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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人心如水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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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香和芸香跟着六姨娘去给叶夫人赔罪。芸香跟着六姨娘进了屋,茹香在院子里等候,无意中听见隔壁房间,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好像是个丫头,称呼对方为大小姐。茹香便猜到,其中一个人是叶家大小姐叶语笑。
她听见叶语笑说:“……依我看,这柳家妹子不像是个安分的,日后嫁进我们家未必是好事。你先这样回母亲吧,就说是我的意思。姐姐慢走。”
语声停歇,脚步声起。茹香赶忙走开,躲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从叶语笑屋里出来一个高挑的丫鬟,径自往叶夫人屋里去了。不多时,六姨娘带着芸香出来。茹香知道柳裳下午和叶家人在一起,回到院子里,赶忙把这件事告诉了海棠。
海棠已听柳裳说过,叶家姊妹弟兄四个,叶语笑温柔可亲、待人和气,与她关系最为亲密。这一回听见茹香的话,顿时气不过,赶紧过来告诉柳裳。
柳裳听完,顿时愣住了,忙说道:“该不会是茹香听错了吧,她又不认识语姐姐,也许是认错人了呢。”
海棠气道:“我的好小姐,那声大小姐可不是茹香叫的,是他们叶家的丫鬟叫的。茹香会认错人,叶家的丫鬟还会连自家主子都不认识?”
柳裳的心往下沉,她不愿在海棠面前露出伤心的表情,故意板起脸,用生气的口吻训斥道:“胡说八道,还不下去!”
海棠一时没看出柳裳的真正情绪,只当小姐是不信她的话,也是又急又气,想要再劝,又怕柳裳发火,只得忍了眼泪,福一福身,赌气走了。
海棠一走,柳裳倒头扑在床上,双臂掩着面,好半天一动不动。
她仔仔细细地回想和叶语笑相处的点点滴滴,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
叶语笑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如此温文可亲,她几乎已经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那时她是真的相信,叶语笑含笑亲昵地喊她裳妹妹的时候,是真心拿她当妹妹看待。
她完全没有想到,背地里,叶语笑居然是这样看她的。
柳裳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她定睛一看,叶语笑送的碧玉簪子静静地躺在床沿上,暗光流转,温润通透。
她拾起簪子,对着光细看,越发觉得这碧玉水润光洁,美得无可方物。
可惜,如此美丽,却如此冰冷坚硬——宛若人心。
***
门哐啷一声响,不知不觉睡着了的柳裳从梦中惊醒。
屋里光线昏暗,差不多已是黄昏时分。迷迷糊糊之中,柳裳被人一把抱住。
熟悉的香粉气令柳裳认出了抱着她的是六姨娘。
她看见海棠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看着她,目光之中满是担忧。
六姨娘温暖柔软的手抚摸着她小小的脸。
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柳裳发现,那是六姨娘的泪水。
“裳儿,我苦命的孩子……”
六姨娘哭着,又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柳裳心里发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回抱住六姨娘,轻声道:“六姨,六姨别哭。发生什么事了?”
六姨娘泣不成声。柳裳看向海棠,海棠哇地一声哭出声音,跪在地上,抽泣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芸香也是泪流满面,她强撑着拿手帕擦了擦泪,对柳裳道:“二小姐……刚府里打发人来送信,说、说……七姨娘……没了……”
***
之后的事,都成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留存在柳裳脑海中。
六姨娘流泪的脸。
海棠担忧的表情。
忙乱地收拾行李的丫鬟们。
姑子们垂着眼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佛堂里,水仙娘娘看似慈眉善目,实则麻木不仁。
星辰般闪烁的长明灯。
黑沉沉的天,白郁郁的雪。
一切如常的柳府。
穿红着绿的人们。
寂寥无人的小院。
灵前熄灭的白烛。
龛上冰冷的牌位。
柳裳看着柳夫人端庄秀丽的脸,听着她沉稳和静的语声:“七姨娘是害疫病死的,所以不能停灵等你回来,尸骨已经烧了,骨灰葬在东郊坟场,等你病好了,去她坟前上柱香,好歹也是你们母女一场。”
病?
柳裳迷迷糊糊地想起来。
对,她病了。得知母亲死讯的那一晚,她骤然发起了高烧。
烧一直不退,她浑身火烫,头疼欲裂,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却一直没有失去意识。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也能勾勒出周围的画面,记住人们说出的话语。
她知道海棠一直守在病床前,知道六姨娘每天每天来看她,知道母亲的院子被柳夫人下令收了回去,她现在只能住在院角一间小屋子里,等她病情好转,就要搬去和大姐姐一起住。
就这样,她每天清醒一阵,迷糊一阵。等到热度完全退下去,神智恢复清明的时候,皑皑冬雪早已全都消失不见,外面吹起了春天和煦的暖风。
柳裳坐在床上,从打开的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
走廊外点缀着朵朵残雪似的茉莉花,栏外的芭蕉枯了一半,泥地上发起了细绒似的新草,一双燕子互相追逐着穿庭而过。
再远处,曾是娘亲最爱的荷塘的地方,已经被泥土填平,种上了别处移来的绣球和牡丹。
这两种都是柳夫人喜爱的花。
柳裳望着新建的花圃愣愣地发着呆,海棠端着药碗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凄然。
她怕柳裳触景生情,好容易才有起色的病又恶化,急忙放下药碗过去关窗。
“海棠。”柳裳喊住她,“没事的,开着吧,关了窗闷气,我这病更好不了了。”
“小姐……”海棠不赞同地看着她,柳裳虚弱地笑了笑,道:“好了,把药端给我吧。”
海棠只得转过身来先服侍她喝药。柳裳低头喝了几口,忽然听见窗外隐隐约约飘来乐曲声。
她不禁奇怪地问道:“今日是谁请客唱戏?”
海棠撇了撇嘴:“小姐你病着所以不知道,上个月老爷看上了一个如月楼唱曲儿的,花了大价钱替她赎身,又在外头租了个宅子藏着。后来不知怎么被夫人知道了,劝着老爷把这人接进府。老爷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不知怎么的被夫人说服了。这不,今儿是纳妾的日子呢。这会子,估计是在流月轩请客听戏。”
柳裳忽然一阵咳嗽,海棠急忙替她捶背顺气。
柳裳咳过一阵,又问道:“清明早就过了,你这几日可有去娘亲坟上看看?”
海棠点头:“去了,我每隔三日,便托芸香姐姐找二门上的小厮代我去郊外,到姨娘坟前替小姐上香。六姨娘时不时也打发人去看看,还叫我来对小姐说,请小姐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有六姨娘在呢。”
柳裳点点头:“亏得有六姨在……我今日觉得好多了,海棠来替我更衣,我想去给六姨请安。”
说着,柳裳就掀被子下床。吓得海棠赶紧扶住她,又去胡乱抓了件外衣给她披上,连声抱怨道:“我的好小姐,你身子还没大好呢,今日风大,被风吹了又该病了。你心里感念六姨娘对咱们的情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
梳洗完毕,柳裳在海棠的搀扶下来到了六姨娘的院子里。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走到屋外,隔着窗子,柳裳听见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她仔细一听,发觉其中一个是六姨娘,还有一个,好像是四妹妹的生母二姨娘。
这二姨娘原是伺候柳老爷的丫鬟,算得上是府里的老人了。只是她秉性温柔和顺,从不与人争长论短。生了四小姐之后,因为这女儿体弱多病,她更是念起了佛为女儿祈福,整天足不出户,甚少与人往来。
柳裳从未听说过六姨与三姨有什么交情,如今听她们说话,不觉一时好奇,悄悄儿地立在窗下听住了。
只听二姨娘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那丫头分在我的院子里,每日只是哭。我不大管这些事,你素日和七姨娘交好,这丫头你能照顾便照顾一下吧。”
柳裳正不知二姨娘口中的丫头是谁,就听见六姨娘接过话头,说道:“原来明珠丫头被派去了你院里,不知道宝珠玉珠几个现在又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六姨娘口中提到的几个丫鬟,都是当日柳裳娘亲身边贴身服侍的大丫鬟。
当日她娘一死,院子被封,除了一些看护院子的粗使丫头和嬷嬷外,这些大丫鬟有的被柳夫人打发去别的院子里当差,有的被老子娘领回家去等着嫁人,走的走散的散,所以柳裳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柳裳原本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如今听六姨娘的口气,似乎她正在找这些丫鬟们。而依照二姨娘的说法,明珠天天哭,难道是为了她娘伤心?
这也说不通,她娘亲去世已有一个多月,便是六姨娘,每每提起娘亲都会红了眼眶,但也没有天天哭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