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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荣华(上) ...

  •   夏樊走到蠡轩的时候,还冷清得很。没过十五,京中的勾栏都不开门,何况还是大白天,扣了门,一个过了半百的老婆子来开了门,“夏大爷,蓉儿还没梳妆,烦您先等等。”
      一个声音从里间一箭射过来,清脆干净,“不必了,让大爷进来吧。”
      这里本来就是潞国公府的私产,只是年深日久,没人纠缠来处,便在这里做了楚馆秦楼,取名蠡轩,只一个姑娘,是他亲自从江南挑上来的,当年不过是一个卖身葬父的渔民的女儿,现在被调教的千金不过一面。
      屋里极暖,钱蓉是南边来的,又是纤纤弱质的女儿家,比一般南方人还更要不禁冻些。追捧她的人里不缺达官贵人,有个内务府的老爷,竟悄悄地将进上的炭里拨出二百斤给她,而宫里的贵人,一个冬天所能分到的份例也不过是这个数了。
      钱蓉穿的的确是随便,一件油青色的长长的袄子,起了绒面,一直拖到脚上,整个人包的鼓鼓囊囊,根本看不出身段,头上也不曾梳髻,家常的鬟儿都不曾绑一个,只是用一块头巾将头发随便一兜,那也不是一块正经头巾,她也不挑,只将平日一块松花红的大手帕用上,在额上系了一朵花。
      “我只当是是骗我,谁知到你竟是当真不梳洗。”夏樊看她这一身打扮,不禁笑了出来。
      “大爷这就错了,我只是不打扮,但也不曾真正蓬头垢面地来见您,只是没有脂粉,没有钗环,大爷这样就认不出了么?”
      “那倒是不曾,你更邋遢的样子我都见过,这样清水脸子倒是见的少了。”夏樊直接拿过她桌上一只甜白的执壶,倒了茶来喝,喝了一口却觉得不对,“你往里面掺酒了?还是这本就是酒?”
      “大爷想来是喝醉了才到我这儿来的,分明是酒壶,怎么能不是酒呢?”钱蓉坐下,从一旁的黑漆食盒里端出一个攒的果仁,一个攒的蜜饯,还有几碟糟鸭鸡爪之类的小菜。“本来准备跟妈妈喝上一盅,大爷您却来了,真是不巧。”
      “我来得不巧,那我走便是了,留你们母女团聚。”
      “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巧,大爷最喜欢的鸭舌,昨儿个叫我吃光了,今日便没有了。”
      “鸭舌有没有倒不要紧,有丁香舌倒是可以尝尝。”
      钱蓉伸手打了夏樊一下子,红润润的一只手只是从他的发冠上擦了过去,又笑嘻嘻地坐下来各倒一杯酒,“大爷这个样子,那么正经地说不正经的话,让国子监先生们看了,可真是要瞎了眼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都是正经人?说正经的,有丁香舌吗?”
      “没有,没有。”钱蓉娇嗔,扯开嗓子喊外面的妈妈,“妈妈,大爷想吃丁香鸭舌,可是没有了,麻烦妈妈去买些来,若是有新鲜的西施舌,也不妨买些回来。”
      那个老婆子原是潞国公府里一个厨房里的执事,因为是南方人,被派过来照顾钱蓉。“我的姑奶奶,丁香鸭舌倒是好办,但是这西施舌可难办了。
      “那妈妈就不拘什么海鲜河鲜的,买一点回来就是了,我跟大爷喝酒,看看还有没有好的梨花白。”
      那老妈子应声出去了,钱蓉还是嬉笑着,抓一把蜜饯到夏樊眼前,“大爷你吃不吃?”夏樊却沉了脸色,“蓉儿,你这是有话要跟我说。”
      “蓉儿能有什么话,不过是些饮食男女,大爷想听家国社稷,我这里可是没有的。”
      “蓉儿!”
      钱蓉收了嬉笑脸色,“大爷别恼,蓉儿心里想的是什么,大爷知道,不必蓉儿多说。”她一张清水脸子,更加显得眼睛大而黑,皮肤白如脂,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像盛了一汪太湖水。
      “蓉儿给大爷弹首曲子吧。”
      钱蓉弹的是《五湖烟》,夏樊没有说话,静静地听完一首曲子,站到钱蓉身后,抚摸她的肩头。钱蓉的声音碎珠溅玉一般,“蓉儿一辈子感念大爷的恩德,一辈子记得大爷的好,要不是大爷,蓉儿现在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人糟践了,或是连个全尸都没有,孤伶伶地飘在乱坟岗上。蓉儿现在很好,只是未免有些痴念想,大爷不用生气,蓉儿只是想想,并不会影响什么的。”
      “蓉儿,你不必谢我的。看来,这样是比流落要好些,但那样你起码还能有个盼头,会有良人替你赎身,但是现在,走到这个局里,你就是一步都逃不掉,一点都躲不开,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完全没有回头的路。”
      “蓉儿明白,鸱夷子皮的故事,蓉儿听过。”
      两人俱是无言,幸而鸭舌买到了,便相对“嚼舌”,倒还是不错。
      崔伯渊跟夫人高氏正在后宅谈些闲话,长子年前寄来的家信,到了正月十五才传递到老夫妇手上。崔伯渊拆信封的手不免有点抖,信封上长子的一笔行楷,潇洒的不得了,当年在京中,也被人称为天下行楷第二,甚至连他的父亲叔父都比过去了,上面只剩了个永恒的第一,皇帝陛下。然而谁又知道当年为了练出这笔字,自己逼着尚在髫龄的孩子写秃了多少支笔。用银刀剔开口子,信很厚,他平素是不写家信的,山长水远,寄一封信实在是太损耗民力物力了,再说,政治上的情况,在朝廷上的公文里都是有的,也就无所谓赘述了。年节里请安的信,也写的多半是些心得,崔伯渊坐在窗户边上,对着太阳看,又不免觉得目力有所不及,只能从抽屉里请出一副夹片水晶眼镜来。厚厚的一打纸,一大半是乌丝栏,还有一小半是花笺,于是把那小半花笺递给早已翘首以待的夫人,自己对着太阳光琢磨长子这一年的得失来。
      然而今日未免有些不同,往常一向安静的夫人竟是掩不住喜色,“老爷,老爷,咱们要抱孙儿了!”崔伯渊还不曾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阿琸信里说,咱们大儿媳妇有了身孕,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子。”
      “这是好事,好事。”老人都是喜欢孩子的,尤其是隔代的,更是宠到了天上。崔伯渊虽说上有老母,下有幼弟,加之老妻相伴,但总也少不了那一点没有儿子陪在身边的遗憾。
      “老爷,你看是不是什么时候,把阿琸调上来?在那种穷乡僻壤,我可怕穷坏了我的小孙孙。”高氏已经在心里盘算,要给未曾出生的孙子准备什么衣物,洗三的时候要请什么人,要打多少新鲜花样的金银钱,要找什么样的奶妈子,觉得有太多事情要做,真是一刻也停不得。自己有空还得回趟娘家,大儿媳妇是自己堂哥的女儿,也是高氏的小姐,这样的大消息,高氏那边的老太太不能不去告诉。
      崔伯渊不是没有动这个心思,阿琸殿试传胪,不及三甲荣耀,但也是不错,当年若是进了翰林院做翰林学士,或者在门下做个执事,没有哪一样不是锦绣前程,然而自己却明里暗里劝着让他们到外地做官去,离了京师,虽说也是对他们的保护,但是到了真正用人的时候,又不免有些捉襟见肘,加上小孙子又要出生,年长的儿子他是舍得扔到那十万大山中去的,但是这白白软软的小孙孙,实在是舍不得让他在那凄凉之地长大。
      想想儿女本是父母的缘分,这一辈子的缘分都是上天注定的,错过了这一世,下一世想要弥补是再也寻不得的了。想来自己当年的选择,把两个儿子都往贬官才去的地方逼,着实是显得有些不惜缘分,不近人情了。他想起了宫宴时因此被夏冶平嘲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罪有应得”,夏冶平到底还是有他的道理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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