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传》维水莫莫

12、风波

　　最终选拨的日子到了，此次入选，便将在宫廷夜宴上为皇帝献艺，以李乐清以往的风光历史，此次十之八九都会得到封赏，连带这些献艺的人必定也个个有赏，因此，行乐馆上下对此次选拨都极为重视。
　　器乐大合奏，古琴独奏，舞蹈……，每一支曲目都安排了至少五六人同时练习，选拨的时候择优而取。而曹汉奴的二胡，和士开的长笛，赵初阳的扬琴，在馆中已属翘楚，选与不选，他们都必定入选。昔若的琵琶虽练得较晚，但她天生聪颖，在音律上的天赋又非比寻常，故而时至今日，能与她相较的琵琶手，已不出二三人。
　　可昔若并无心入选。只因入选虽则可以面君献艺并得到封赏，可大年三十就不能与家人吃团圆饭了。就像初选那般，昔若一心只求落选。可这一次，她并不敢再如当初那般敷衍，而是聪明的她只落于一二人后。最后的结果便是，昔若以一人之差落选，入选的是青青。
　　傍晚的时候，青青拉着昔若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昔若，你是故意让着我的吧？你知道我娘亲病重，日常的份例并不够，所以才把这次进宫献艺的机会让给我的，是不是？”
　　昔若摇摇头：“青青姐技艺精湛，昔若甘拜下风，又何来让与不让之说？何况，我不能入宫献艺虽是一件憾事，可却能陪娘亲守岁，岂不是失之东榆，收之桑榆呢？”
　　青青见昔若如此这般说，欢天喜地的去练琴了。她是家中独女，自小贫寒，唯一会的琵琶和舞技还是得娘亲亲传，能在行乐馆领一微薄份例，已属不易。
　　入选的人自然得勤加练习，而落选之人，却松懈很多。大家都在盼着腊月二十八放假时间到来，好回家与亲人团圆。
　　可没几日，青青却哭着来找昔若，“昔若，家里捎信来，我娘亲病重，怎么办？我好担心。”
　　昔若拉着她在床沿坐下，“不着急，你若挂心，便向大人告假即可，侍郎大人一向体恤我等，你这情况也是人之常情，他必定会准许的。只不过，这就要过年了……”
　　“这就是为难之处了，离过年仅有七天，若是向侍郎大人告假，别说大人为难，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青青只觉得左右为难，一时气苦，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青青，别哭。”昔若思量了下，牵起青青的手道：“我和你一起去见侍郎大人，你的名额由我来顶，相信侍郎大人会同意的。”
　　这种事情，李乐清自是同意的，只是，他看着昔若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忧虑。可不管怎样，他总算是同意了，也准了青青的假，青青自是又喜又悲的收拾东西提前回家了。如此，除夕之夜，便由昔若跟随大家一起进宫演出。
　　那日，有宫中掌事太监来接引各人，开篇就好一番训话，全是讲如何谨言慎行，否则便会惹祸上身之类的。众人面上不说，心里可都在高兴，这皇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进一趟皇宫，那可是无尽的荣耀，能挂在嘴边炫耀好几年了。
　　进宫的路上，和士开悄悄来到昔若身边，低声道：“此番进宫，乃是难得的机会，昔若姑娘可有其它打算？”
　　昔若不解道：“什么其它打算？”
　　“盛传当今圣上喜好音律，姑娘又姿色出众，若借机在圣上面前展露才貌，那未来的荣耀可就无法估量了。”
　　昔若微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莫说今日我已心有所属，就算没有，也断断不肯将这一生付与那深宫怨海的。”
　　和士开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姑娘也深知‘候门一入深似海’的道理，看来是我多虑了。”说到这里，他四处看看，靠近昔若，压低了嗓门说：“为免节外生枝，等下演奏的时候，你坐我身后吧。”说完，他便刻意退开两步。昔若略一沉吟，即明了他是何意，不由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和士开回以一笑，那目光却更显温柔。
　　他们的演出被安排在快结束的时候，众人闻得厅内歌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饮酒行令的欢笑之声隐含其中，却只能翘首等待。待他们上场坐定的时候，才感觉和士开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不知是李乐清刻意安排还是原本如此，二十多人器乐合奏，昔若却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如此，虽然无法得见圣颜，却也少了很多紧张。
　　一曲终了，果然听得一声略带醉意的叫好之声，接着便听见一个细细长长的声音道：“皇上恩泽，每人赏银五两。”众人齐齐跪下谢恩。起身的时候，昔若旁边的姑娘许是因为紧张，不小心踩到裙子，低呼一声，跌倒在地。昔若眼捷手快地把她扶了起来，前面大声呼喝之声已传来：“大胆，天家面前，居然如此失礼，是谁？给咱家站出来。”
　　那姑娘却双腿发抖，若不是昔若拉着她，就要瘫软在地了。场上静得，都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良久无人出列，那声音又多了几分怒气，“反了反了，还不自觉站出来，莫非是想累大家一起受罚？”
　　众人正惴惴不安之际，又听得一个极温婉的声音道：“算了，王总管，想必是他们初次见驾，有些紧张罢了，除夕之夜也不便责罚众人，退下吧。”
　　那王总管这才拖长声音道：“皇后仁慈，今儿个，便饶了你们，还不快退下。”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有序退去。不料，那姑娘却是走也走不了了，双腿如钉在地上了一般，昔若本就年弱，又如何能扶得动她。前面的和士开见状，赶紧帮着昔若，打算把她给架出去，如此，便落在了众人之后。
　　“等等。”先前那个带个醉意的声音道。“你们怕朕？”
　　和士开见状，扶着那姑娘就跪下，昔若自己也紧跟着跪了下来，身子伏地，不敢抬头。却听得和士开恭声道：“回禀皇上，自古君民有别，平民百姓若能得见天颜，那是几世才能修来的福气，今日草民等能为太后皇上皇后表演，实乃平生之幸。”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这位姑娘，大约是因为欢喜疯了，才如此失仪，请皇上念她年幼，饶恕她不敬之罪。”说完，又长身伏地，不再言语。
　　时间缓缓流过，昔若感觉仿佛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听得一个和善的声音道：“皇上，哀家这几日听多了戏曲，倒觉得这音乐煞是好听，不如就让他们再奏一曲来听听。若是不好，再罚不迟。”
　　皇上道：“既然太后开口，朕便给你们一次机会，就你们三人，为朕再献一曲来，若是好，不但不罚，还将重重有赏，若是不好，就三人一起罚。”
　　“皇上大人大量，草民也当为皇上着想，眼下这位姑娘为自己的罪过悔恨不已，即便勉力为之，也恐有污圣耳，不若这样，由草民和另一位姑娘为皇上献上一曲，若是不好，便任由皇上罚落。”和士开说完，即听得上面久久没有声音。
　　此时，李乐清走上前，双膝跪地道：“启禀皇上，此次琴姬失仪，乃是微臣训导无方，这两位皆是行乐馆中的姣姣者，由他们二人一起献艺，或许能带给皇上一个惊喜，肯请皇上给他们一个机会。”
　　如此，皇上方勉强同意。又上前两人，把那位姑娘扶了下去。
　　和士开起身，压低声音道：“等下以我为主，你只需附个和声即可。”昔若微微点头。她不过十四，何曾见过这等阵势，面上故作镇定，掌心早已冷汗直冒了。
　　一曲《江山美》，由和士开徐徐奏来，配合着昔若恰到好外的几个辅音。虽然不敢看皇上是什么表情，可从头到尾没被打断，可见都说皇上喜好音律，此言非虚。
　　曲终，昔若随着和士开的步调，跪了下来。只听得皇上问道：“太后以为如何？”
　　太后道：“哀家虽不善音律，不过听着，倒极是好听。尤其是这长笛之声，哀家听着极是清心。皇上，不如就饶恕他们，以后哀家想听演奏的时，好召他们前来演奏。”
　　见太后如此说，皇上微笑道：“既然太后和朕都喜欢，很好，很好。”两个很好之后，只听皇上道：“这白衣笛师也算是俊朗，却不晓得这位琴姬的容貌配不配得上这音律。”
　　和士开一听，身子微微一颤，又听得刚才说话的王总管道：“抬起头来，让皇上看看。”
　　昔若一直微低着头，本想能蒙混过关，可到此时此刻，她也只得抬起头，双睑下垂。稍倾，只听得皇上喜悦道：“王福，重赏。”
　　当即有一个小太监，拿了两袋银子送上来，给和士开和昔若一人发了一袋。二人少不得又是一番谢恩。
　　起身告退的时候，昔若眼末余光瞄了一眼皇上，从头到尾，她可从没敢正眼看看皇上。却只见那王总管倾身在皇上面前，皇上正小声的交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