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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别离 ...

  •   “姑娘,就这一首曲子,都弹了一个时辰了,还要弹么?”千夜觉得,姑娘近来的行为越发反常了,无论是听课、读书、弹琴、吃饭,哪怕是睡觉的时候,也都会突然扯开嘴角,微笑起来。这种情况较之以前喜欢发呆更让人担忧。
      “姑娘,上次你和我说起的那位公子,姑娘后来可曾见过他?”
      昔若停止弹琴,拿起一方锦帕,将琴架细细擦拭,眉梢眼角,仍带着浓浓的笑意。
      “姑娘,你上次去雪园,遇到什么事了么?怎么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爱说话了呢?”
      昔若站起身来,冲千夜笑笑说道:“我没事,只是满心欢喜,怕一开口这欢喜就要溢出来了。”
      千夜被逗笑了,“姑娘这是遇到喜事了呢?我猜,是又遇到姑娘上次说的那位公子了吧?”
      见昔若不说话,站到栏边看了一会儿风景,又走回房内拿起一卷书,还没展开又放了回去,坐到琴旁,准备弹琴来着,却又是先前弹了十数遍的那支曲子。
      “姑娘不想说也罢了,我给姑娘说个事吧!午间我去河边洗衣,遇着隔壁的王大娘,她问起姑娘今年多大了,何时及笄?还说是去年元夜的时候见到过姑娘一回,觉得这样美貌的姑娘,一定得嫁个好人家才行,又说她远房表亲,是邺城守将,虽官职不高,但好歹也算有头有面的人家,家中两个儿子,大儿子已成家,小儿子今年刚过弱冠,正待成家和。她的意思是想把姑娘讲给这个守将的小儿子呢。”
      千夜促狭地笑问:“姑娘觉得如何?”
      昔若道:“我觉得甚好。”
      千夜有些讶然,“姑娘觉得好?“
      “嗯,我觉得甚好,明日就可以请了王大娘来,商量一下你和这个守将的小儿子的婚事了。”
      千夜这才恍然大悟,又急又气地说道:“敢情姑娘是在打趣我呢!”
      “就许你打趣我,不许我打趣你呢?”
      千夜一跺脚道:“好罢,好罢,姑娘如今越发爱欺负人了。人家好心要来陪你说话解闷,你却不领情,罢了,姑娘一个人呆着吧,我找锦心去。”
      千夜走后,昔若摇头叹道:“这个千夜,还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这么感叹一声,倒也把她的话放之脑后,又开始专心地想她那点小女儿的心事。
      夏肃临别的时候,特别交待了雪姬,说昔若不适合常常出入雪园,言下之意甚明,雪姬是个明白人,当即说雪园中诸事颇多,只怕再没时间与昔若论琴了。
      一句话,便解了昔若不知如何回绝雪姬的困扰。
      可让昔若铭记于心的是他说:“我曾收集了一本《子夜歌》的珍本,若你喜欢,待我空了,送去给你。”
      如此,她唯一的担忧“相见沓无期”也没有了,只剩下欢喜,全都是欢喜。
      又弹了一会儿琴,昔若下了楼去,想去娘亲房里陪她说说话。刚走到门外,却听得娘亲的声音说:“……昔若渐渐大了,眼看离及笄还有一年多时间,莫管家你平时常在外面走动,不妨留心物色一下,若有那合适的人家,咱们请人去说说,昔若的终生大事落实了,我也就放心了。”
      慕轻雨说完后,里面久久没有人说话,正当昔若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听得莫叔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夫人就打算这样安排姑娘了么?”
      慕轻雨长叹一声道:“十几年了,我的心愿一直都没改变过,只希望昔若此生,能嫁得好郎君,此生能平安到老,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理解夫人爱女心切,可是……也罢,姑娘还小,夫人您和我说的话,我记下了。夫人您好好修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奢糜成风,税赋一年重过一年,街头乞丐越来越多,只怕这样安稳的日子,不会太长久了。”
      慕轻雨又是一声长叹,“这些,就不是我们平头百姓所能左右的了,听天由命吧!”
      听到这里,昔若原本满心的欢喜,现在却掺杂了几丝担忧。生于乱世,连想简单生活也不是那么容易。
      那晚,昔若陪着娘亲闲话的时候,几次都想问问自己的身世。莫叔的话里显然有话,可她知道,即使问了,娘亲也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
      第二日,去河边洗衣的千夜回来时,神神秘秘地跑上楼来,双手背后,巧笑着说道:“姑娘猜猜,我今儿洗衣都碰见了谁?”
      “莫非让你碰见了那个守将的小儿子?”
      听昔若如此说,千夜跺足道:“姑娘好没意思,人家冒着被夫人责打的风险帮你当鸿雁来着,你倒好,还来打趣人家。”她将手中的纸条掷给昔若,“给,要不是看那位公子确实如你所说‘貌赛潘郎’,任他作多少揖,我也不会给他传信。”
      昔若连忙看了,那布条上书:申时回香榭见。字迹灵动而有力,有飞扬的心情从那笔锋上透将出来。
      昔若将那字条紧紧按在胸口,一颗心砰砰狂跳,真的是他么?他说过有空就会送《子夜歌》来,可不曾想这才半月光景,他便来了。
      “姑娘欢喜疯了吧?可你想好怎么出去了么?”千夜笑问。
      昔若的娘亲对她管教甚严,若无正当理由是不会允许她出门的。之前为着她去雪园求参之事,娘亲已当面背下不知哭过多少次。以至于后来几次去雪园,都是瞒着她的。可那是有莫叔的支持,上上下下几号人都配合才能瞒过去,这一次是要瞒过除千夜之外的所有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昔若笑道:“只要姐姐肯帮我就行。”
      午后,昔若缠着千夜教她跳舞,于是一个人教,一个人学,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上楼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千夜拿了铜钱出门去,说是去给姑娘买凉粉,结果刚走了几步就崴了脚,只好央看门的小子去帮她买。如此,昔若便顺利地出了门。
      回香榭是茶楼,离柳家不过两个街口。昔若刚到门口,便有一位容貌俊朗刚毅,蓄有短须的年轻男子上来招呼:“可是昔若姑娘?”
      昔若此时戴着纱帽,容颜全被遮掩,见此人也未多言,只微微点了点头。
      “公子已在楼上待候多时,姑娘请。”
      进了二楼雅座,那人恭敬地道:“公子,昔若姑娘到了。”见夏肃微一点头之后,那人便恭身退下。
      今天的夏肃仍是着一身白衣,见昔若进来,便起身为她摘下纱帽,牵着她坐下之后,手便一直没有放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昔若一张粉脸,慢慢红了起来。
      “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我在看,我的昔若有没有长大一点,何时才能嫁我为妻。”
      昔若的脸刹时变红了个透彻,头越垂越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夏肃看着她,半晌才轻叹道:“你这个样子,教人如何能离开呢!”
      “你要远行吗?”昔若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教夏肃实在不忍说出后面的话,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可昔若冰雪聪明,从他的神情便知自己所猜不错。
      “要去多久?”
      “如果一切顺利,大约能在腊月之前赶回来为你庆生。”
      昔若眼中的神采,一下子就暗了下去,这代表着,要有大半年的时候,都见不到他。
      “要去哪里?为何要这么久?”
      “去西部地区,家族中有些事情要处理。”
      昔若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肃,四目相对,良久,夏肃嘴角带出一丝苦笑道:“你又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昔若垂下眼睑,低声道:“我想把你看仔细一点,我怕太久看不见你,会忘记你的样子。”
      “不必担心,就算是忘了,我也会让你再想起来的。”夏肃柔声道,说时,抬手理了理昔若耳旁的细发,指尖从耳畔滑向肩上的长发,感觉如缎般的丝发在指间摩娑,忍不住又轻轻的抚了几下她的秀发。
      “若是再忘了呢?”昔若的声音里,有一丝鼻音。夏肃的手一滞,而后又轻轻的往下滑,至肩上时,感觉她单薄的双肩在微微颤抖,心底不由得一阵怜惜,手上微微用力,将昔若揽过怀中。
      “你若那么健忘,我便将你掳来身边,让你日日都能看到我,并且只能看到我,直到你无法忘记我为止。”
      昔若的头轻轻的贴着他的胸口,手轻轻地按着他的心口,声音里有撒娇的味道,“可我想你从现在便将我掳在你身边……我不想你离开,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说时,泪水已如珍珠般,一串串往下掉,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襟。
      夏肃边轻轻地为她拭着眼泪,边说道:“别哭了,再哭,就要把昔若打湿了。”
      昔若听他这话说得不伦不类,不由得一双粉拳轻轻地打在他胸口,脸上却破啼而笑,“你说的什么话呢?”
      夏肃轻轻地抓住她的手道:“别哭了,给你看样宝贝。”
      昔若闻言,坐直了身子,夏肃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画布,轻轻地展开,一个小小的人儿跃然帛上。
      昔若一时愣住了,双手微颤着接过素至眼前,泪水又开始往下掉。泪痕很快印在了画上女子的白色衣裙上。
      那是昔若的画像,画的正是那天她在桃夭园弹琴的样子,一身白衣,长发微飘,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十指纤纤轻轻地落在琴弦上,风轻扬起她的衣裾,有几瓣桃花飘散身后,画面意境悠远,画中人姿态高洁。旁边落了两行小字:桃坞遇佳人,朱颜罗裳轻,弄曲惊天籁,疑是仙人来。正是那日夏肃初见昔若时,有感而发的五言诗。
      “别哭了!”
      夏肃为昔若拭泪的那方丝帕,已湿透了,叹着气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说道:“别哭了,喏,我给你带了两卷书,《子夜歌》和《陶渊明文集》要是想我了,就读一读,我答应你,一定在腊月之前赶回来给你庆生,好吗?。”
      “不好!”
      “那怎么办呢?你看,你都拿忘记我来威胁我,我敢不尽快回来么?”夏肃无奈地说。
      “你要答应我,不许招惹别的姑娘,再漂亮都不许招惹。”
      夏肃闻言笑了,双手扶过她的肩,眼睛深深的看着她道:“我发誓,我不招惹别的任何姑娘,再漂亮也不招惹。”
      “看也不要看。”
      “好,绝不看。”他心里想,这番西行,哪里能有机会招惹姑娘呢!
      昔若熟读《诗三百》,本就拥有一颗柔软玲珑之心,现初尝情味,一颗心尽系郎身,却骤闻离别在即,心中难免伤感,可相聚的时光苦短,又实在不想这宝贵的时间消磨的泪水之间,于是收起感伤,用言行表尽心中那说不尽的柔情蜜语,诉不完的婉转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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