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勤娘子(上) ...
-
宿乾一个人还好说,但是带着这么个娇弱的女孩子,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还发着高烧,实在是不能让她跟自己一起露宿在野外。他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银钱,即使是在最破的客栈住一晚都是不可能的,况且会被别人询问,到那时他倒不担心自己会冲不出重围,只是他一向不喜欢张扬,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也不想就这么让这个女孩再置身险地。
思来想去,宿乾实在是无法可想,他轻声唤了两声那位姑娘,可是那少女竟是双眸紧闭,显然是陷入昏迷。宿乾暗道一声,得罪了,便用柴房里的捆扎柴火的草绳将姑娘缚在自己背上,带着姑娘飞身出了院落。
他此时倒是后悔了,当初为何不曾要了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马,此时便觉得纵然是有头驴都是好的。他自诩持身方正,为人所用时尚不失自己侠客本色,让他这时“劫富济贫”,先借头驴马来,他也是做不到,反而后悔起当时没有那“宝马赠英雄”的豪情。
背上的姑娘呼吸短促湿热,一点一点急促的鼻息喷在他的后颈上,先是温暖,但是在冬天的夜里很快就变得冰凉,饶是他也觉得有点受不了,这姑娘的病实在是不能再拖了,自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房檐屋顶上来回,也不是办法。又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了,总是救人要紧的。
他先背着姑娘,用轻功跑到了驿站,年下各省没有奏章送上,驿丞们也都回家过年去了,驿站空空荡荡,倒也不惧有人来盗马,但也到底是天子脚下,总比平常地界要安稳些。于是宿乾从马厩中牵出一匹母马,又将自己衣裳脱下,裹在姑娘身上,说一声“得罪了”先扶姑娘,自己随后也上了马,赤条条一个精壮汉子骑在马上。他并没有想到别的什么去处,京畿附近他也并没有什么故交,在这个地方,他只有一处可以落脚,那便是京城的承平公府了。
等他们一路奔驰到京城门外,已经是平明了。玄鹤朝正月初一总是有个规矩,正月里头三天,还有正月十五,城门都是不关的,这倒是给了他们一个便利。新年的头一天,即便是贩夫走卒也不会这么早就出来谋生活,京城的街道平坦而空旷,空气中混杂着鞭炮燃烧后的火药味,混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倒是有一种别样的滋味,驿马宽阔的四蹄叩着青石的街面,一点得得的马蹄声在街巷中带出一点点涟漪般的回声。这个时候的京城还在沉睡,很少有人见过这座城市此时的面容,在最繁华鼎盛的一天过去后,在新的热闹的一天开始前,她静静沉睡,安详慵懒,但洗尽铅华的美人,也是美人,反而更加可亲了。
宿乾无心欣赏这些个,他是个武人,这些细微的变化,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只是能感觉到身前那姑娘的状况越来越不好,面色已经潮红到了吓人的地步,他听得见那姑娘的呼吸声中已经带着粘滞的痰音,断断续续令人心惊。他不敢在街头纵马,只是尽量快的向着目的地行进,但是又刻意控制着速度,连那匹驿马都有些不满地发出低嘶。好容易到了内城,达官贵人们一夜的饮宴似乎才刚刚结束,晨光熹微,这里却显得比外面更加死寂,宿乾怕再耽误片刻,只怕是要被人撞见,终究还是加快了速度,日出之前,到了承平公府的后门。
他并没有进门,只是转向旁边一处小小的院落。承平公府待下人极好,累世的老仆,总会被后辈们当做长辈敬重,他不算是承平公府的奴才,虽说平时都是长随样子,承平公并不曾薄待他,让他住在这小院里,这小院便是承平公府恩养老仆的地方。有一位前代承平公夫人的陪嫁侍女,姓刘,她终身没有嫁人,在这府中竟也是极高的辈分,国公夫人怜惜她终身未嫁,让子女们都叫她大姐姐,年老之后她也住在这里,几个丫鬟照顾着,比平常人家的老太太体面得多。
宿乾与这老太太从前比邻而居,这老太太是孤拐脾气,不肯让小丫头们跟在身边,只一个人在这院里住,而宿乾闲时常与这老人话话家常,老太太却也对他青眼相待,只当做儿孙般。老人向来起得早,宿乾牵马进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起了床在点香敬菩萨了。马蹄的动静可不算小,老太太听见了,但还是磕完了头,念了段经,才慢条斯理地起来,也没回头,“回来啦?留我这孤老太太一个人过年,实在是大侠啊。”
老太太穿着对襟的银青色鼠袄,下面是一条墨绿的哆罗呢的裙子,慢慢从垫子上起身,又向菩萨拜了两拜,这才转过身来,看见宿乾坦着上身,浑身的汗水蒸腾,在周身散出一阵白气,臂弯又躺着一位少女,着实吓了一跳。
“我的菩萨,这是怎么了?快到里屋去,让我看看。”
屋里炭烧的很暖,少女一直紧缩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些。老太太也不顾别的什么,直接让宿乾把少女放在自己床上,掩上一层厚厚的棉被。
“这是造的什么孽哟,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冻成了这个样子。”
“大娘快看看,这位姑娘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搭了搭姑娘的脉,这女孩子瘦骨嶙峋,手腕子冷得像死透了一样,青白颜色。“可是不好了,风寒入肺,只怕要落下病根的。”老太太让宿乾去西厢房里烧一壶水来,自己细细地打量这姑娘。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甚至还要更小些,此时脸烧得通红,还有不少脏污,看仍看得出是个美人坯子,再看她的衣着,宿乾只看得出这姑娘穿着一身单衣,老太太可认得出,这不是一般的衣服,是一件用蜀锦中最好的一种裁作的中衣,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都穿不得它,又从脖子里摘出一枚玉牌来,用红绳拴着,是好人家为了给小孩子拴住命特意去求的那种,上书一个“勤”字,这姑娘的名讳只怕就是这个“勤”了。这样一个姑娘,怎么会只穿一件中衣,又身上带伤,在过年的时候被眼前这个莽汉带回来呢?
老太太一声叹息,将玉牌又放了回去。又去看这姑娘的一双脚,被瓦砾划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显然是赤足狂奔过。
宿乾此时已经烧完水回来了,他听老太太说不好,不禁心中惶急,若是因为自己害了这姑娘一条命去,定然要抱憾终身,烧水的时候用了内力,,片刻功夫就好了,回来时正好望见老太太正在给这个姑娘掩上衣襟,一错眼便看见一片雪白的肌肤,登时吓了一跳,把个三尺大汉羞得满面通红,若不是怕水冷了,只怕还不敢进屋。
老太太指使他把水倒在铜盆里,又催他去烧水,自己用一条布巾,细细将姑娘的面容擦拭干净,果然是冰肌玉肤的美人,给蒙尘的美人洗脸,就好像解玉,一点一点显示出惊心动魄的美来,老太太将那一张脸拭净了,竟有些失神,并不是说这姑娘真是美到艳绝人寰了,只是觉得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细细揣摩了一回,竟有些失色。
这姑娘,眉目间有几分像现在的皇后,但是气韵间却更像顾宁的母妃,当年皇后在府里的时候,为什么认定了要扶今上上位,就是因为吕律俊的父亲,先代承恩公认定了那是国母的面相。现在这个姑娘,只怕日后也是贵不可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