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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及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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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冀皇朝太安二十九年夏至,静澜公主及笄之日,业毕“成人礼”于钦安殿。
皇帝赐晚宴于钦正宫,列席入宴的人包括满朝文武、后宫各妃、皇子皇女,以及琉球使者。
南宫眷身着一袭宝蓝色的长袍,袍身绣着极致盛放的白莲,黑发挽作端丽的逐云髻,仅以一支雕工精细别致的镶嵌着蓝宝石的金钗作点缀,整身装束既突出了皇家的高贵又显出了少女的雅致。
朝臣们无不争先恐后地向最得皇上宠爱的静澜公主涎着讨好的笑脸,口中翻来覆去都是一些阿谀虚伪的奉承。
后妃们都默契地在皇上面前上演着和睦相处的戏码,不停地称赞着静澜公主的美貌与气质,但求博得皇上的欢心。
皇子皇女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淡漠疏离,各自为政,所谓的“手足情深”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无稽之谈,但惧于皇父的威严,他们的唇角都勉强地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只有一个人除外——七皇子南宫琰,坐在角落的他眼角闪动着真诚地笑意。
为了彰显南宫眷的主角地位,她的坐席被安置在了御前,让她真正体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不胜寒的滋味。
虽然她早已看透宫闱势利残酷的本质,也明白只有站到了权利的顶端才能彻底摆脱沦为牺牲品的可能,但当她坐在这里,随同父皇俯视着众人诚惶诚恐的顺从讨好,她才终于察觉,原来,自己还有执念,所以无法享受此时高高在上的滋味。
她想要什么?她还要什么?——她终究输给了自己,输给了心底那若有还无的希冀。
而欲望,即预示着毁灭的开始,最终的差别仅仅在于,是她亲手毁灭自己,抑或是借由他人之手不得善终。
她的双手忽而抑制不住地颤簌起来,逃不开了,逃不开了,一股深沉的恐惧笼进了她的眼底。
南宫灏看出女儿的神情有些微的异常,她在害怕,对于以后要走的路,她还是望而却步了。
“陛下,”琉球使者自座位上起身,走到殿宇中央,恭敬地行了大礼,“臣谨代表郗斯殿下,向静澜公主献上瞻凤血玉镯一对,遐夜明珠一双,祺玉锦缎百匹,以表殿下缔结鸳盟之诚心。”
琉球国君的婚书自呈递之后,一直被留中,今日使者借机献礼,无疑是想迫使皇帝表态允诺和亲,在座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地保持着缄默。
南宫灏凌厉地扫视了使者一眼,复而问向面色凛然的女儿:“眷,你想清楚了?”
“儿臣想清楚了。”南宫眷深吸口气,眼中闪过无庸置疑的坚定。
南宫灏释然地点点头,“好,朕信你。”
朝臣和后妃们听了皇上和十公主的对话,如坠云雾,猜不透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
南宫眷离开坐席,傲然地步下台阶,踱至使者面前,“静澜想知道,郗斯殿下缘何愿意迎娶静澜入琉球?”
使者流畅地回答:“殿下自忝居东宫,就十分推崇圣朝之礼仪文化,而后久闻公主美名满天下,如今殿下后位虚悬,如若静澜公主不弃,殿下自当真心以待,迎娶公主为后,永久臣服于圣朝,往后如有血脉,必拥储位居之。”
“殿下位及琉球人君,定已明白所谓传闻必有夸大之处,静澜不过尔尔之辈,如若他日令殿下失望,何以自处?中冀向来秉持与琉球交好之诚意,如若今日要以静澜和亲为条件,方才换得中琉二国永久和平,可见殿下修好之心不及中冀,如此往来,不如作罢。中冀虽无进犯之意,但决不会坐以待毙,听凭他国威胁进逼。请使者转告郗斯殿下,承蒙殿下错爱,然静澜自问何德何能可以延续殿下血脉,并居储位?还望殿下三思而行,另觅合适之人。”南宫眷面带笑容,滴水不漏地回绝了琉球的和亲请求。
使者被十公主眼里暗藏着的寒意震住,明白自己大意了,竟然错估了十公主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正面交涉和亲之事真是失策了,这十公主,看似柔弱,与一般贵族女子无异,实则深藏不露,工于心计,而殿下品性谦和温驯,若果真迎立这样的女子为后,恐为隐患。
思及此,使者也不再坚持,“臣必会遵照公主吩咐回禀殿下。今日虽不能玉成和亲,但请陛下相信,琉球绝无二心,定忠诚于圣朝,维系和平。”
“既然如此,朕就不再根究此事。”南宫灏顺势定下结论,总算解决了一个麻烦,女儿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
和亲被拒成了定局,眼见琉球使者灰溜溜地回到座位,后妃们不由心惊,终于明白十公主公然拒婚,是经过皇上授意默许的。往后若要在这样的前提下设计把她嫁出去,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晚宴进行到此,席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
文武官员看着圣上不辨喜怒的威仪表情,连喘气都小心翼翼起来,今日圣上授意十公主亲自出面回绝了和亲,是否意味着,十公主将正式由后宫涉及朝堂,为他日立储奠定基础?
南宫眷刻意忽视大臣们的关注,从容地回身步向坐席。
透过她的背影,南宫琰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身心正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她的举止神态在不知不觉间隐隐地散发出王者专属的霸气,只不过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就足以压制住琉球使者的气势,逼迫对方低头。
南宫琰终于明白,那日妹妹的不安源自何处。
是野心,渴望驾御权力的野心。
眷,你为什么要选择一条最难的路来走?南宫琰用力咽下嘴里的苦涩滋味,疼惜地凝望着妹妹瘦弱的背影。
就在南宫眷正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忽然失去意识陷入昏迷,只见她的身体似若一片飘浮的羽毛一般坠落在地面上。
刹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直注视着她的南宫琰,他立刻疾奔到她身边抱起她,慌乱地问: “父皇,怎么办?”
“快带她进内殿。”南宫灏显然也对这突发的状况感到异常震惊,不能自控地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太医都死去哪儿了?命他们速来钦正宫!”
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均赶到了钦正宫,为十公主把脉诊症的,仍然是院判徐千淮。
位份在四品以上的妃嫔都跟着进到内殿,立在一旁屏息静待着太医诊断。
南宫灏焦躁难安地来回踱步。
片刻后,徐千淮走出屏风,与一众太医讨论了一会子,方才得出结论,向圣上禀明十公主昏迷的原因:“陛下,臣与诸位太医都认为,十公主忽然晕厥是中毒后的症兆。”
妃嫔们听了倒抽一口冷气。
“中毒?”南宫灏狂怒不已,万万没有想到,诊脉的结论竟是中毒。
“公主看来面色祥和,但脉象极为不稳,时急时缓,臣还注意到公主的指尖微微泛青,以上种种迹象均显示公主是中了一种名叫‘七殇’的毒,此毒药性缓慢,无色无味,每日施以极少的量,便能杀人于无声无息间。”徐千淮如实详尽地禀报着十公主的病症,不敢有所隐瞒。
南宫灏闻言,震怒至极,“说下去!”
“依臣判断,公主应是被人喂毒三日左右,所幸毒药尚未伤及心脉五脏,公主性命无忧,待臣熬制解毒汤药,让公主服食七日便能清除体内的毒性。”
南宫灏厉声喝道:“那你还不快去配药!”
太医离开后,殿内彻底沉静下来,圣上形于外的怒气几乎逼人窒息。
“你们都听到了,堂堂皇家十公主,竟然在大内皇宫被人下毒!”南宫灏突然张口沉缓地说道:“此事朕决不会善罢甘休,姑息凶手!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通了天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下此毒手!”
“陛下请息怒。”德宁急忙跪地磕头,他跟在天子身边那么长时间,从来没有见过皇上发过如此大的怒气。
众妃也纷纷如木偶一般跟着跪下。
南宫灏压下怒气,对跪在地上的南宫琰吩咐着:“老七,护送眷回凝月宫。”
“儿臣遵旨。”南宫琰起身,将南宫眷自床榻上抱了起来,带着几个内侍离开了钦正宫内殿。
南宫眷足足昏迷了三日才展转苏醒过来,由于“七殇”的毒性尚未完全排出体外,在接下来的十日内,她一直都不曾彻底清醒。
谦宁寸步不离地守在寝宫内,周全细致地照顾着十公主,待她稍有起色,已是半月之后。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宫内已是风云变色。
包括云丝在内的全部凝月宫的宫女内侍被关押进刑部大牢候审。
田嬷嬷被人发现畏罪自尽于琼瑜宫。
戚贵妃被褫夺了封号,判以杖毙;五皇子幽居北仪殿,永不晋封;戚氏朝臣革职抄府,撵离京城。
一夜之间,戚家曾经煊赫两朝的功业轰然倒塌。
而曾一时甚嚣尘上的静澜公主并非皇后生女的流言也自此销声匿迹,再无人敢提起。
南宫眷清醒后,身边除了谦宁,看到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逃不开了呵。她只得无望地再次闭上眼,沉入黑暗。
她命运里掀起的第一轮杀戮,在她昏迷期间,已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