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离人近 江南一 ...
-
江南一带,没日没夜的下雨。江浙那片水田淹了不少。农户以田养活,是等到秋季有收成,储备的粮食以供接下来一年的吃食。这会秋天还没到,日子就困难起来了。商人抬高米价,市面上的棉布相应的也贵起来。
衣食住行,“衣食”二字当头。这事不小,何况还有人见不得别人舒坦,来把火上浇油。
西沙的东面是北鄂伦。鄂伦人不同于起西沙的野蛮。他们皮肤白净,相貌姣好,待人守礼。中原人玉鄂伦经常贸易往来。鄂伦的高原多出棉花,交换中原人精美的丝绸、瓷器还有南方细致的粮食。
鄂伦人限制提供棉花,这边就乱了手脚。以前在江南人眼里亲厚的鄂伦人此时才露出狐狸面貌,每次我走过街都听见当街有人大骂鄂伦人无耻。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鄂伦人是天生的商人,知道限制棉花,让自家得利,何乐不为呢?况且朝廷愈发无能,现在撕破脸皮正是时候。常馨瞅准了时机,大张旗鼓的买粮放粮,在这块的好名声传的很远。酒楼里议论他的人从早到晚就没闲过。
“我要是早生个二十年也跟着常将军打战。”老掌柜说起话来吹胡子瞪眼的,我隔了几桌,听了好笑。那一桌子,有掌柜有伙计,看客也不少。
启州还算好的,远离南边,受灾不重。撇向酒楼窗外,商家照旧开店,来往人也不算少。启州城外就是竹山。想到离何素很近,即便没有相见,人亦变的静如湖水。
旁边的一桌单坐着一位江湖游客。一碟子菜,满桌子的酒。我饶有兴致的打量人家的背。这人跟我倒有个共通点,都是来听酒家里这些人闲聊的,并且对常馨不怀好感。
这客人又叫了壶酒,酒家的酒壶小,他这般豪饮引得旁人时不时的注目。一个十来多岁的少年提着壶酒过来,走的慢,肩膀一颠一颤,任人看出是个跛子。
“小兔崽子,叫你倒个酒都能洒桌上,成心的是不是?”客人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语气不善。从我这边看去,少年颤的厉害。
掌柜的闻声赶过来,对这人一个劲的道歉,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跛着脚后退了几步。掌柜当着客人的面训斥起了人“就知道你这个没有的东西,成天到晚做不成事。走个路哆嗦,留着砸我老王家的招牌。”又厉声喝到“还不给客人下跪。”
吃酒的几桌人都成了看客。看起这热闹,没有丝毫不忍,有兴致的很。少年也不言语,耷拉着头,但腰板子挺的直直的,并不理会无理的命令。
“掌柜的,你家酒很香,难得不掺水。”这会我对掌柜叫道,声音不大,倒吸引了不少人侧目。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像不知如何应付我这样搅人气氛的客人。
“小娃娃无心,这位兄台一看便是个正义侠士,断不会跟他计较。掌柜的何必这般认真?”我朗声道。
这人前脚还在歌颂常馨的丰功伟绩,大有为正道投身的气势,这片头,就欺负起弱小来了,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这小娃娃可怜不得。他爹前些日子还是这片的土豪劣绅,平日里欺凌弱小的事没少干。今个老天爷开眼,下大雨淹了他家的田地。人没落着一个,就留个小子,跛了脚卖到这店里来。老王家也是好心收留的他。”旁边有一人道。
我皱起了眉,义正言辞道“看你们不是分的清好坏的人。上辈的事,干系不到小孩……”
没待我说完,这原来冷着脸坐着的江湖人提起了手上的大刀猛的拍到桌上,几人吓的没说了话。这位英雄起身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就抬脚出了人堆。留下东歪西倒的酒瓶子跟一锭亮晃晃的白银。
掌柜招呼人送客,收起酒钱,乐呵呵的对少年道“下次再见到这人可躲远了去。”少年不做声,明白人都该猜到这人也不会再来这的。跛着脚就要走开。
“等等。”我叫住二人“刚才听人说着小兄弟是卖到您这的,可签的是死契?”
掌柜的回道“是这么没错。”我听了立马问:“这人,掌柜的转手卖给我怎么样?”一旁刚看歇的看客顿时又来了精神。
一人说“这跛着脚的买去有什么用,摆在家里活干不了几个。”一人说“知道是张员外的儿子在你家当下人,这就不同了……”掌柜的也道“客人要买会家打杂,这就不划算了。莫看他可怜,这娃娃以前还砸过老王家的店哩。”
我瞅瞅垂着头温顺的少年,笑出声道“这小模样,我看着不错。”旁边人好似明白了几分,掂着别样心思,眉眼里都是了然。少年微抬眼向我看来,眼神带着锋利,看的我不由是一震。
买了这少年花光了袋子里所有银两。这回不能给何素带好东西了。我提了再酒家顺手来的半壶酒,出了城门。看着竹山越走越近,心生雀跃。
小跛子一瘸一拐的拖慢我的速度。我一回头见他隔我老半天远,逐抓起了地上的一个石子精准的打在他跛着的那条脚上。
少年吃痛,诧异的向我看来,我飞身到他面前问道“你要装瘸子装到什么时候?”少年眼睛一顺不顺的看人,我无奈“你再慢点,就天黑了。我这人脾气不好,而且,没那么好糊弄。”说完,快步甩他在身后。
少年依旧远远的跟在后面,但听脚声倒是正常走路了。
我每隔几日便来看何素,不去见他,只是远远的看着,给他放点东西。何素在竹山住了十年,生活拮据。他本可以出卖些字画赚点油盐钱。可这人固执,坚持不去侮辱自己所爱的手艺。那一日看到他去远了打猎,空手而归,实在好笑的不行。
我站在竹屋前,敲了敲门,听里面有声响,就放下了半壶酒。拎着少年飞身躲到竹子林里。从这边还可以看得见竹屋的动静。
何素开了门,似是不意外的看到门口的酒,拾起壶子也没多看,就退回了屋内,关上了门。我失望的看了又看,还是没有何素再出来的影。心里安慰自己道:一回生二回熟。想着第一次给何素送东西那会,何素还不是激动跑出来到林子了寻我来了。生生叫了声“沈玉”。
竹屋一如既往亲切可人,我暗暗庆幸自己此刻还见的到它。在坟墓的那些时候,一天最渴望正午阳光照进来的短暂时刻。因为收集到可以较长时间存放的食物而兴奋不已。一个人最恐怖的时候莫过于,头脑放空,生与死都没有意义。看不到明天,又不知道今天如结束。那样困难的十年都过来了,我心里想着何素,这是种执念,是可怕的执念。
我跟刚买的小兔崽子下了山,路上话不多。我问起他的名字。他说,从今天起就改了叫布青云。一点没有那会在酒楼时的怯生生的模样。
我听这名不错,差不多平步青云的意思。逗他道“既然是我买回来的,取名就该让主人我取。”少年立刻放出一直收敛起来的牙爪,恶狠狠的瞪着。
这般,倒真像极了地主家的孩子。我道“你这小眼神大有年轻时的影子,这样吧,跟着我当徒弟怎么样?”
青云语气不善“就你这样,出门带着纱帽,不能露出真面目的人,有什么可教我的。”十年前的鹰王出门戴着鬼面十分自在,街上有的是打招呼的人。现在的沈玉即便戴着再朴素的面具,要是走在街上……还不给官差大哥绑了。
从竹山走到这,正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像见了老熟人般对我点头放行。我笑着对旁边的步青云道“怎么样?至少说明我不是通缉犯。”
我问青云少年,你知不知道有个叫鹰王的将军。准备告诉他本人就是的时候,少年一脸不屑“都死了多少年的人了,早不清楚了。”
青云道“我知道你出手相救,并不是出于善心。”难不成是用来暖床?他又道“你这人,应该的个怕麻烦的人,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对我有了兴趣。你一开始有兴趣的是对我动手的江湖人吧?”
这番话始料未及,我越发感兴趣,少年聪慧,是个可雕刻的人才。
“我买你,是因为突然看出你脚是装的,另外——我在这世间没个亲朋好友,突然起的心思,找个聪明人说说话还不错。”少年听了应了声不再问。
到了我打扰了多日的贾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依旧无比威武。我欲上前,少年就停住了。待我送去询问的眼神,青云问道“你住这里,难不成是宋估价的儿子?”
我翻了翻白眼,宋估价的儿子可是个刘阿斗,我这样的怎么也算不上吧。未待我开口,里头就窜出个人影来,旁边跟着条通体乌黑的狗。还没看清人脸就把我给抱住了“沈玉,你出门都不叫我声,我被我爹罚抄书,手都抄断了。”
我仔细瞧了瞧放在我眼前的那只娇生惯养的手,可怜道”可不是,指头都磨破皮了”宋诗文听了,更是委屈模样,瘪这嘴说“那还让我等了你这么久。”
布青云看了此情此景很是诧异,微张着嘴,看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问我这傻子是谁?称宋诗文还在独自伤神之际,我那小子做了嘴型“刘阿斗”
小黑狗嗷嗷的咬着青云的裤脚,像他主人示意有陌生人。宋诗文回过神来,见低着头的布青云,愤怒的问道“这人是哪来的?”
我和气道“诗文莫不是忘了,你救我的时候问过的。我来启州寻亲戚,这人就是我表弟。家人都遭了大水,就留下他一人。”
宋诗文听了熄了声响,我笑的眯起了眼睛,宋诗文傻是傻,但心眼还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