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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孺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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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好佳节。
施柏村回到家中,父母都已经睡下了,身为医者,上无高堂,不会为了这个苦熬一夜,太伤身体了。只有管家还在等他,执了一盏小小的灯,送他到东跨院,他的书房。
一个人都没有,施柏村其实是个喜静的人,当在外不得不喧闹,他就只能把自己最终将回到的地方弄得格外静谧些。他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艳女娈童,逢场作戏已经够了,更何况那些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软肋,或者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利器。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大大方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忠诚,美好,安静,妥帖,果断。
等了这么多年,似乎是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了。
管家是他之前的书童,别的大人喜欢带着个长随,坐轿子,他却偏偏喜欢骑着马一个人走,便把家事交给了他,管家为他拢了炭盆,不言不语地就走了。
他就就着那炭盆中的银丝炭时而爆出的一星半点火光,慢慢点亮了室里的灯。坐在条案前,沉甸甸的紫檀料子水磨得光滑平整,大理石的镜心冰冷刺骨,让他只能端坐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从里面掏出一小块奇楠香。
这是那一日拿回来的香中,这一块是最好的了。他有个好沉香的癖好,沉香是好东西,定神静气,心思烦躁的时候,闻闻总觉得安定些。案上有一只前朝仿制的博山炉,不算是正经古董,但也有了些年头,入宫前那一炉香还未曾燃尽,散发出温暖的余香,他掀开炉盖,拨了拨炭烬,香味有是有,但是已经寡淡了,又添了一片进去,用炭灰盖上,香味渐渐氲散开了。
闻香识美人,燃着香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想那些朝堂上的事。但是今天的事,他还是颇有些自得的,帝王师啊,凶险不谈,还是先放纵片刻吧。大节下,就是阴谋家也得过个年不是。
室内渐渐暖和起来了,他放平了身体,慢慢靠在椅背上,披上眼睛,从怀里摸出钥匙,开了一个小抽屉,摸索出一串珍珠链子来。正好十八颗,一颗一颗都浑圆如美人泪,一颗一颗,从食指和拇指之间碾过去。他不念佛,他早就知道,只能靠自己,他只是在想一个人。也不算是很深的执念,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很容易就想起一个人,即便是才拿到手的文玩,也会有三天不想放下手的时候,何况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似乎放在心上了的人。
爱是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最应该好好爱一个人的年纪,已经蹉跎掉了。他只想有个人,像高氏对崔伯渊,又像是薛氏对夏冶平,不管在外面多少血雨腥风,回到家中,总是温和而平静的,会有一个人,替他拢上暖炉,点上油灯,磨墨铺纸,相对品茗,对坐调香。
这样已经是再好不过了,他的情爱原本就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炽烈;假装浪荡,更加浪费了所剩无几的热情,这一次这样突然的情感,让施柏村自己也吓了一跳。
只可惜啊,香亦竟不散,人亦竟不来,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人终究不会来,便不应再去想了吧。
施柏村睁开眼,端起香炉,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寒风让人瞬间清醒,他又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一扬手,将炉中的香烬倾在了窗外。
三更了,众人皆眠,然而襟怀剑宿乾却蹲在一道矮墙上,向院内张望。
宿乾那日在大殿下府外跟施柏村作别,还是回了一趟国公府。他虽是江湖人,崔伯渊也许他来去自由,只是他肯为人所用,必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与崔伯渊作别,崔伯渊本意要赠他百两黄金,只是他不肯要,只是带走了来时的一些东西,背着剑便走了。
他不曾带马,身上也没什么银子,不愿意在旅店投宿,也算是他身怀神功,才能在这样的天气里还在野外露宿,浑然无事。白天里便在街上打些散工,临近年节,老板正愁没有工人,一应的店铺里,搬货上货,他倒也是不嫌丢了他的大侠架子,也当得上襟怀坦荡,比一些所谓的武林名宿都要有担当些,不弄那些劫富济贫的名头,到底还是凭着一双手一身力气吃饭。
年三十下午,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宿迁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他无家无眷,伶仃一人,这样的年,过不过倒也无所谓,反而充满了兴致,细细观看者街巷里人家才贴出来的年画,比较哪家的印功更周到,画风更细致。
突然看见一群绿衣的男子,呼啸着向前追赶一个少女,已经是腊月的天气,那少女却依然只穿着一层单衣,长发披散,鞋袜尽脱,光着脚在冰冷的长街上飞奔。宿迁心中一动,从街边闪进了一条小巷,远远地缀在后面。那少女到底是跑不动了,脚下被冰碴子和瓦片刮得鲜血淋漓,很快便被两个汉子按倒在地上,一个汉子上去便给了少女两个耳光,大声喝道,“想跑,还想跑?你是什么身份,自己掂量清楚,还以为自己是小姐么?带走!”
少女被两个汉子从两边架住胳膊,连脚都架离了地,向前拖着走。少女仍然在挣扎,大声呼喊。宿迁不明就里,但他比一般江湖人要谨慎些,不愿生事,便又躲进了一条小巷中。谁知那少女竟好像看见了他,冲着他藏身的小巷大喊“哥哥,哥哥,哥哥救我,救我!”
少女的声音好像鹤唳,凄厉尖锐得好像能刺破他的耳鼓,一直被带远了,那声音还是接连不断地穿过来,让宿乾如坐针毡,最终不能克制住自己,还是偷偷地跟了上去,心中有了三分计较,决定若是没有什么大是非,便将这少女救出来。
果然,这一群人都是妓院的龟公,这少女只怕又是个苦命的被爹娘卖出的,只是妓院一直到正月十五,都不能开门,这少女为了保住清白身子,才这样发了疯地逃跑。宿乾心中哀叹,入了夜,便准备就这少女出火坑。
终于三更。
龟公们早已睡着了,这个时候的花楼安静得如同坟墓,亏得他夜中视物如同白昼,发现那姑娘果然被关在柴房,宿乾轻手轻脚用匕首挑开门,姑娘被反绑着双手,晕倒在柴房的地面上,宿乾暗道不好,也不顾什么男女之防,直接抚上了少女的额头,触手火热滚烫,想是发烧了。
宿乾轻轻地晃了晃少女,“姑娘,姑娘你醒醒,我来救你出去。”
那少女星眸半张,根本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张口叫了一声“父亲。”便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