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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勤娘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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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完全出来了,红彤彤一个大灯笼似的,宿乾等在廊外,看老太太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这姑娘就拜托老太太了,我行走江湖,带这么个姑娘,对这姑娘也不好,只盼着老太太照看,或者送到国公府里做个奴婢,都要好上千倍万倍了。”
“我且问你,这姑娘是哪里来的,若不是清白人家,我老太太还不敢带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人进府。”
“这,我,我也不知,我只是在京外大路上,看见这姑娘,正要,正要被强人凌辱,我看不过,救了她下来,想必是路上遇了剪径的强盗,不过是个家世清白的民女吧。”
“这样便罢,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把老骨头倒是一个人寂寞久了,先让她陪着吧。”
“那就多谢大娘了,我先告辞了。给大娘磕三个头,祝大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去吧,这府里留不住你。”
宿乾自顾自去了,老太太坐在屋里想了一会,看姑娘还在烧着,想来不能再拖,看这姑娘一时也醒不来,到外院叫了个丫鬟,先照料着,嘱咐不要声张,便进府去了。
高氏与崔伯渊都已经起来了,正在正堂里喝茶,一个小丫鬟伶伶俐俐地去报,“夫人,老婆婆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这老太太年轻时常照拂崔伯渊,实实在在是这府里的长辈,崔伯渊对她也很尊敬,高氏赏了一把花生,给这个分外伶俐漂亮的小姑娘,“快将老婆婆引进来,年下怎么又让长辈等小辈的道理,我跟老爷还正要去拜年呢。”
小丫头搀着老太太进门,老太太礼数一点不错,“给老爷,夫人请安了,祝老爷夫人万事如意,祝小少爷身体康健,祝两位少爷鹏程万里。”
她还是从前的称呼,不过是当年的大少爷现在变成了老爷,当年的小少爷,到现在还是她眼中的小少爷,崔伯渊的儿子反而变成了两位少爷。
“大姐姐安好,祝大姐姐福寿双至,还等着午后去给您问安,怎么现在就来了呢,咱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呢。”高夫人笑着,换手搀着老太太坐到主座上,老太太略让一让,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年下不该叨扰老爷夫人,只是又一桩事得求到府上来了。”
“有什么求不求的,咱们都跟您的晚辈一样,要什么只要打发个小丫头来说一声便是了。”
“那老婆子便直说了,街面上医馆还都不曾开门,但我那里却有了个病患,而且病得不轻,虽说不太吉祥,但是终究是一条人命,想着小少爷大好了,便先借点福气给那个可怜的人儿,先看诊上吧。”
“大姐姐真把我说糊涂了,哪里来的病人呢?”
老太太理了理袄子,小丫头利落地关上了门,“之前走掉的宿大侠今儿个早上抱了个姑娘到我院里,着实吓了我一跳,听那莽撞人说,这姑娘是路上遇见了山贼剪径,故而落难,老婆子看来倒不尽然。那姑娘身上的中衣料子,是十两一匹的雪缣纱,一般人家怎么舍得用这样奢侈的料子?我心下起疑,给那姑娘收拾时,又从颈间取下这么一个坠子来,夫人请看。”
原来老太太临走前,将姑娘脖子上那个玉牌摘了下来,高氏拿在眼前细细打量,这玉牌触手温润,一丝瑕疵也无,端的是一块好子料琢磨成的,外面一圈花纹繁复,但只在牌心子上刻了一个勤字,笔画圆润,转折得宜,气韵双全,只是一个字,偏偏又有妩媚,又有清俊,不是大家不能得之。
“老爷,我倒是看糊涂了,你来瞧瞧?”高氏将玉牌递给崔伯渊,这玉上似乎还带着少女的体香似的,实在是个温柔旖旎的玩意儿。崔伯渊接过来只是在眼前一晃,有些不可思议,又放在掌心仔细打量了一回,将玉牌还给高氏,在手掌中比划一番,原来是在写那个“勤”字。划了有一会儿,像在琢磨笔意。
“这姑娘是有来历的。夫人,随我去书房吧,再找一个信得过大夫来,先给那姑娘看看,不劳动太医们了,要快。”
“是,我明白了。”高氏温颜笑语,“大姐姐就先留在这里吧,过了病气,到底是不好的,我再找个机灵的,替你去照顾那位姑娘,可好?”
“夫人思虑妥当,多谢夫人了”老太太行了个礼,崔伯渊与高氏先行,过了垂花门,她才扶着小丫鬟的手回去。
“老爷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说不出,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大活人,还是宿乾带回来的,不免要多想想。这块玉牌也是蹊跷的很,这玉牌上书法的笔意,绝不是一般琢玉匠人所为,看上去是大家专门书写的,就为了子孙名牌用的,原先我们家里也有这个规矩。有这样规矩的人家,就不是一般富贵能言的了。这样的人家,丢了这样一个姑娘,穿着中衣在山道上,我是怎么也不信的,宿乾所说,定有隐瞒,或许根本是一片胡话。这样的人家,丢了姑娘也不声张,那么只剩了一条。”
只剩了一条啊,他们心中都明白,百年大族,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但还有一句话,树倒猢狲散,这百年煊赫的大族,定然已经是毛发无存了。
近半年来,朝堂稳健,若说有什么世家轰然崩塌,那么只剩了一家,关外大族,与他们平日里并不接触,与曹氏倒是有些来往,便也毁在曹家上。大宁韩氏,被曹家告了个私藏兵械,意图谋反,抄家灭族。男丁不满十八岁的一律流放三千里,女子不满十六岁的一律充作官妓,这也是皇上格外开恩,不叫祸事流毒到年轻人身上。但这样活着,比一死,实在是要折磨的多。
两人到了书房,只在外面一层,崔季陵在里面养着。崔伯渊从岸上拿起一本书帖,是他平生爱物,翻开与那玉牌上的字迹相对照,两相照应,分毫不差。那本帖是韩氏先祖韩旭之的真迹,看来这姑娘,必然是韩氏血胤无疑。
真是天上掉下来一个活宝贝,却不知道怎么用才好啊。
崔伯渊坐在交椅上,真是大年初一,送来的好大一份礼。想必宿乾那呆子,只知道江湖,还不懂这些个官场上的玄虚。定是这姑娘不堪凌辱想逃,他看着不忍,便救了出来,然而一个汉子,从没见过这等娇怯怯的美人,又不能带在身边,只得硬着头皮送到自己府上来,他倒是没什么,只觉得行侠江湖,又是一件义举,哪里知道这姑娘丢了,能牵出一串官司来。
“老爷怎么说?这姑娘是什么人?”
“夫人切莫声张,这姑娘只怕是大宁韩氏后人,且先留她在家中住下,再叫个稳婆来验一验,如若还是清白身子,待她病好,你便收在身边先当个婢女吧,我也想个法子,去刑部做一件好事,若是不是了,便想个法子,送她与家人团聚吧。”
“明白了。”
高氏长叹一口气,她并不曾见过这姑娘,但她心肠软,已经在为这姑娘伤心,本来就是家破人亡,现在老爷这说法,这姑娘不是变成扳倒曹家的工具,便是要一缕香魂飘归地府了。她一个姑娘家,年纪轻轻,花朵一般,只不过十六岁,父辈那些龌龊事情于她哪里相关,生生被折辱成这个样子,她实在是不忍心,心中暗中打算,即便这姑娘不是完璧,也不会伤她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