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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俱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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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晚了,仙子明早再去见他也不迟啊,更何况他是个疯子,言语间说不定多有冲撞,不如我跟阿是今晚先接他上来,明早仙子再见他可好?”阿女劝吕萱,吕萱只是流泪,越是积年的旧伤,痛起来就越是直入心肺。吕萱被自己的眼泪吓住了,木偶一般站在露台上,阿是掏了帕子,轻轻在她脸上擦拭,越发显得整个人如同玉雕瓷塑,甚至要发出皎洁的光来。
阿是重燃了一炉香,打理好了床铺,服侍吕萱睡下,自跟阿女下山接申不二去了,那疯子居然好端端在茅舍里呆着,并没有去别的地方,于是阿是便将他安置在灵仙宫廊下的厢房里,教他一些礼仪规矩,预备着明天叫他去见仙子。申不二虽说时而疯癫,时而痴傻,但是也许是到了熟悉的地方,虽然殿宇亭庑,已非昨日,但是心中却好像明白了些,人也显得机灵了。
吕萱睡得沉,但是醒的也早,在榻上辗转,只觉得寒气从脚底一点点上来,直逼到心里。她唤阿女,阿女却不曾答话,原来今日在内间值夜的是阿是,先倒了一盏茶,服侍吕萱漱了口,便看见在外间的阿女匆匆披衣进来,“这是怎么了,怎生醒的这样早?”
“我睡不着了,你打发人,把申不二喊来见我。”吕萱漱了口,绞了帕子净了脸,绾了个道士髻,披着一件鹤氅坐在牙床上,阿女匆匆地去了,片刻便引了申不二进殿。
申不二是道童,但是灵仙宫中并没有道童的衣服,再向下去找,也没有他这个年纪能穿的,于是只能胡乱借了一件与他身量相仿的年轻道士的衣裳,也给他梳了个道士髻,只是不曾戴冠。他的头发许久不曾剪过,如此这般便有大半披在脑后,但从面目看,也算是个清俊道士了。
“我问你,你可是先仙君座下的左仙童,叫申不二的。”
申不二笑了一笑,眼珠子却不转,整个人呆了一样,“仙君,不二又见到您了,真好。”
“胡说什么!仙子,切莫与他计较,他是个疯子。”阿女连忙拉着申不二下跪,然而申不二却盘起了腿,是打坐的姿势。阿是也忍不住出言斥责,“仙子面前,怎能如此轻狂!”
然而却没有什么反应,申不二盘着腿,带着笑,仰着头看吕萱,阿女怎么唤他,他都不应,阿是心里有个念头,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还是伸出手来,将手指探到申不二鼻翼下,试探了一番,觉得不对,又将手指按到他的颈侧,数了几个瞬息,被蛰了一样收回了手。
“仙子,申道人,尸解了。”
“尸解了?好啊……这样子,就真的没有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了。”吕萱不惊不惧,申不二还带着那个诡秘的微笑,直直地看着他,站到吕萱身后的阿女看到这个眼神都不免有些打颤。
“是我的错啊……”没有预兆的,一行眼泪就下来了,“哥哥在的时候,冬天里最喜欢穿鹤氅,吹箫引鹤,真正是神仙一样,这样看来,是我这身衣服害死了他呀。阿是阿女,好生将申道长的法身安置了,我会上表朝廷,为他求一个真人的。”
吕萱不愿再说话,斜倚在胡床上,冬天天亮的晚,临近元宵佳节,现在一轮明月正挂在天上,人月两圆的好日子,真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有了,纵使相逢,当年共我赏花人,如今检点无一半。
未央今日起的绝早,明日才是元宵节,但十三上灯,灯市早就张罗起来了。即使咋白天里,也有人家在家门口泼水成冰,施以彩绘,做成冰灯,俱是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年前她就将顾宁捎回来的那匹绢子送到尚衣局,奈何那件料子实在是不算多,只裁得一件小袄,前几天送来便试了,觉得漂亮的不得了,今天便穿在身上。前日就向母亲求了恩典,要今日出宫,跟顾宁一起看看民间灯市,皇后心中虽然有几分不愿,但是那层窗户纸到底不能让她来捅破,她也只当是兄妹之间,小孩子之间要好,若是真阻拦什么,倒是让别人瞧笑话了。过了这么几日,未央是颇后悔自己当日绞了头发的,毕竟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从小娇生惯养的,从没有过什么不顺心的事情,碰上这么一桩无处可说的少女心思,再心痛也是要注意衣裳打扮的。譬如说今日,她想去见哥哥,原本可以梳飞仙髻,但是由于少了一半头发,只能委委屈屈胡乱盘起发髻来,内府新进的步摇根本簪不上,若不是要出宫见哥哥,真是不愿意出门了。
“你先到二殿下府上,说我要出宫,让他陪我去灯市逛逛。快些去,越快越好,这个赏你。”未央将那支簪不上的步摇放在侍女手心里,片刻又变了主意。“不成,我这个模样,还是别去见他,这不像个样子。”她对着菱镜,仔细照了照,觉得怎么都不对劲,她宫中的宫女,从未有过像当日太后宫中嬷嬷那样的好手艺,她这样早的起床梳洗,又不好到太后宫中去打发人来,只能委委屈屈,来回折腾,于是梳了大半个时辰的发髻,只是抽出一根压鬓钗,整个都散去了。
“重来重来,青鸾,你跟我说说,现在还有什么时兴花样?”
叫青鸾的正是先前未央要打发去传信的宫女,青鸾执了一把玉梳,细细为未央重新打散了头发,梳理齐整,缺了的那一边突兀的少了五寸有余的青丝,任是手最巧的梳头娘子都要费上半天心神,何况是她们这些宫女。
“公主,奴婢听说,现在贵戚女子喜欢将头发全束起,戴花丝冠,冠上再插钿头簪子,或是插两只步摇,据说是从北地传过来的时兴发式。”
“是吗?我怎么不曾听说过?看来我这半年离了京城,真是不知道时兴装束了,若是这样冒冒失失出去,定要叫哥哥笑话了,哎呀,之前我还梳的是旧发式,一定已经给他笑话去了,快快,拢发。”未央一头青丝披散在脑后,自己在妆奁中翻找,她今日是一件大红的袄子,就要配十足浓艳的才压得住,佩玉从内府新进的首饰里找出一顶金丝编织的花丝冠,青鸾为未央梳了发,用发冠罩住,便看不出来有异,未央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发式,是两支纯金打制的花叶虫草的步摇,配上大红的短袄,这样一身装束,又干净又利落,不穿裙,穿马裤,再蹬上一双小皮靴,一笑便带出一点娇嗔。
“青鸾,你先去二殿下府上,告诉他,我要出宫让他陪我逛灯市,你问他什么时候有功夫,问完了再回来回禀我,我再出宫。”
“是。可是公主,那样的话,何必这么早起,苦了自己?”
“糊涂,怎么能叫哥哥等我,你先去,过半刻我就骑马出宫,这样你回过话,我人就到了,哥哥才知道我要来,下一眼就看见我了,一定欢喜的不得了,快去。”未央的脸上带着一点少女娇羞的意味,但是更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包含在其中,“快去,快去。”她一叠声地催促小宫女出宫,并没有发觉,太阳才刚刚在角楼上露出半个影子,宫门还没有打开,东西长街上静寂无声,只听见麻雀跳过树枝,一点些微的声响。
青鸾出门到不至于扑空,顾宁已经起来了。他跟顾晨虽然不曾正经有过太傅,但是经筵日讲,也都是当世大儒,每日四更也要起身。开了府,崔季陵也嘱咐他,断不可断了这规矩,即便是元月里,他也照样四更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