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墓人生》微凉有风

8、相忘 步青云在大

　　步青云在大街阻了我的路，人流跟少年，黄昏投下的余晖有说不出的意境。少年身形沉稳，不容于市井。眼睛晦暗，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道“我拜你为师。”
　　我轻笑“你想当徒弟，我还不愿意收呢。”我从他身边走过，知他会跟上来，继续道“说道拜师，在我眼里还有另一种意义——你觉得我言而无信？但我还是要告诉你那天只是随口说说的。”
　　“你教宋诗文，怎么就不可以教我？”
　　“宋诗文没你聪明，你不用我教。”我看人一向准。少年是块璞玉，让我这个工匠雕了反而不再自然，我既欣赏，又怎么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这样，我收你作表弟，你爹的恶名，你就混不了启州，过些天，我带你游历江湖怎么样？”
　　青云跟在身后听不到他回话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他，少年含怒的神情，让人不禁失笑“小狼崽子，我不随了你的意，还想咬我一口不成？”

　　夜半风凉，我披着外衣坐在宋老爷最得意的假山石亭。抛过一壶酒，青云顺手接住。我道“喝了这壶酒，你就是自己人了。”沈玉在世上已无亲人，收了个布青云，算赚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半天道“我不能跟你游历江湖，过了十月，我要去参军。”
　　“想清楚了？为国效力？”我问。
　　“不是—。”他与我对视“你不教我如何文举，天无绝人之路。我参军，等我立了军功，步入青云指日可待。”
　　我想取笑他眼里的怨恨如此明显，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但他毕竟有所经历，有些智慧。已经能够判断是非。想到他在酒楼时已经学会隐忍，眼睛里不屈于平凡的狠劲。不禁感慨当年的沈玉又如何不是青云的模样。
　　事不再，人依旧。我笑出声来“青云等你到功成名就，便又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了。你会么？”
　　他眼睛晦明“我不是一时气性，并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我只知道，我若不往上爬，就只能够永远被踩在脚下。我以前是地主的儿子，现在什么也没有。”
　　我揽少年的肩膀，心头有丝丝异样。“青云，我做了南柯一梦，醒来后所有人事都面目全非。沈玉在世上也是孤身一人。但你可知人不可绝望，一旦绝望了就顾及不了自己，无论怎么往上爬都是在以身试焚。”
　　少年安静不语。我极力掩住心头漫腾上来的伤感“青云，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了却一个梦？”
　　“现在？”我点头，乘着夜黑不由他不同意，拉起人就往外边跑。

　　我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醒来，我回想昨夜夜空的包容，月亮的温柔……嵌入身体里的酒酿情愫……一时间不能接受此刻真实而明亮的白天。
　　我要嘲笑现在的沈玉如此的懒惰。起身，抖落一身的竹叶。衣袖沾染上晨露，袍子褶皱不复鲜亮。我折下竹子伸长到面前的细枝，挽起散下一夜的头发。
　　昨夜，我以地为床，天为被，陪着何素的竹屋在竹林子里睡了一夜。即便他不曾知道，我却满足与他如此相近。
　　少年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到近。我眯起眼来打量晨曦中的少年，昨天这人安静的陪了我傻躺着一夜。我心里已经认同了这个亲人，仿佛心中被填上了一块，不知是因为十年物是人非的空虚，还是执念即将放开的没有方向。
　　我在极力认可一个人。善良也罢，是坏蛋也罢，总之他要不吵，够安静。这时候来了个少年，他给自己取名叫布青云，他有同我一样的执拗、招人嫌弃的自以为是。但我想，或许他会听我的故事。
　　“青云你跑这么急，万一被他发现怎么办？”宿醉后，我的喉咙沙哑，少年听着皱着眉头并没有回应我。他放下手中包裹着大片叶子的东西，移到我的边上。我看了摇头笑笑，替他回答自己“原来你是为我东西吃。”
　　他突然抓住我伸出去拿食物的手，我挑眉看向他。青云不悦“你全身都是湿的，吃完东西就回去。”
　　我摇摇头，对他道“青云，我说过，我要做完我的梦，昨夜只是开始，今天一天我都会待在这。”
　　竹山的竹子长的越发灵秀，我回想着当日何素慌乱逃走时的景象，一晃半年。不敢见何素并不是时机未到，而是愈靠近燃烧干柴烈火，而不知如何继续。是啊，沈玉已不是年华二十的少年，沈玉心老，经不起何素的再次拒绝。
　　“你知道，为什么来到启州我却不直接找他？”我自说自话“我哪里会不想带他离开……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竹山原本只是何素与我的美好。除了山下的村民，没有重要的人会知道。“可我不知道，十年间，他已在这取了妻，有了孩子。……这样看来，那天我是唐突了他……又一次伤害了他。”
　　青云疑惑“怎么不见他妻子？”我摇头“我不懂，你知道么？那日我强迫他……他原本是想打了猎，送去给山下待产的……妻子。”
　　晨风吹来，竹林的一片萧肃都袒露在晨曦之中。“我怎么会没想过呢？十年间，他该取了妻，有了所爱。竹屋清冷，入体生寒。于是他带妻子到山下预产……而我却，我却再让他拾起一个噩梦……我居然如此残忍的……”
　　“别说了。”青云抱住我，“你在墓里十年，什么都不知道。你爱他，可以舍下鹰王的身份，甘愿长眠于坟墓 。你对他的好，只是用错了方式，不让他得知。”
　　我安静了下来，静静等待竹屋的动静“青云，我告诉你一切，我的前世今生……只是因为自己太寂寞了……我不值得可怜。我曾经是上过战场的人，手下亡魂无数，我却没有动过一分怜悯之心。”
　　我的视线没有移开，眼中一片冷然“所以——即便任何人值得可怜，也不该是我。”
　　门开了。走出来的人儿漫入到晨曦。他与我渐行渐远，明明看的清楚，却不可触及。
　　何素变聪明了，搬了摇椅，再搬了些木头板凳，进进出出又搬出不少的书。
　　日头不温不火，在启州下了不少的细雨之后，这样的日子确实是嗮嗮太阳的好时候。他的嗮书的动作小心认真，整理好书，便躺在摇椅上不做动弹，面容安静，看的说不出的洋洋洒洒。何素这样子的何素，我又怎么忍心去破坏他呢？
　　他的衣服依旧素旧，不知有没有发现我放在门口的袋子里有些碎银呢？我着了迷。只是看着他，等待这么久，为的不是这样的时候么？我该满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