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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荣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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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前的时机却不适合让他把儿子调回来呵。曹氏的兵权才收了一半,皇帝又撺掇出来一个崭新的太子太傅来,峻平又病着,自己这个时候把儿子召回来,就是表面文章再漂亮,有眼睛的都看的出来,他崔伯渊是在为私人计,若是被政敌握住了这个把柄,御史台总有几个喜欢以直邀宠的,他并不怕这些参劾会有什么大的杀伤力,只是这个时候不想惹这些麻烦罢了。
罢了,罢了。“夫人啊,他这一封信到我们这里千山万水,等我们再复信回去,我想想办法再等朝廷出公文,再到他手上,儿媳只怕已经要有七八个月的身子了,这个时候在千山万水的回来,只怕是不太好。”
“是啊,七八个月的身子,不好,不好。”高氏很是紧张,竟在室内来回踱步,崔伯渊看着好笑,“夫人,夫人快停下,老夫都被你晃晕了。”
京中局势暂时不会大乱,峻平的身体也渐好了,之后若是有些什么事情,峻平也当不会总是那一幅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自己身上的担子是要轻些的。“等到小孙孙满了一岁,我再想办法把阿琸调回来可好?咱们现在先想想,给小孙儿取个什么名字,这可是咱们崔家的长孙,将来说不定要继承我的爵位,可不能怠慢了,随信寄过去,正正好。”
“是了,咱们是不能过去的,但是府里总不曾缺了人,而他们的人手这下只怕要不够了,这就找个人牙子来,挑几个好的,一并送过去。”
“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一桩事情,先前那个姑娘,怎么说?”
高氏心中其实一直念着那个可怜的姑娘,何况又是那样凄婉的身世,那样俊秀的眉目,她这一生不曾生过女儿,对年轻出色的姑娘,心中总是多几分怜爱。她还曾去看过那姑娘两次,一次那姑娘还睡着,另一次却是醒的,对答得宜,举止合体,虽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仍看得出是个美人。问她家世姓名,她只说是诗礼人家,只是受了牵连败落了,自己一个人流落,又遇上了剪径的强盗,所以才落魄至斯,问得再深些,她就不愿意答了,只是含含混混地交待是关外人,姓韩,单字一个勤。还有一件要紧事情,高氏嘱咐了找经验最老的稳婆给她验了身子,确是完璧无疑。
现在老爷问起,高氏便一五一十地答了,“我看那实在是个不错的姑娘,留在我们家中倒也是不错的。”崔伯渊闭着眼睛想了片刻,“我这府里不能留她,但是也不能让她到别的地方去,等她身体大好了,就让她跟着去云南,照顾儿媳和孙儿吧。”
天色向晚,月亮还不曾出来,吕萱才燃了一炉香,烘了烘手,到廊下走走,才看见阿是阿女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存了玩笑的心思,将书从两个姑娘手里抽出来,原来是一本传奇小说,正看到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地方。这本书的时间不短了,她还在山下的时候就看过,这个时候看到,真是恍若隔世。灵仙阁重建之后,怎么还会有这些书?她翻动那泛黄的书页,真好像还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眼泪就一下子滚到眼眶边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特别容易流泪,这样的感情已经十多年不曾有过了,她好不容易用十多年把自己逼成一个仙子,然而仅仅是一次星辰的变动,仅仅是一面,她又被打落凡尘,变成那个凡人。她强忍着泪,抬头望天,月亮还不曾出来,天是极漂亮的蓝色,西番进贡的宝石,最上品的蓝宝就是这个颜色,这样飘渺纯粹的颜色啊,她不禁想着,别人的幸福在纸上,而自己的,在天上。
“这样的糊涂书是哪里来的?”她收敛了容色,很难得地对那两个丫头甩了脸色,阿是阿女从未见过她这样急颜令色的样子,毕竟还是小姑娘,有些被唬住了,双双不顾阶上冰凉,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我知道,你们都是有内家功夫的,不在乎在这阶上跪上一跪,也是我不好,一直不曾给你们上规矩,以至于这样的书,你们都敢光明正大地借着我的光来看了!”吕萱背过身去,斥责冷冷地丢在地上,阿是颇有些不平的模样,刚想出言分辨,但是被阿女扯住了袖子。
“仙子莫怪,是我跟阿是的错。望仙子念在我们年纪小,还不知道轻重,先饶过我们这一次吧。”阿女牵着阿是,在石阶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听得见与阶面碰撞的声响。吕萱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根本不想为了这个责罚这两个小姑娘,她们年纪还小呢,正是知慕少艾的时候,自己冷冷清清的,不必拉着她们跟自己一样陷在这个冰窟窿里,何况即便是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与立场去阻拦她们了。想起小的时候,先皇帝为了给当时的太后祈福,下命全国的僧尼一律不准还俗。有一个小尼姑从庵里逃到了自家府门前,想求个荫蔽,然而根本没有人开门,她站在门后,就听见一个年纪少长的女声厉声呵斥着,将那个少女拖走了,她曾在混乱时从门缝里瞥见那个小尼姑一眼,十六七岁,最是鲜嫩的年纪,眉眼神色,俱是灵秀,这样的一个生灵,就这样生生被扼杀了。
她是硬不下心肠来做那个师太的,也不希望阿是阿女困在山上一辈子,她想,那个师太,年少的时候未免也起过还俗的心思,只是一日日的经念着,一句一句念硬了心肠。
她和缓了语气,问那两个丫头,“你们倒是老实跟我说说,这书是从哪里来的,若是有半句瞎话,宫规可是不饶人的!”
阿女先行了个礼,牵着阿是站起来,转到吕萱身后,垂着手站着。
“你们两个猴儿倒是乖巧,我没叫你们起来,怎么就起来了。”吕萱笑着骂。
“婢子们知道,仙子不曾真正生气,但是要是待会答不好,婢子们就起不来了,所以先起来,仙子恼了,再罚我们不迟,这冬天里的白石阶子,可是冷得慌呢。”
“那你们倒说说,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能让我发更大的火气?”
“回仙子,婢子们等闲下不了山,只在四十九重天上来回散散罢了,在四十九重半上,遇着一个老道童。”
“老道童,什么是老道童,不是道士么?”
“那老道童,是前朝就在山上的了,也已经将近三十岁的年纪,只是因为前朝灵仙宫变,他亲眼见着仙君升仙,所以被吓傻了,还是十一二岁儿童的心智,道长们收留他,但他有正经做不了道士,所以至今仍是个道童,但是他年纪又老大,只能叫是老道童。他一个人结了间草庐,一个人住着,因他疯疯癫癫的,没什么人跟他来往。我跟阿是看他好玩,于是常去逗逗他,他在自己的庐子里藏了一些书册,所以我们就拿来看看。”
“亲眼见着仙君升仙么……”吕萱的眼泪又止不住了,“当年灵仙宫上的人,皆尽死绝了,怎么这里还有一个?一定是他骗你们的,快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听五十重天上的道长说,他原本是仙君座前的道童,仙君为他起名不二,据说俗家姓申。”
“申不二?”吕萱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你们快带我去见他,我要问问他,我哥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折在了灵仙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