脸梳了头，然后被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

　　六姨娘亲自过去给叶夫人赔罪去了，柳裳在屋里闷着不能出去，索性上床睡觉。

　　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柳裳被人弄醒了。她睁开眼一看，只见海棠皱着一张小脸，气鼓鼓地站在床边。

　　柳裳还当她是在为自己不忿，笑道：“小海棠，来坐下。看看脸颊都鼓成包子了，莫非是知道我饿了，特意来给我充饥的？”

　　海棠噗一声笑了，挨着床沿坐下，道：“我的好小姐，你还有心情说笑。”

　　柳裳看看她的脸色不比往日，心中疑惑，收了调笑的口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海棠撇撇嘴，手一翻，送到柳裳眼前。柳裳看她手中绿莹莹的，拿着的正是叶语笑才送她的簪子，她睡前摘了放在枕边的。

　　只听海棠道：“这世上，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面是好姐妹，到了背地里，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