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传》维水莫莫

4、四、相思

　　“春情只到桃花薄，叶叶心心催零落。琴音未尽人初见，轻怨斜阳近黄昏。”
　　夕雨楼上，昔若倚栏而立，目光所及，仅有柳树，并无桃花，可顺口而出的，却是借桃花咏心情。
　　千夜觉得，自家姑娘近来变得有点异于平常，整天除习文、练琴，陪陪娘亲说话之外，就喜欢倚着栏杆发呆，偶尔还会吟些她从未听近的诗词。有时候，弹着琴也会突然停下来，然后一个人呆坐半晌。
　　“姑娘可是有心事？”千夜问。
　　昔若回过神来，说道：“家中诸事颇多，自然会觉得烦心。”
　　“可我看姑娘，却不像是为家中之事烦忧，倒像是……”千夜欲言有止，昔若奇问：“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少女怀春，思情郎了。”千夜说完，巧笑着逃到一边。她知道昔若必定不会饶过她的。
　　“才不是呢，死千夜，就会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昔若气得要去追千夜，可她原本就比千夜矮上许多，哪里追得上？无非是一追一赶闹着玩罢了。
　　“怎么不是？人初见了谁？又为何轻怨斜阳近黄昏？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告诉夫人去。”
　　追得累了，昔若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以手抚胸，待气息稍平之后，在圆凳上坐下，以手托腮，歪着头问：“千夜，这些年来，你可曾遇到一个人，让你无论是读书、弹琴，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想到他，睡前，脑海中萦绕的是他，睁开眼睛，眼前就晃动着他的影子，可是，你明明才只见了他一面，他的样子，怎么就深深嵌在脑海中了呢？”
　　千夜笑着连声追问：“这样的人，我是没有遇到，姑娘你却是在哪里，对哪家的公子一见倾心了？当时的情景是什么样子？赶紧说来听听。”
　　昔若深吸几口气，平静了下气息，走到琴旁坐下，面带浅笑，纤指拂过琴弦，几声绵软的琴声扬起、回荡，再消散。
　　“他从那漫天夭夭的桃花之下，缓缓的向我走来，扉色的桃花就在他身后，像朵朵红云，点点的花瓣则像一场艳丽的雨，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像一副画儿似的。”昔若一脸沉醉，“我竟从没见过那样的境致，更不曾想，这世间竟有那样的人，如斯美景，却不及他半分姿容，以至于，我竟错把他当成扮作男装的女子。”昔若笑了，一朵红云飞上脸颊，“我笑我自己，竟然险些爱上一个女子……如今想来，自己当时的行为，竟是那般失礼，那么幼稚。想必，他对我是绝无半分好印象的。”
　　“那可不一定，若说这世间竟有人见了我们姑娘的容貌不动心的，我是绝不会相信的，除非他是女人，或是太监”千夜笃定地说，“若是姑娘喜欢，待查清他的背景，若是好人家的男儿，两年之后，姑娘及笄之礼一过，去引了他来提亲便是。我们姑娘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又有如此好容貌，必定能嫁得如意郎君。”
　　一番话说得昔若脸飞红霞，笑骂道：“我看是千夜你思嫁了呗，竟连‘提亲’、‘嫁人’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也罢，我赶紧回了娘亲，找个不错的小子，把你给嫁了。”
　　千夜忽然一改嬉笑之声，正色道：“姑娘，千夜此生只愿一直侍奉姑娘，姑娘若嫁人，就把我作为陪嫁丫环一并陪过去……反正，世间男儿，也没有几个我看得上的，不如留了清白之身，来去洁净无牵挂。”
　　这番话，把昔若震得惊异万分，一直以来只知道千夜有几分孤傲，不曾想，她的心气，竟高到如此地步。而世间诸事于女子而言，往往是心气越高，命格越薄，只有那些懂得迁就，懂得妥协的女子，才可能遇到一生安好际遇。
　　锦心从楼下上来传话，说雪园的人带来雪姬的话，请昔若明日未时前去雪园，人就在前厅，等着昔若的回话。
　　“去告诉他，就说昔若明日一定准时到达。”昔若说完，锦心应声下楼去了。
　　这期间雪姬又来请昔若去过雪园两次，两次都不曾再见夏肃，倒是雪姬又送了不少珍贵药材，都是对心脉哀竭之症大有脾益的。
　　第二日，莫叔亲自送昔若到了雪园，到达之前，莫叔神情复杂地说：“雪园乃风月之地，姑娘还是少来的好。若下次雪姬再相邀，就带千夜一起来吧！”
　　“昔若省得莫叔的关切之意，但雪姬是性情中人，她请我来雪园，次次都是单独与我弹琴论曲，您放心吧！”
　　“我晓得姑娘聪明，主意也大，我只是担心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被好事之人知晓姑娘常去雪园，只怕有损姑娘清誉。”
　　昔若沉吟片刻道：“莫叔说的极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进得园中，这次引领的小子却没有引她去桃园，而是直接带她进了金楼二楼雅室，然后对昔若说：“姑娘在此稍候，园主马上就来。”说罢便退了下去。
　　昔若打量着这间雅室，不过二十见方，却布置得极为精致，进门便是一道翠竹图的屏风，屏风前两把竹编椅子，那茶几也是竹篾制成，连那插着鲜花的花瓶外面，也套着一只薄薄的竹编外壳。转过屏风后面，靠窗摆有一张小小的八仙桌，桌上两本线装书籍，两边各一把椅子，同样都是竹艺制成。窗帘则是竹制百叠窗帘。另两面墙上，挂着两幅书画。
　　昔若走到窗前，透过窗页往下看，入眼的竟是偌大的一个大厅，居中有一百余见方的圆台，四周摆满了数百把椅子，椅子中间，都配有茶几，一些丫环婆子们，正将一些瓜果点心摆在茶几之上。
　　那圆台之上，有从天而下挂着的条条红色溜金彩带，还有几位舞姬在练习舞蹈。这金楼中间部分，竟是空心的，唯有顶楼上一个八宝金顶，而从二、三楼靠中间的屋子，只怕都是雅室，用来招待有身份的客人。
　　今晚，这里将有一场盛会么？
　　“妹妹久等了！”雪姬推门而入，后面跟着一位丫环，手里拿了热茶和瓜果点心。
　　“我也刚到而已，姐姐今日找昔若过来，所为何事？”
　　“今日邀妹妹过来，是因为雪园有一钞夺青’赛事，是雪园中五位出众的歌姬舞姬各自献艺，来宾以手中的‘青叶’为评，觉得谁最有潜力，就将青叶投到对应的号码箱内，最后谁的青叶最多，谁就将成为我的随身助理，两三年之后，将接替我，成为雪园下一任的园主。”
　　昔若不解地问：“姐姐风华正茂，雪园又是姐姐一手创立，为何要交付他人之手呢？”
　　雪姬笑笑说道：“我自然有我的去处，若是以后，妹妹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雪园还要妹妹多加关照呢！”
　　“姐姐说这话，让昔若很是惶恐，昔若一介普通人家的女儿，此生能平安到老即是最大心愿，哪敢奢望飞黄腾达呢？姐姐多想了。”
　　“妹妹先别忙着推托，只管先答应我便是。”
　　见雪姬一脸正色，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便也郑重其事地答应，“姐姐既然如此说，那昔若答应便是。只怕今生昔若并无出头之日，这个承诺也不过白说一句罢了。”
　　见昔若如此说，雪姬才又笑了，“有妹妹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今日我可不能在这里陪你一起观赛。妹妹是闺阁中人，这样的赛事平生是第一次见到，等会儿就好好观赏一下吧。”
　　昔若点头称好，雪姬又交待一番等下如何评选之事，便去招待楼下陆续到来的客人。
　　这样的赛事，对昔若来说是很俱吸引力的，因为谁都知道，雪园中人才济济，五大名姬，必定个个身怀绝技。
　　昔若在窗边坐下，信手拿起一卷书，却是一卷以女子口吻写的诗歌，诗有四首，昔若一一吟去，吟到最后一句“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时，昔若叹惜：是什么样多才且多情的女子，才吟得出这样百转千回的相思呢？
　　正这样想着，门又开了，一个小子的声音说：“夏公子，这是园主专为您预留的雅室，有请。园主说了，等会儿她抽空过来一趟。”
　　“烦请小哥转告园主，她今日事多，太忙就不必过来了，让人泡一壶雨前新茶过来就好。”
　　小子应声去了，一阵悉索的衣袂声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两两而立，四目相对，目光交织，天地之间，再无旁人。
　　是他先回过神来，晒笑一声，轻轻说道：“不曾想在这雪园，还能再见到姑娘，这便是缘份使然了。”
　　“昔若也不曾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夏公子，上一次，是昔若失礼了，请公子见谅。”昔若欠身一礼道。
　　“姑娘言重了，我倒是觉得你的主意很不错呢！”
　　昔若脸上一热，却不知该说什么！夏肃走到八仙桌旁，坐了下来，见昔若仍无措地站着，又说了声：“姑娘请坐。”
　　昔若依言坐下，握着书卷的手心，已有汗意。
　　“姑娘喜欢读书？”夏肃问。
　　“嗯。”
　　“都读过些什么书？”
　　“闺阁女子，眼界本就浅薄，无非是读读孔孟，《诗经》、《乐记》、《弹歌》罢了。”
　　夏肃闻言，嘴角又扯起一丝笑意，这个小姑娘，说话却一副大人的口吻，甚是有趣。
　　“姑娘在看什么？”
　　昔若说：“是几首民间诗歌，写得极好。”
　　夏肃接了过去看了看道：“原来是《子夜歌》”
　　“何谓《子夜歌》？”
　　“所谓《子夜歌》，相传是一位叫子夜的女子思念情郎所作，这些歌谣字字含情意，句句语相思，被人口口相颂，便流传开来，有些女子还会把这些诗歌写在手帕上，赠给情郎以表相思。”
　　“原来作这些诗歌的女子，叫子夜，子夜不眠唱相思，被她念着的那位男子该有多幸运才遇见了这样一位玲珑女子。”
　　夏肃嘴角向上翘起，“若你听了她另外一些歌谣，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夏肃说罢，不等昔若催促，便轻声吟诵起来：“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
　　“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昔若细细品味着这两句，“郎来就侬之时，她却依旧有那么深的忧伤。”
　　“所以，有人猜测她是后宫不甚得宠的嫔妃。也有人说她是青楼歌姬，爱上了入幕恩客，却不能与之朝朝暮暮，这才作出众多相思歌谣，并且被风月场中之人广为借鉴。”
　　昔若听后，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却是不信她出自风月，也不觉得她是后宫妃嫔，倒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因思念未结连理的情郎才作出这样清雅的相思曲，想必，这是她倘未嫁给他之前所作。”
　　夏肃看着她，眼中波澜叠起，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恰在此时，雪姬端茶推门而入，看见夏肃明显吃了一惊，“我说旁边雅室怎么没人呢，原来是小子带错了房间，阴差阳错地把公子带到这里了。”
　　夏肃道：“若非如此，肃怎么能结识这样一位倾世佳人呢？我倒是要好好打赏那位小子。”
　　雪姬为夏肃沏好茶，轻笑一声道：“也是，既然错了，不如将错就错，这位柳姑娘是我的贵客，夏公子也是风雅之人，今日，就烦请公子代我招待我这位妹妹了。”
　　夏肃微一拱手，笑道：“雪姬吩咐，自当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