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 空月》素言

12、懿贵人

　　初秋时分，静湖里的荷花已经颓败萎谢，于是湖边也很少再见到静澜公主漫步的身影。
　　皇帝定于月底赶赴淼山进行围猎，令皇后、四妃、所有成年皇子伴驾随行。
　　静澜公主并不在随行人员之列。
　　从行了“成人礼”以后，十公主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总以将养身体为由，推拒了所有的家宴聚会，终日躲在凝月宫里，不见任何人，连一向最为宠爱她的皇上都对此颇有微词。
　　众人都在猜，只怕，十公主要失宠了。
　　“主子，七皇子来看您……”
　　“不见。”南宫眷打断云丝的禀报，一如既往地拒绝见旁人。
　　“七皇子说他奉旨伴驾秋狝，这一走恐怕没有三五个月是回不来的，所以想在走之前看看您，也好安心。”云丝如实转述南宫琰的原话，力图说服主子改变主意。
　　“云丝，我说了，不见。”南宫眷仍不改初衷。
　　“奴婢这就去回话。”
　　“去吧。”
　　南宫眷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脑中思绪万千，现在的她，不能见，也不敢见七哥，她没有勇气面对他，没有勇气再去看那双犹如璠玉一般的双眸一眼。
　　云丝出去后就没有再进来。
　　这些日子都是这样，每个下午，南宫眷都独自待在偏殿，不要任何人陪在旁边。
　　凝月宫外已被圣驾秋狝和流言蜚语搅得天翻地覆，凝月宫内却仍是静如秋水，不泛微澜。
　　“公主究竟要躲避到什么时候？”琴墨终于沉不住气，闯进偏殿，用近乎质问的语气对公主说。
　　“琴墨，本宫只提醒你一次，你现在只是一个侍卫，下次要开口前最好想想自己的身份再说话，否则，别怪本宫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南宫眷连眼皮都懒得睁开，端起身段警告着他。
　　琴墨呼吸一滞，“臣情急之下，一时不察冒犯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出去！”南宫眷不耐地喝了一声。
　　“臣只是担心公主再这样……”琴墨没有移动脚步，继续声明自己的用意。
　　“本宫叫你出去！”南宫眷“嚯”地起身，指着门外，愤怒地朝他吼道。
　　“就算公主生气，臣今天也要把话说完。公主这样终日躲在凝月宫里，消极地不问世事，不见任何人，对解决问题无济于事，也改变不了过去。”琴墨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如果有得选择，他也不愿意走这条路，可是既然已经开了头，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们都只能披荆斩棘地走下去。
　　“你竟敢教训本宫！就因为你的一席话，你要本宫同你一起背负所谓的‘灭门深仇’！就因为你的一席话，你敢逼本宫就范配合你的复仇大计！换作是你，你会做何反应？你不要忘了，就算本宫不是由皇后所生，本宫一样是中冀皇朝的十公主！谁给了你胆子让你站在这里教训本宫！”南宫眷怒不可抑地喘气，身体禁不住颤抖着。
　　琴墨哑然不语，看着公主单薄的肩膀，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被报仇雪恨的急切遮蔽了理智，从而忽略了公主不过只是个十五岁少女的事实，要她立刻接受突如其来的生世和仇恨，实在是为难于她。
　　“是臣放肆了，请公主保重身体！臣任凭公主处置。”琴墨屈膝跪地请罪，抛却身份地位不说，南宫眷是他唯一的家人，是姐姐倾尽全力才护住留下的血脉，他不该伤害她的。
　　“滚出去！”南宫眷几乎快要歇斯底里了。
　　琴墨立即退了出来，才关上门，里面就传来东西被砸碎的破裂声。
　　“主子怎么了？”云丝听到声响，慌忙赶了过来。她回来后，突然发现昔日主子口中的“先生”竟摇身一变，成了一等御前侍卫并被安置在凝月宫里保护主子，自然会对此感到奇怪，却也明白不该多问。
　　琴墨只是摇摇头，“这里就交给云姑娘了。”说完，就走开了。
　　之后南宫眷一直没有见七皇子一面，南宫琰只能带着失望的心情随同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皇宫赶赴淼山秋狝。
　　偌大的皇城因此显得愈加的清幽空寂。
　　南宫眷立在郦山的观景台上，静默地眺望着远方，原来无论站得再高，自己视线所及之处依然被圈滞在禁城里。
　　“主子，这儿风大，要不奴才给您……”谦宁刚想上前为公主披上厚实的披风，却被挡了下来。
　　“这点风本宫还受得住，不碍事的。谦宁，本宫昏迷的那段时日，可有人来看过本宫？”南宫眷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不能止息心底的执念，不能止息对某些事物的向往。
　　最是无情帝王家——绵延无尽的宫墙围出了象征着无上皇权的恢弘禁宫，也围住了一颗颗追名逐利的人心，在这广阔的宫闱大内，所谓的“感情”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陛下和七皇子每日都来，皇后则是隔两三日来一次，懿贵人也来过两次。”谦宁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明白自己的主子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
　　“懿贵人？”南宫眷疑惑地蹙眉，自己和她从来没有打过交道，连上次她有心安排的见面都被自己回绝了，她这样三番两次故意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意图？
　　“她来时有没有说过什么？”再次发问，南宫眷语气里多了些戒慎。
　　“小主每次来都只稍留片刻，过问了主子的身子状况就离开了，并没有说过别的事情。”谦宁心下对此也感到奇怪，却不便言语些什么。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会一会这位素昧相识的懿贵人。”
　　南宫眷踩着细缓的步子离开郦山，向位于宫廷深处的迤夏宫走去。
　　在宫娥的引领下，南宫眷来到懿贵人居住的偏殿内厅，不出所料，厅内的案几上正袅袅地点着迷迭薰香。
　　“要公主久候了。”随着珠帘被挽起，一身湖绿色宫装的懿贵人出现在南宫眷眼前。
　　南宫眷起身依照礼制向懿贵人见礼，“静澜给母妃请安。”
　　“公主请起。”懿贵人走近十公主，亲切地扶她起来。
　　“静澜今日才听下人提起，母妃前段时间曾来凝月宫看望过静澜，要母妃挂心了。” 南宫眷边有礼地对她寒暄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看样貌这懿贵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顾盼间流露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文秀娇柔，想来这也是她新近受宠的原由之一吧。
　　“公主康复就好。”懿贵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嗓音轻柔悦耳，“公主休养了那么久，想必也是闷坏了，不如我们趁天色还早，出去走走吧。”
　　“也好。”南宫眷点点头，复而随同懿贵人一道向殿外走去。
　　秋时已至，御花园里的景致自是不复夏日的艳丽粲然，隐隐散发着萧索的气息。
　　南宫眷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暗自揣测着懿贵人出来散步的用意。
　　“本来早就想像这样和公主聊一聊，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懿贵人打破沉默，神色看来有些漫不经心的淡然。
　　“静澜平日闲来无事也不过是在凝月宫里发呆罢了，往后母妃若想找人作陪，只需派人言语一声便是。”南宫眷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她的试探，绝口不提之前的避而不见。
　　“往后啊……”懿贵人语意不明地呢喃了一句，侧脸幽幽地睐了十公主一眼，“近瞧着才发现，公主的神态有些像一个人呢。”
　　南宫眷闻言心下“咯噔”一沉，面上却扯着淡淡的笑容，“人总有些微的相似之处吧，兴许是母妃过于想念某个人了，所以才会觉得静澜与故人有些相像。”
　　“大概我真的是太常想起她了罢……”懿贵人感慨地苦笑了下，“进宫将近三年了，我却还是有些不惯呢。”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母妃可要想开些，这样才能早日习惯宫里的生活。”南宫眷温言劝解道。
　　懿贵人不禁腼腆地垂下脸庞，“让公主见笑了。”
　　南宫眷无声地摇头，不以为意地略去她不自在的举动。
　　“呀，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懿贵人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宫宇，惊愕地睁大了眼，“公主，我们回去吧。”说着便牵起十公主的手欲折身沿原路返回。
　　“这里是哪里？”南宫眷立在原地，望着十步开外的陌生宫殿，有些茫然，中冀皇宫里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挣开懿贵人的牵绊，南宫眷举步走近宫门，从门缝里窥见里面荒芜寥落的景象，更是感到诧异万分。
　　“公主…”懿贵人即时跟了过来，再次拉起十公主的手腕，语气焦灼地说：“我们走吧，不然会有麻烦的。”
　　“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能多待？”南宫眷被强行拖着离开了那个清寂的角落。
　　待懿贵人认为她们离那座宫殿已经足够远了方才缓下脚步，放开握着十公主手腕的右手，“那里是遥翾宫…我听…听旁人说起过…那里面就形同于冷宫…十分不祥呢…”
　　“遥翾宫？”南宫眷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一座形同冷宫且被影射与诅咒有关的宫殿，却有个极其美丽的名字——遥翾。
　　静默半晌，南宫眷敛去眼底的了然情绪，以云淡风轻的口吻对懿贵人说：“今天有劳母妃陪静澜散步了，改日静澜再请母妃到凝月宫坐坐。”
　　懿贵人微笑着点点头。
　　“那静澜就先一步回宫了。”
　　南宫眷转身沉着地走开，毫不意外地感觉到懿贵人沉静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自己的背影上移开。
　　“刚才懿贵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去查查那座遥翾宫到底有什么蹊跷值得她花费这些心机引我去看，再顺便查查懿贵人的家景，哼，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一踏进凝月宫，南宫眷便凛声吩咐着跟在身后的谦宁。
　　不习惯宫里的日子？真是笑话！
　　南宫眷唇边绽开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眼神阴鸷地盯着静湖里已显颓势的荷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后宫还真是一日都平静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