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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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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乐馆内种了几株红梅,昨日一场大雪,红梅傲雪盛放,满园梅香泌人心脾,虽则冬日寒意侵人,却凭添了几分喜意。练琴之余,便有几个女孩子三三两两在院内赏梅。
昔若坐在窗前,只手托腮,眼睛望着外面,神思却早已不知飞向何方了。
再过两日,便是她的生辰了。犹记得他临走之前信誓旦旦地说,定会赶回来替她庆生,可时至今日,却没有他一丝消息。年关将近,将在宫中夜宴表演的曲目已排练了数月,这几日正是练习的最后关头,不日将优中选优,确定进宫表演的人员。可这几日的昔若却神思恍惚,外面但凡有点声响,都会令她引颈探望。因为这个原因,已招致李乐清几番提醒,虽则是提醒,可言语间并没有责骂之意,且目光中还带了几分了然之意。
腊月十二,昔若生日辰正日,晚间练琴结束,众人散去之后,昔若呆坐片刻,才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坐了回去,随手拿起琵琶,纤指微动,一串音符流泻而出,却是半阙音律不成调,一片相思弹不成。
曲不成调,她也无心再弹。坐了半晌,像梦游一样从琴房走回厢房,其间两次差点撞着柱子,打水梳洗的时候又打翻了水盆,坐在镜前梳头时足足梳了半个时辰。惹得同房的姑娘指指点点,个个皆以为她魔障了。
幸得平日里与她交好的青青姑娘见她如此,将她引到榻边坐下,又拿了杯姜糖水给她喝。喝了两口热姜糖水后,她这才渐渐回过神来,目光渐渐聚焦在青青脸上。随即,抱着青青,泪水夺眶而出。
“青青,今天日我的生辰,过了今日,我就十四岁了。”
她无声地流泪,却强压着哽咽之声说。青青搂着她的肩,心下也升起几分惆怅。她们进了行乐馆,除了逢年过节之外,或家中遇到大事方可向侍郎大人告假,其余时间想见家人一面,根本不可能。她虽比昔若大了两岁,也常常想家想得暗自落泪,她自觉十分理解昔若此番心情,却不知原来别有缘由。
得青青一番安抚之后,已至深夜,躺在床上的昔若睁着双眼,半点睡意也无。
他说过的,会赶回来为我庆生的,是有事走不开,还是他根本忘记了呢?昔若辗转反侧,脑海中思绪万千。突然,她猛地坐将起来,他……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战火连绵,他只怕是出事了,否则,定然不会爽约的。
如此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一时间,只觉得四肢冰凉,一丝力气也无,心中似悲似痛,眼中却并无泪水。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双膝,浑然不觉得周身已被寒意侵得冰凉。
忽听得院外一阵喧哗,随即有脚步声朝她所在的厢房而来,她心中又陡然升起一丝希望,飞快地起下床,随手抓了外袍裹在身上,门外已传来乐童的声音:
“李大人有急事要见昔若姑娘,烦请昔若姑娘抓紧时间起身随小的去一趟。”
昔若心中刚升起的希望之火,就这么熄灭了,也没有力气问乐童李大人为何深夜要见自己,只默默地跟在乐童身后,一路向听音阁而去。她心中有事,并没有留意到一路上乐童偷偷打量了她好几眼,几番张口欲言,却被她那一副悲怆的神情将话逼回了肚子。
到了听音阁外,乐童只嘱咐她大人就在里面,却并没有陪着昔若一起进去。
转过屏风,一个熟悉的背景出现在她眼前,她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怀疑是自己思念过甚产生的幻觉,可即便是幻觉也好啊,她想,至少她又看到他了。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再缓步走至她跟前,也如她一般,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那精致得不像样的脸颊,他也抬起手,覆在她纤纤玉手之上。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她这才惊喜地回过神来。
“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他笑了,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还好,还来得及跟你说声生辰快乐!”
昔若抱着他,又是哭又是笑,“我以为你有事赶不回来了,或者忘记了,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又担心我在行乐馆你没办法找到我,我真的好担心……”
他的手轻轻地压在她唇上,将她余下的话堵了回去,“昔若!”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眼睛深深地看着她,“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他说,声音坚定而执着。
她点点头,将头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微微急促的心跳。他也静静地搂着她,两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却又都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
半晌,他轻轻地说:“再给我三年时间,我带你走。”他的手指从她长发上滑过,语调和他的手势一样轻柔,语气里充满了憧憬,“我们一起去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像陶公一样悠闲地度过余生,就只有我们俩。”
他微微地闭上眼睛,想像着那样神仙般的生活。
“可我娘怎么办?还有千夜、莫叔他们?”
他抚着她长发的手一顿,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那就把他们都带上。你带上你的琴,我再带把锄头,我锄地时你在旁边弹琴给我听。”
“你会锄地么?”
“可以学嘛!”他耸耸肩说。说完看了看更漏,低头对昔若说,“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不等昔若有所瓜,他已拉着她的手,出了听音阁。一路毫无阻挡的就出了行乐馆。
出得门来,韩梁已备好马,夏肃一手携了昔若,双脚一蹬,漂亮地腾空而起,优雅地落在马背上,一策马,便去了数十丈远。
寒风刺骨,她被他紧紧地包裹在貂绒披风中,连脑袋都没有露出来,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过来,满心满眼都是暖意,丝毫不觉得冷。
一路策马,不过片刻,便听得他勒马信驻,昔若从他的披风中探出小脑袋来,蓦地闻到浓浓的梅香直扑心脾,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夏肃抱着,纵身下马,随即跃进了一所庭院,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一座小小的暖阁前。
他径直将昔若抱进暖阁,方才放下来,昔若四外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小小的三丈见方的暖阁小虽小,布置却极是雅致,整个暖阁由木结构组成,除了居中一个大大的金缕暖炉外,旁边有扬琴,有画架,有茶椅茶几,还有一张贵妃塌。周边的木板墙被暗金的流纱遮着,掀开流纱,推开窗来,满园的梅花映入眼睑。
不是雪园的冷梅园,又是哪里呢?
此时,园中各类梅花竞相开放,有红梅,腊梅,还有几株极其珍贵的绿梅。雪姬聪颖,置了几盏纱灯在园中各个角落,映着皑皑白雪,园中的景致带着几分明了,又有几分朦胧,实是美极。
昔若被满园景色迷住,未及回过神来,已听得门外有小厮的声音响起:“请问可是夏肃夏公子光临雪园?”
“正是,天寒地冻的,赶紧拿碳上来。”夏肃说。那小厮应了声便去了,不多时,便有几人从阁外鱼贯而入,当先的两人手中捧头生好了火的银丝炭,后面的有人端茶,有人捧着酒,有人拿着点心,有人端着热起腾腾的汤,还有一人手拿一件雪绒披风。更有一人,手拿一颗夜明珠,将夏肃先前点燃的烛火换了下来。
手拿夜明珠那人,显然是领头的小厮。只见他将夜明珠放好之后,便接过那件雪绒披风,双手奉给夏肃,口中恭声道:“我家主人知道夏公子和柳姑娘不欲被人打扰,故遣我等前来,将这件雪貂披风赠与柳姑娘,表一表我家主人祝贺姑娘的生辰之喜的心意。”
夏肃笑着接过来,转身仔细地替昔若披上,口中说道:“替我谢过雪姬,就说她的一番心意,我收下了,改日再当面重谢。”那小厮应过后带着一干众人退了下去。
夏肃拉着昔若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烫好的酒,递给昔若。昔若摇摇头道:“我不会喝酒的。”
他温声道:“就喝一口,驱驱寒,这么冷的天,受了寒气可不好。”
闻言,昔若顺从地喝了一小口,那酒甫一入口,便被那味儿冲得咳了起来,咳完了才娇嗔地道:“这就是酒啊,这么难喝!”心下想,这么难喝的东西怎么会那么多人喜欢喝。
“等你习惯它的味了,你会喜欢上的。”夏肃轻声道,也不再逼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饮了一杯,脸上带了几分红晕。
阁内渐渐暖了起来,昔若见夏肃一个人自斟自饮,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看着他。
不消一刻,半壶酒便下了肚,他转头,看着昔昔,笑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想看清楚,你究竟是谁?”
夏肃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复又一抬手,将杯中酒尽数倒入口中,再斟了一杯端在手里,自嘲地一笑道,“我知道你必然会问这个问题了,聪明如你,肯定会怀疑我的身份的。”
“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一个能深夜出入行乐馆,能指使得了侍郎大人的乐童,还能得雪姬以贵宾之礼相待的人,必定不会是一个商家出生的公子。”昔若说着,仍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旁敲侧击的从赵初阳和士开口中打听到不少消息,邺城内确有一家夏姓的商家,但却没有一位叫夏肃的公子,已有的两位公子皆已过而立之年。也就是说,夏肃告诉她的身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