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传》维水莫莫

5、五、证心

　　雪姬走后，气氛又沉寂下来。昔若从不曾与陌生男子这样独处，心中本就有几分忐忑，刚才雪姬说要夏肃代她好好招待她时，她知道，出于矜持，她应该是要婉拒的，可要说出拒绝的话，却是那么难。而现在就剩他们俩了，她心里却又生出几分烦躁：我这般行为，他许会看轻我吧？
　　这样想着，心中越觉烦闷，又掺杂着几分委屈，一张小脸，慢慢变得青白。她一直扭头看着窗外，仿似专心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场景，其实却什么也没入她的眼。
　　“原来姑娘姓柳。”
　　“嗯。”
　　“名昔若？”他犹记得，那天雪姬唤她昔若。
　　“是。”
　　“芳龄几何？”
　　“到腊月，就十四了。”
　　他笑道：“我还以为，你只会说一字句了呢？”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再转过头去，继续专心地看楼下，他自嘲地笑道：“莫非肃面目可憎，才招至姑娘如此厌恶？”
　　“夏公子面如美玉，貌比潘郎，何来可憎之说？”这一次，她不得过转过头，看着他说。
　　“如此说来，姑娘也不是太讨厌夏肃，那为何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呢？”
　　要命，你哪里知道我是怕看着你的脸便不舍得移开视线呢？昔若心里想，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公子说笑了，公子如此绮颜，任谁见了都巴不得多看几眼，只是昔若自小得夫子教导，‘视人勿久，久则失礼’，因此，即便心中钦羡公子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也因怕失礼，而不敢久视罢了。”
　　“如此说来，倒是肃失礼了。”他又是一声自嘲的轻笑，“可是，肃却宁愿让姑娘觉得失礼，也不愿白白浪费这番机缘，想好好的、细细的看清姑娘的一颦一笑，亦嗔亦恼。”
　　他这话，却是略显轻薄了。昔若有些恼了，怒视着夏肃的双眼中，渐渐莹莹欲泪。他却只是看着她，面带笑意，静静看着她。
　　昔若心中，又是羞，又是气，最后却是怒火占了上风，待眼中的泪隐忍下去之后，浅浅地笑道：“昔若此生，一直暗恨自己为何不生作男儿身，一来可挑起家中重担，二来亦可报国投军，不像做女子，既无作用于家庭，也无贡献于国家。可今日，倒被我发现作为男儿身的第三样好处了。”
　　“唔，这第三样好处是什么？”
　　夏肃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昔若冷笑一声道：“若我身为男儿身，遇着看得顺眼的女子，便可肆意打量，甚至出言调笑，不像我此时这般，唯有任君奚落，不得他法。”
　　说完，那刚忍下的泪意，又要涌上来，她赶紧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良久，夏肃轻叹一声，“姑娘此番言论，甚有道理，若逢盛世倘好，若生于乱世，作为男儿身倒确实胜过女儿命。不过，这第三样好处，姑娘的论断有失偏颇。”
　　“肃只觉得，生为男儿，若遇到自己心仪的姑娘，可以用尽百般心思去讨好她、追逐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好好待她。”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肃自小便喜读陶公之诗，喜欢诗中所言的怡然自得的生活状态，便常常想今生若无那好命也罢，若能得上天青睐，让肃得逢一可怜、可爱的女子，必定带她归隐山林，过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名份、宠爱皆只给她一个。可惜，十八年来，肃未曾遇见这样的女子。”
　　听到这里，昔若的心既疼痛又酸楚，只为他那句“十八年来，肃未曾遇见这样的女子。”
　　果然，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如此一想，那丝酸楚在心中漫延开来，泪意又汹涌而来。却听得他继续说道：“弱冠之礼已过半载，家中要为我娶妻纳妾。我原本打算任由父亲安排，娶妻生子，完成任务就罢了，却不曾想，遇见了你。”
　　“那日，我路过雪园，想随便赏一赏桃花盛景，又不想惊扰旁人，便翻墙而入，径直进了桃夭园。于是，就看见你在那漫天的桃花下弹琴，那是个美得像仙苑一样的场景，我一度疑心自己只是在做梦，看见了梦中的仙子。还好，那不是梦。”
　　他若有若无的轻笑一声，“可你却把我当成了女子，这也就罢了，你怎么可以那么小呢？要踮起脚尖才够得着为我画胡子……，可我真想，你要是能这样为我画一辈子的胡子，我也是情愿的，虽然，那胡子画得并不是太好看。”
　　这一番话，让昔若的心经历了疼痛、酸楚、心如鹿撞，听到他说到画胡子的这一段，心中又是羞赧，又是甜蜜。
　　“可是我想，你是不会愿意为我画一辈子胡子的，是吧？你很讨厌我，是吗？”
　　不是，不是。可我若说不是，是否就等于承认我也是喜欢着你的呢？
　　见她仍不说话，他很是落寞地长叹了一声，“看来，你是极讨厌我的，厌恶到连话也不想和我说。如此，肃告辞便是。”
　　说罢，便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刚走过屏风，觉得有什么挂住了衣角，回头看时，却是昔若的小手轻轻地拽着他半爿衣衫，螓首低垂，红晕都漫延到了耳根，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说：“我……不讨厌你，我……也是……喜欢你的。”
　　后面半句，已轻得完全听不清了。可夏肃懂的。他欣喜地抓住她的双肩，像是想要把她拥入怀中，又觉得这样不妥，纠结半晌，最后却只牵了她的手，走回窗前坐下。然后上下仔细打量了昔若一番，长叹一声道：
　　“自今日起，我便要学着如何和一个小姑娘谈情说爱了么？”
　　之后，他们的目光便没再看过窗外，他跟她讲《子夜歌》，讲陶渊明，讲昭明太子，也讲齐国的风土人情。她一直很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些疑问，惹得夏肃笑说：这应该不叫谈情说爱吧？倒更像是老夫子给学生上课。
　　可昔若才不会去理会这是在谈情说爱还是在上课呢，她快乐极了，她不必再想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矜持，不必再揣测他是不是不喜欢她，原来他也对她一见倾心呢？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满眼满心满世界都是他。如此，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开心。一开始还有的一丝拘谨羞涩，早飞到爪哇国去了。隔着八仙桌，她一直以手托腮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笑。
　　外面的“夺青”之赛如何，他们都没有看到，只记得最后收集青叶的小子来问他们觉得谁最好时，夏肃说，第二位姑娘最好，将两枚青叶全部投给了第二位姑娘。
　　昔若问他如何得知第二位姑娘最好，他笑笑说：“这是我们二人第二次不期而遇，而且，‘二’代表着成双成对，是个极好的寓意。如此，这排第二位的姑娘，想必也是极好的。”
　　落日西斜，月上柳梢。
　　回去的路上，莫叔看着自家姑娘一直傻笑不停，不免有些担心地问道：“今日在雪园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
　　“姑娘在欢喜什么？”
　　“没有什么。”
　　莫叔看了看昔若，心里又是纳闷又是担忧，自家姑娘一直聪明伶俐，怎么去了几次雪园就变傻了呢？
　　“我之前和姑娘说起，最好找个理由回拒雪姬，以后都不要再去雪园的事，姑娘可有主意了？”
　　“已经说好了，以后都不会再去了。”
　　看看姑娘的神情，还是那副傻笑的状态，这下莫叔越发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