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传》维水莫莫

2、二、斗琴

　　阳春三月，暖洋洋的阳光在大地上一层层铺开，雪园东苑桃花夭夭，繁花满天。近处高台上铺着紫白流苏，一缕缕间隔着从台沿垂落下来，台面上镶金嵌银，台下则摆放了二十余把紫檀椅，茶几上新茶飘香，瓜果鲜美。不远处的桃夭亭中，架着雪姬的宝琴“听夜”。
　　她是风月场中的姣姣者，偌大的雪园中，东苑为桃夭园，遍植桃花，西苑为残荷园，满湖荷花，南苑满是丝菊，名满菊园，最大的北园则种了不下千株梅花，曰冷梅园。花开时节，她在不同的庭院弹琴跳舞，笑陪客人。唯中间一座金楼高达六层，内有众多绝色美姬，是座名符其实的销金窟。
　　齐国建国数年之后，便风行奢靡之风，这里迎来送往的，多是邺城中的达官贵人。就连文宣皇帝生前，也曾数度驾临雪园，这也是为何雪园在邺城中稳居第一风月场所的原因。
　　今日，雪姬要在这里接受李长音的挑战，她贯会锦上添花，这场琴艺之争，她为之取名“桃园斗琴”。
　　当日雪姬接到李长音下的战书后，长笑一声，当即遣人告知李长音，这战书，她接下了，到时候，她必定请来邺城赏乐名家作为评判，她要让邺城的人都知道，她这邺城第一琴手的地位，是谁也不能撼动的。
　　辰时刚过，桃园中宾客陆续到来，雪姬一身素白衣裙，裙沿绣着几瓣桃花，桃花雨在她玲珑的双足之间翻飞，衬着她的一颦一笑，煞是风情万种。她穿梭在宾客中间，像一只纷飞的白蝶。
　　巳时未至，李长音一身儒白长衫来到雪园，身后跟着一青一绿两位女子，右边是着了绿衣、绿纱覆面的千夜，左边那位白纱覆面、怀抱古琴的青衣女子自然就是昔若了。
　　刚一落座，雪姬便扬声道：“李长音，今儿邺城有头有面的赏乐大家可都在这里了，当着大家的面，我可得说清楚，这场琴赛，可是你李长音亲自给我下的战书，呆会儿若是败了，也是你自不量力自讨没趣，可不是我雪姬仗技欺人。”
　　李长音起身，轻捋衣袖，微一拱手道：“我李某在此声明，确是李某下帖邀雪姬共聚此地，却不为斗琴，只是琴艺切磋，今日仅是以琴乐会良师，不以胜败论英雄。”
　　在座宾客已有几人发出嗤笑出声，雪姬长笑一声道：“箭已上弦，不是几句谦逊的话就可掩过失败的尴尬，李乐师，请吧。”说罢，便在听夜琴旁坐下。
　　李长音道：“且慢。”
　　雪姬面色微有不耐，李长音继续说：“今日承蒙雪园贵主不弃，借桃园切磋琴艺，李某也略备薄礼，聊表寸心。”顺着李长音的话，千夜揭开面前的红绸，绸下是满满一方金柳叶。“桃花红，柳叶青，桃园桃花红硕，怎可没有柳叶相衬呢？”
　　他指着千夜说：“此女略善舞艺，若能在开天簌琴声之前，让此女先与园中舞姬切磋舞艺，也可让众贵客一饱眼福。若是败了，则这一百片柳叶，李某双手奉上。”
　　雪姬冷笑一声，“李乐师果真是欺我雪园无人么？”
　　李长音连声不敢，雪姬看众宾客都面露期盼之色，又如何能拒绝呢？当即击掌两声，一串乐手手持各式乐器，从扇门之外鱼贯而入，当先的一位身着红衣，手持红舞带，微露小蛮腰。行至高台前，单手轻挥，红舞带伴着一缕疾风卷向高台后面的围栏，身子随即飞起，一个漂亮的燕归来之姿，落到高台中央。
　　昔若暗抽一口冷气：雪园果然卧虎藏龙，好在，此举只为引她入局。
　　乐队准备停当，千夜也已步上高台，雪姬微一抬手，一曲《舞红裳》响起，红衣女子动了，她身负几分轻功，跳起舞来自然比常人更加轻盈，一旋一转、一收一放、一踢一跃，步步做来都是力有余盈。千夜的舞步虽然紧随其后，可步伐微凌，任谁都看得出她不过是勉力为之罢了。
　　众客叫好之声频频响起。舞罢，李长音面露惭色道：“雪园舞姬果然名不虚传，李某佩服，此金叶，归雪园了”。
　　雪姬娇笑一声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雪姬身为主人，自当抛砖引玉，先献上一曲雪姬的新作——《桃花雨》，仅供品鉴。”言罢，纤手抚过琴弦，一串空灵琴音自指下倾泻而出。前阙琴音，犹如见到三月桃花，绵绵延延开满皇都，令人醉在桃花下。忽而琴音一转，一声轻啸如风出海口，雨落天际，带着几丝凉气，阵阵桃花雨倾面而来，有伤、有怨，也有情，琴声伤而带痛，令人溺在其中不能自拨。
　　一曲终了，众人微凝，继而掌声齐响，叫好之声不绝。
　　雪姬自亭中徐徐站起，身后一片艳色桃花，有风吹过，几瓣桃花因风而落，此情此景，当真美极。
　　千夜将一层轻纱披在昔若肩上，轻声道：“有风了，妹妹身子原本就弱，可别着了凉。”
　　李长音微眯双眼，以手捋须，似是沉醉于琴声之中尚未醒来。良久，方才回神，感叹道：“好一曲《桃花雨》，有盛世桃花的艳景，也有雨落飘零的凄迷，雪姬琴艺，果然不同凡响。不过——”
　　雪姬轻笑一声：“得李乐师盛赞，不胜荣幸，可不知李乐师所言的‘不过’，却是为何？”
　　“雪姬是女中骄子，琴音美则美，却难勉带了几分脂粉气。可李某身这男子，虽身在十丈软红之中，心中却无半点脂红粉意，所奏之曲，必然如金如石。若比靡靡之音定然不及雪姬您，若比金石铿锵之曲，只怕又是雪姬差我半分，如此，倒是高下难分了。”
　　未待雪姬开言，已有宾客出言相讥：“李乐师这是怕输得太没面子，才寻这诸多借口的么？”
　　李长音不作理会，继续说道：“若要简便快捷地结束这场切磋，李某倒有一法。”
　　雪姬强压心头怒火，冷笑一声道：“你且说来听听。”
　　“李某有一女弟子，即这位抱琴者，琴艺得我真传，不若就让她代我弹奏一曲，同为女子所弹之曲，相信在座各位评判起来，也更容易些且不失偏颇。当然了，她入行未深，能与雪姬一较高下，是她的福分，若能再添些彩头，就更完美了。”
　　雪姬掩面长笑数声后道：“敢情李乐师今日前来，竟是另有所图呢？你不妨直言，你此番又是下战书，又是送金叶的，究竟所为何事？”
　　李长音一拱手赞道：“雪姬不愧为女中骄子，气量之大，非一般人可比拟。那李某就直言不讳了。李某此番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请雪姬将所藏的血参割爱赠予李某拿去救人。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雪姬素手一挥，打断了李长音的话：“行行行，若这小小女子能胜我半分，血参我双手奉上便是，若是不能，那我要你将这两名女弟子留下，入我雪园作琴姬舞姬，李长音，你可作得了主？”
　　不料雪姬竟来这招以敌制敌，李长音目光看向昔若，一时陷入两难境地。。
　　千夜向着李长音略一欠身道：“我与妹妹同拜先生为师，十余年来，不曾回报先生分毫，弟子此番若败了，则甘愿入雪园为姬，与先生无关。”
　　不待李长音说什么，雪姬已高声叫好。她所经营的雪园中所纳的歌姬舞姬，出色者众多，这与她生得一双识人的慧眼有很大关联，此番这等好苗子，她如何肯错过呢？
　　李长音面露担忧之色，昔若以眼神示意他安心之后，即坐到琴旁，双手按琴，对着众人道：“小女子今日所奏之曲，名为《蝶舞》。”言罢，轻拨琴弦，几个音符由指间流出，琴声忽而叮咚有声，似春日涧间溪水顺着岩缝而下，忽而飘逸祥和，似明媚阳光普照大地，又有扑蝶的女子手持网兜，嬉笑着扑蝶。那一声声的琴声，直撩人心弦，如有一只玉手，从虚空中伸出来，在你心间细细挠动，又如彩蝶振翅，一下下轻扇着你的脸颊。
　　昔若微闭双眼，全然投入到了琴声意境中，完全忽视了众人中有人诧异惊叫出声。
　　翩翩彩蝶，三三两两的从园外飞来，可都不约而同地直飞到昔若身边，有的围绕着她翩翩起舞，有的则干脆停留在她的肩上、发上、或琴槽上。
　　曲终，彩蝶却久久不散，昔若站起身，伸出手，一只粉蝶轻轻落在指间，昔若笑了，隔着白纱轻吹一口气，那粉蝶便应风而去。
　　众人沉默良久，园中又有轻风拂面而来，有少量花瓣轻轻飘起。
　　还是雪姬先回过神来，由衷叹道：“这世间，果真有人能奏出百鸟朝凰、百蝶共舞之音，雪姬输了。来人，去藏宝楼中将血参取来。”
　　座中有人赞道：“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昔若长舒一口气，朝着雪姬深深一礼，便抱琴站到李长音身后。众人纷纷打听昔若身份，李长音少不得以“良家女子，不便透露闺名”为由给婉拒了。
　　不多时，血参已取了来，雪姬亲手将之送至李长音面前，李长音双手接后并倾身相谢。雪姬再至昔若面前，轻声道：“姑娘是琴中高手，雪姬由衷佩服，雪园风月之地，确实不适合良家女子流连于此，可琴艺无界，若姑娘不嫌，雪姬愿随时恭候大驾，就在这桃园中，就只你我二人，再细细地论一论琴。”
　　她将昔若引以及知音，昔若也感念她赠予血参之情，自是颔首应允。雪姬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笑着将他们一行三人送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