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传》维水莫莫

8、八、琴姬

　　琴师琴姬的选拨，是先根据地方使所报上来的名单进行统计，然后由负责考选的乐官现场考测选拨，经过初选和终选之后，选出的琴师琴姬，即可入太乐署专设的行乐馆练习琴技，和这些琴师琴姬们一同练习的还有舞姬。
　　进行乐馆是进入宫廷的必经之路，若来年被选拨得以入围，便正式成为太乐署下的乐师，人人皆按品级享受朝廷俸禄，若是技艺出色，便有机会被选在御前献艺，除了能得到封赏之外，也可能会一步登天，因此，不乏一些追名逐利者选择此道。
　　此次负责选拨琴手的官吏一共是两位，中书令黄大人负责名单统计及杂项事务，真正负责考测技艺的，是一名叫李乐清的侍郎，年龄不过三十出头，一身的技艺却是了得，管弦击打乐器样样精通，一手扬琴弹得出神入化，更难得是，他所创的曲谱曲曲精妙，旁人难以企及，因此，在宫中倍受宠幸，常常被召侍于帝王身侧，每逢佳节宫中的演出，也都是经他一手策划安排。
　　昔若要参选宫廷琴姬，已是不能改变的事实，现在，就希望能以不太差的表现，顺利落选了。之所以说必须表现得“不太差”，是因为她毕竟入雪园做过琴姬，表现太差难免会落个欺瞒不敬的罪名。
　　因此，初选这天，昔若简装素颜，只在鬓边以两条白色缎带扎起侧面的青丝，抱了她不太善长的琶琵而来。
　　参加初选的人约有上千人，每日安排应选的有三百余人。昔若应选的这天，来参选的女子占了八成，其余的数十名男子中有的已至中年，有的未及弱冠，也不乏容俊气质俱佳者，其中又有两名着青衫的男子犹为出色，一个背负长琴，一个手持长笛，体态举止说不出的潇洒俊逸，惹得一群豆蔻年华的女子频频相望，有几个衣着不俗的女子扎堆聊天，还不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之声，便有一位彩衣女子面飞红霞，娇嗔地推了几下打趣自己的姐妹，又偷偷望了一眼那位手持长笛的男子，那般神情，任谁也看得出是少女怀春，可那手持长笛的男子却仿似毫不知情，表情一往如初般的安静坦然，倒是那携着长琴的男子看了看那彩衣少女，又看了看身边的男子，眨巴着眼睛，扯起嘴角笑开了，一副顽皮的样子。
　　这一番动作，皆落在了昔若眼中。她也觉得那位持长笛的男子俊朗不凡，可旁边那位男子更是生动鲜活，若把那持长笛的男子比作一池湖水投石微漾，那另一位便是高涧溪流了，任何时候都欢快地奔流着。
　　这样想着，眼光不由得忘了移开，回过神来时，却看到对面那位“高涧溪流”正冲着自己扮鬼脸，她讶然失笑，又觉得挺开心的，便以手为翅，举在耳边飞了两下，回敬他一个大马猴，不想刚巧被那转过身来的“一池秋水”看到，他莫明其妙地看了一下两人，举起手给了那个“高涧溪流”一个爆粟，又冲昔若善意地笑笑。
　　“安静，安静了。”此时，一位手持拂尘，尖着嗓子的人出来传话：“乐手初选正始开始，先从男子开始，现在，请大家竖起耳朵，听我念到名字的，带了自个儿的乐器进去。我一次会念三个人的名字，三人就分别进入里面的东面的一号乐室、西面的二号乐室，和北面的三号乐室，会有专门的乐官对你们进行考试。没念到名字的，暂且在外面安静地候着，记住了，要安静，可别影响到我们的乐官选拨人才，大家可听清了。”
　　众人齐声道：“听清楚了。”
　　“那好，现在，请黄进生、张子贵、曹汉奴入内试音。”便有两名年轻男子，和一位三十出头、拿着二胡的中年男子依次进了内院。
　　“请和士开、赵初阳、王远期入内等候。”那位公公尖着嗓子继续叫道，只见先前那两位出众的公子和另一位白衫男子一起出列，先后进了内院。
　　稍倾，便有丝丝管弦乐声从院内飘出，待三人出来时，只见那年长的男子面露喜色，其余两人则垂头丧气。
　　那公公细细的声音又唤了另外三人进去等候，与此同时，院内传出悠扬的笛声，一曲《将归来》，由曲初的意气风发，至曲中的激昂澎湃，再至曲末的悠远高扬，无不显示出吹奏者的满腔抱负。相比之下，那略显低沉的扬琴琴声，则显得轻松欢快，曲意少了远大理想，却多了几分恣意潇洒无牵无挂。
　　这两人，倒是各有千秋！昔若心里暗赞，心想这二人必定入选。待他们出来时，果然是一脸喜色，那位“一池秋水”虽然眉梢眼角微有得色，但还算面色如常，而“高涧溪流”则是一副春风得意之色，见到昔若，还冲她眨了眨眼。
　　待所有的男人们考试完毕，已是日中时分，等到下午女子考试时，速度又加快了几分，往往是曲刚开弹不过数调，考官便有了答案。饶是如此，轮到昔若时，已是日落时分。
　　她本就无心被选中，只求落选，一曲《秋日颂》随手弹来，不求好也不求意境。琵琶响起，那原本端坐上堂的男子，不由得抬眼仔细看了看她，眉头微锁，任她曲调微急也没喊停。
　　下面弹着琵琶的昔若也觉得纳闷，心想这样赶着调的弹，他居然也不喊停，却是为何？如此想着，便趁着抬头的时候偷偷看了他几次，只见他先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后来又一副了然的样子，却也没有喊停的意思。
　　一曲终了，堂上的人却没有说话。昔若收起琵琶，静立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习琵琶多久了？”
　　良久，他问。声音轻慢而舒缓，让人听着很是静心。
　　“回大人，昔若自小便学琵琶，已有七年。”
　　“七年，就弹成了这样？”他问，声音里有微哂之意。
　　“大人恕罪，昔若深居闺房，极少出门，今日许是被大人威仪所震摄，故而有些紧张失态，请大人恕罪。”
　　“紧张？本司却没有看出你有紧张之色，倒是处处透出敷衍之态。”
　　昔若一惊，连忙下跪，双手抚地，上身躬身叩拜，“大人怒罪，昔若确实……”
　　“罢了。”他手一挥，打断昔若道：“你入选了，且去准备吧，终选的时候，本司希望看到你正常的表现，如此，今日之罪，或可免矣。”
　　昔若还欲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深深一拜后，起身告退。
　　失魂落魄的出得门去，四下看看，只见自家的马车系在一颗老榕树下，却不见莫叔的身影。
　　还未走到车前，被人从后面猛拍一下肩膀，“嗨！一树梨花。”
　　昔若吃了一惊，回头看，却是那两位青衣男子。“是你呀，高涧溪流，一池秋水没和你一块儿呢？”
　　那人闻言却是一怔，随即一挥手道：“什么一池秋水？乱七八糟的，我叫赵初阳，那位是我表哥，和士开。”他指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男子道。和士开闻言，冲昔若笑笑，缓步向这边走来。
　　他身配美玉，腰携长笛，青衫微拂，逆着夕阳余光走来，昔若心中暗赞：真真一美男子矣！
　　“怎么样？看呆了吧？难怪那群海棠花一个个都红着脸偷偷看我表哥。”赵初阳调侃笑道。
　　昔若心想，俊是俊，不过还有一人比他更俊。只是这话，她不必说出来。
　　“姑娘有礼，在下和士开。”走到身前，和士开长身一礼道。
　　“公子有礼。”昔若也欠身一礼。
　　“喂喂喂，你这就不对了哈，我们都自报家门了，你为何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一树梨花’吧？”赵初阳不依了，嚷嚷着要昔若告之芳名。
　　“你原本大可不必告诉我名字的呀，反正，我也可以叫你们‘高涧溪流’和‘一池秋水’。”昔若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就是不说名字。
　　“这这这，这就奇怪了哈，我们叫你‘一树梨花’，是取意‘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应景而取的代号，你道是说说看，你这么称我们有何说法。”
　　昔若浅笑着道：“你们俩站在一起，他就是一池秋水，即使投以石块，也只是微微漾波，而你则是高涧溪流，永远欢快地奔腾。你们俩在一起，一静一动，倒是应景得很。”
　　赵初阳闻言，哈哈大笑，和士开也微微摇头笑了。
　　“姑娘，不早了，该回家了。”
　　莫华不知道从哪儿冷不丁地冒出来，倒是吓了赵初阳一跳。又惹得昔若掩口而笑。上车后，昔若撩起帘子，冲他二人一笑道：“我叫柳昔若，二位公子，后会有期。”
　　马车开动了，昔若听得和士开敲了一下赵初阳的头道：“你总是这样，见到漂亮姑娘就喜欢搭讪，也不怕人家说你是登徒子。”
　　“哪有？你见过从不拈花惹草的登徒子么？”
　　昔若闻言莞尔一笑，心想，就算不得已入选琴姬，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