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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昔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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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60年,北齐天保十年,皇帝高洋薨,追封谥号为文宣皇帝,庙号显祖。
一时间,举国哀悼,邺城白幡遍帜,月白冥钱撒满皇都。其后不过五年光景,却经历了废帝高殷、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三代帝王,时至565年,高纬登基,这执政十二年之久的北齐皇帝不顾四周战火绵延,硬是将几代帝王的奢侈之风发挥到极致,日日过着酒池肉林的糜烂生活。侍奉他的官婢宫女都得封郡君,所豢养的飞禽走兽都得享奉禄,朝庭上下人人竞相奢糜,而百姓却因年连战乱,加之苛捐杂税繁重,不少流落成乞丐。
邺城城西,夕雨楼外,柳叶已绿意葱葱,微风拂过,几垂丝绦无力地摆动着,便有柳絮因风而起,悠悠然向西飘来。夕雨楼台之上,焚着兰香,摆着琴架,香已弥散,琴声寂然已久,那位倚栏而立的素衣女子,却浑然不觉。丝发批肩未曾梳髻,身量未足衣饰简单,都显示出她尚在弱龄。
可眉宇之间,却有浓浓的愁苦之情。娘亲缠绵病榻数月,大夫说是心脉衰竭之症,若有成形血参入药,或许可续命三五年,若是没有,只怕难以熬到明年开春。
血参本就难得,而成形血参,更是有钱也难以买到的珍稀之物,历来只作为皇家贡品,专供宫廷御用,极少流入民间,就算有,也是与皇家颇有渊源,因功而得皇家亲赏。可柳家不过是十一年前从外地搬来邺城的普通人家,一门便只有柳昔若一女,家中无男丁,只有管家莫华以舅父之名帮衬着料理家事,房内也只有千夜和锦心两个贴身丫环,下有一个婶婆,一个小子做些打杂家务,开支不算大,靠着丰厚的旧年积存,无喜无忧地过了十一年。
十一年来,柳昔若也从当年的两岁乳娃,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柳家虽无权势地位,可昔若之母慕轻雨对这唯一的女儿的教育问题,却甚是注重。自昔若三岁起,便请了两位老师悉心教导,一位授文,一位教乐。昔若天资聪颖,三岁习文,五六岁已熟背诗书百篇,上了八九岁,吟诗作对已显露清雅文思,尤其在音乐方面天赋异禀,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一手琴声却有昆山玉碎般的惊艳之音。
然而,在面对家中境况时,这些技能却毫无益助。
“姑娘,莫叔回来了,请您去前厅一趟。”丫环千夜上楼来报。千夜是昔若自小的伴读,仅比昔若大三岁,喜爱跳舞,年龄虽不大,做事却十分干脆利落,为人处事更是隐隐有雷厉风行之感。另一位年龄稍长的丫环锦心,长年贴身伺候慕轻雨,性格却极是温婉,与千夜截然不同。由于家中佣人极少,这两位姑娘名义上虽是丫环,实际上却等同家人,包括管家莫叔。昔若自小便心存疑问,不明白为什么身为主母的娘亲,却在大事小事上都极是尊重莫叔的意见。
昔若来到前厅,落座后,端起锦心奉上的新茶,啜了一小口,感觉那丝烦忧之意顺着热茶缓缓落向腹中,心神稍定之后,方开口问道:“莫叔去雪园求取血参,可有结果?”
莫叔从怀中掏出两块金条,放在几上,脸上仍有忿忿之色:“那雪姬好生狂妄,居然说血参是文宣皇帝亲赐,如今文宣皇帝仙逝数年,她这血参要留作念想,万金不换。”
这是意料中的结果!昔若道:“想那雪姬是何等人物?金银玉器,珍奇古玩见得多了,我们这样前去求取,她自然是无意理会的。只是,文宣皇帝亲赐给她的宝贝不少,那血参虽然名贵,倒也不是人间至宝,想求她割爱,也并非毫无可能。”
莫叔心中微疑,近年来,这姑娘日渐长大,主意也越来越大,加之她极是聪慧,考虑事情又常常另辟奚径,很多他都感到棘手的事情,到了她手里却迎刃而解。可此事非同寻常,姑娘的神情却似已有主意,所以虽然心中有疑,倒也存了几丝希望问道:“姑娘有何办法?”
昔若柳眉一挑:“对付性情中人,投其所好不失为一良策,而对于像雪姬这样在风月场中被宠上天的女子,当用另一计!”
锦心笑道:“姑娘贯会卖关子,一句话非得分两句说,无端叫人着急。”
“这一计叫‘抛砖引玉’”。昔若说:“烦请莫叔为我准备百片黄金柳叶,千夜,去帮我请李先生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请。”
李先生名为李长音,自小教授昔若习琴,他对这个女弟子极为喜爱,常感叹昔若有春秋师襄之才,若能得名师指点,必成大器。
李长音到来之后,昔若将计策如此这般与之细说一遍后,李长音面现犹疑之色:“姑娘此计倒是不错,可那雪姬久负盛名,舞艺超群,琴艺更是精湛,姑娘可有把握?”
“先生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若那雪姬接下战书,那此计必成。”
李长音思虑良久,长叹一声:“也罢,这些年承蒙柳家夫人不弃,年年高俸,岁岁贵礼,老夫就舍了这几分清誉,拼却一试,但愿能赢得血参,也可浅报这些年柳家对老夫的抬爱之恩了。”
“先生过虑了,以先生的能力,教授我辈平庸之子,实属屈才,家母当年也是看到了先生的真才实学,才将昔若以幼童之资交付先生悉心教导。这些年先生在乐界已小有名气,只是先生行事过于低调,才至金埋砂砾。那雪姬虽身在风月场,而琴舞之技却遍传齐国,与她一战,纵使败了,也谈不上失了清誉。可一旦胜了,不仅可救得家母一命,先生也能凭借此事扬名万里,必有上好资质的人慕名求学,如此,先生的一身才学,后继有人了。”
李长音闻言,又增了几分意气信心,又细细与昔若商讨一番,方才告辞离去。
李长音走后,昔若又对锦心千夜如此这般交待一番,几人分头行事,她则朝着娘亲所居的厢房而去。
东厢房内,慕轻雨昏睡未醒,昔若在床沿坐下,将娘亲脸侧的几丝乱发捋顺,又轻轻抚了抚娘亲那在睡梦之中仍微蹙的眉头,心里升起无限愁绪:“娘亲,时至今日,你还是不肯告诉我我的身世么?你只说我爹已死,可爹姓甚名谁?因何而死?我家是从何地迁来邺城?莫叔年近四十,却身怀武功,这样的人为何对柳家忠心耿耿,十数年来无怨无悔地维护着这个家,这些事情的背后,都隐藏着什么秘密?”
“你不告诉我,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并不怨你。可是,娘亲,昔若就你这一个至亲的人了,你若有何三长两短,昔若一介弱龄小女子,该如何面对人世沧桑?”
她细细掖了掖被子,发狠似的说:“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拿到血参,娘亲,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睡梦中的慕轻雨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复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