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 空月》素言

9、南宫琰

　　南宫眷顺着蜿蜒的鹅卵石路向宫殿深处的静湖走去，远远就瞧见七皇子临湖而立的颀长身影。
　　说不清是什么缘由，她自小便喜欢腻在南宫琰身边，随他一起上书房，随他一起学骑射，随他一起走遍整个宫城。
　　他，是她惟一愿意亲近的皇子。
　　南宫眷不自觉地放缓脚步，慢慢接近那个正望着湖面出神的身影。
　　“眷，你回来了。”南宫琰转身，向她露出善意的微笑。
　　“琰哥哥。”南宫眷柔和地迎视着兄长的目光。
　　南宫琰点了点头，回身继续注视着湖里的朵朵白莲，“今年的荷花开得很好。”
　　“嗯。”南宫眷走到兄长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分享着这片刻的宁静。
　　沉默半晌，南宫琰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地问着妹妹：“眷，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
　　“琰哥哥，这个问题我现在还没有答案，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南宫眷不忍心欺骗身边的这人，不忍心看到那双莹润如琉璃一般的眼眸因为失望而黯淡了光泽。
　　“无论怎样，不要离开京城就好。”即使已是清淡的口吻，依旧不能掩去南宫琰此时的无奈与沉重，他的小妹妹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啊。琉球那么远，若是父皇当真允了使者的求亲，他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的。”南宫眷脸上绽放着笃定的笑容，心里明白兄长必定是听说了琉球使者呈递婚书的事情，可父皇是决不可能顺遂那些人的心愿，让自己远嫁琉球的。
　　彼时的南宫眷尚且自信地认为命运已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除了皇宫，这天下再没有别的地方适合她。
　　只是很多年以后，她不得不背离自己的承诺，决绝地离开京城，离开南宫琰的身边。
　　原来，从她对辜湛箬说出那句“有些事，由天不由人”的那一瞬起，命运就已经自她手心松动，一点一点滑向她无法企及的轮回里。
　　“我知道…其实…你很辛苦…”
　　南宫琰的表情晕染着无能为力的哀伤，他静静地凝视着妹妹淡然无绪的侧脸。
　　从来都是这样，他在一旁守着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护住她，但无论他怎么尽力，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的单纯无辜缓慢地移出她的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学会言不由衷地微笑。
　　“无所谓辛不辛苦，”南宫眷深深地望进兄长充满怜惜的眼睛里，“琰哥哥，不管怎样，我们终是要走下去，就像这些荷花终有一天会凋零萎谢，但是等到了花期，它们的灿烂就可以重新来过。”
　　“我的小妹妹长大了，可是我还在念念不忘那些她赖在我怀里撒娇的日子，那时的她总是睁着圆圆的眼睛跟在我身后，不住地问这问那，我知道她一定也很想念背着她走过很多地方的我，所以，眷，在你撑不下去时，请你把爱哭的她还给我，好不好？”南宫琰漾开温暖的笑容，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关怀塞进妹妹的心底。
　　“琰哥哥今天是来惹我哭的么？”南宫眷眼圈微红，语调里带着隐隐的哭腔。
　　“对啊，眷已经很久不哭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有些不习惯呢。”南宫琰促狭地眨了眨眼，却眨不去眼底淡淡的怅然。
　　“哼，好久没有捉虫豸给琰哥哥了，我也很不习惯呢。”
　　堂堂中冀皇朝的七皇子，天不怕，地不怕，惟独怕身型小小的虫豸。幼时的南宫眷常常命随侍捉来各种虫豸偷袭兄长，每次捉弄成功后，她总是在兄长脾气发作之前就逃的远远的，让南宫琰颇为无奈。
　　果不其然，一提到虫豸，南宫琰就不由苦笑，捉弄他这个兄长，是眷孩提时期仅有的淘气。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当父皇把包裹在婴儿被里的眷放到他怀里时，自己完全被那张红红皱皱的小脸吓呆了，脑袋里只想着一个问题，她怎么会那么丑呢？
　　“琰儿，她是你的妹妹眷儿，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疼爱她，知道吗？”父皇没有看见他全然不对劲的表情，一边逗弄着眷一边对他叮嘱道。
　　“儿臣知道。”他口里应承着，心里却十分不情愿，疼爱这么丑的小东西？他才不要呢，于是暗自盘算着以后怎么摆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随着眷一天天地长大，他也渐渐忘了当初的念头，后来有时看着眷明媚的面容，他忍不住会想，难道以前那张红红皱皱的小脸只是自己的错觉？
　　“琰哥哥…琰哥哥…”
　　南宫琰回过神来，只见妹妹凑近脸庞不解地端详着自己，由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脂粉香气闻得自己有些头晕，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怎么了？”
　　“琰哥哥在想什么啊？我叫了你好几声呢，都没反应。”
　　“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
　　“我小时候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南宫眷难得兴起好奇，“是不是很漂亮？”
　　南宫琰失笑着摇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妹妹真相，“嗯…你那时只有那么大…”他边回忆边用手比画着。
　　“然后呢？”南宫眷了然地点点头。
　　“然后…”南宫琰想了想，接着说：“你的脸…看起来…红红的…眼睛鼻子…皱作了一团儿…”
　　南宫眷想象了一下，蓦地瞪大眼睛，“那我小时候岂不是很丑？”
　　南宫琰咳嗽一声，用力憋住涌上喉咙的笑意，可惜成效不佳。
　　“琰哥哥你骗我！”
　　“呵呵呵呵……”
　　多年以后，南宫眷仍然记得这个早晨，琰陪着自己说笑，他们一起慢慢寻回了遗失已久的纯真的快乐。
　　这段记忆就像是命运设下的一道门槛，当他们举步跨了过去，往后的岁月能让他们想起的，都只是一些哀伤的事情。即使后来的晨光依旧与那日一样美好，他们却都只能有心无力地继续着各自的挣扎……
　　“眷，不要忘了，在你小小的时候，我就陪伴着你了。”笑意止住后，南宫琰颇有深意地对妹妹说道。
　　“那以后也是吗？”南宫眷想到了将来，想到了势必要面对的纷争，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身边还能留着多少人？
　　南宫琰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后也是。”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如此吗？”南宫眷贪心地想要更多的保证，毕竟琰对自己来说，是这皇宫里仅有的温暖……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眷的。”南宫琰似乎意会到了妹妹的不安来自何处，“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不离不弃——这是南宫琰唯一能想到的，对待至亲之人的方式。
　　南宫琰一直都站在她的身边，可到了最后她却成为那个失信的人，其实，她早就明白自己这一生，注定要亏欠许多人，而琰，是她最不忍心亏欠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