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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孺慕(上) ...

  •   少年的孺慕之情,都是一样的。别人不清楚,只有自己知道。只是自己知道,就已经足够快乐了,觉得能这样偷偷喜欢,都是一种奢侈,现在把人送到眼前来,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顾晨今年十八岁,这个年纪不算小,然而,在此之前,他还不曾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他是那样迫切的需要一个引导人,引导他去看这个世界,摸索自己的人生。他之前一直都在自己去做,虽然做的不错,但是依然太稚嫩,这份渴求,一直没有消失。被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一旦爆发,便如山火之势。
      施柏村不算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有一肚子风流心思,一本子风流韵事,若是他知道了顾晨的心思,若是他真心想利用这一点感情,只怕会被他玩出个天翻地覆的结果来吧。
      还好,施柏村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若是只凭着一张脸吃饭,他这样的年纪,如何也混不到右相。虽说他是状元出身,本来就比人升迁得快些,但当初那一批俊杰,多得是站错了队伍被流放天涯海角的。他站对了一次,就有人相信,他能站对第二次。就算站错了,也得由他们,把这道路翻转过来。
      崔伯渊静静地看着施柏村,这个年轻人他知道,最早跟峻平一同中举的时候,他十分疑惑,要怎样的学问,才能敌得过早已名满天下的榜眼,也赛得过自家那个古灵精怪的弟弟,专门调了卷子来看,才发现此人文章才思并重,既不失稳重,也不缺灵动,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可以驾驭的了的。但见到施柏村本人,却又觉得这年轻人太过轻浮,不能成大事。果然,施柏村的风流名声传得比文名还要广,连先皇都知道有这么个风流学士。在朝堂上没人注意他,只把他当做个漂亮的笑话,谁知到,当初那些个笑话他的人,最后自己都变成了笑话。
      崔伯渊自己都觉得后怕,自己当初居然不知道,施柏村已经偷偷站在了这一边。虽然没有深入核心,但只是这样,已经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
      越是风流和善就越是危险,夏冶平是笑面狐,施柏村算得上是笑面虎了。夏冶平只不过是背地里玩点阴的,无伤大雅,而施柏村每次偷偷出手,不但不留痕迹,而且斩尽杀绝。天幸,施柏村对社稷还存着一颗赤子之心,不然崔伯渊实在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该留还是不该留,而除了他,只怕又很难做到。
      施柏村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出身岐黄世家,讲究惜身养德。至今不曾婚娶,但是红颜知己倒有不少,虽有不少红颜知己,但并没有出什么岔子,也没有私生子,居然也能当得上持身甚正四个字,皇帝把大皇子交给他,即便是向来挑剔的御史大夫也没有说什么。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这副唇红齿白的样子,越发衬得自己这种老臣鬓发苍苍,不能入皇帝的眼啦。崔伯渊心中不免生出来一丝怅惘,把先前胡乱想起的一些往事都压了过去,自己老了啊,五十多岁的人了,两个儿子还不在身边,幼弟病在床上,唯一的妹妹在宫中每日为了儿女愁断了肚肠,家中只有一个老妻还能说上两句,若是失了圣宠,实在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啊。崔伯渊看着身上紫红色国公朝服,燃金线的颜色在暗淡处依然闪闪发光,年少他总觉得,除了这身衣服,他还有很多,没必要那么珍视它,也不曾放在心上。现在他却觉得,脱了这身衣服,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整个世上,只剩孤零零一个人,因为他已经用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跟这身衣服,跟这个家族活到一起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别人赢呵。崔伯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错了,诚然,崔氏是百年大族,朝代更迭也不足以撼动,但是,当这样一支长期与朝廷若即若离的势力加入到朝堂中去,一时间权势虽然到达了鼎盛,但是也将自己一个家族跟一个人绑在了一起,他们再也不能坐山观虎斗去看皇子的夺嫡,坐收渔翁之利,而是要自己上阵,真刀真枪地去拼杀,即便赢了,那也只是把自己跟他绑的更紧了些,泥足深陷,再也逃不脱了。如若败了,已经被惯坏了的族人,不知是否能回到原先的勤勉,而这个家族在自己身后,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树倒猢狲散,这样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实在是舍不得就这么四分五裂。若是峻平所言不虚,这一局里,他们站队的时间也到了啊。
      头疼得厉害,崔伯渊准备借酒逃席,还没站起身来回话,皇帝的声音已经悠悠地传了过来,相隔很近,但是声音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朕乏了,先去休息了,各位爱卿也散了吧。”
      皇后陪着皇帝走了,曹贵妃正拉着顾晨说些话,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鱼贯而出,倒是到了自己这个地位,反倒是没有人陪了,抬头看见夏冶平也正抬头看着他,崔伯渊不禁挤出个苦笑,夏冶平也冲他笑了笑,崔伯渊正打算着,算了,就跟这只老狐狸一路走吧,人到寂寞困苦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个人陪的。谁知到有个年轻俊秀的青年,分开人群,恭恭敬敬的站在夏冶平面前,“父亲大人,我们走吧。”
      夏冶平居然很骄傲地看了崔伯渊一眼,带着儿子走了。
      崔伯渊被这无声的眼神噎住了,竟说不出话来,心中暗忖 “你有儿子,我也有,只是,只是不在身边罢了……”,罢了,该是时候把孩子们喊回来了吧。
      “大舅舅,咱们一道走吧。”
      这个侄子察言观色的本领,也算是不错了。“二殿下,走吧。”
      宁哥儿,就算你不是真心体恤我这把老骨头,我也是要承你这个情,因为这个家族都已经跟你绑在一起了啊。
      夏冶平坐在马车上,夏樊从笼箱里取出一只怀炉,“父亲,冷吗?”
      “不要那些女人东西。”夏冶平嘴上骂,还是接过了,神色颇为自得。“你母亲呢,把这个送给你母亲去。等回去咱爷俩再喝两杯,守到子时。”
      “母亲在后面车上,已经送了。父亲今天兴致真好。”夏樊陪着笑。
      “你没看见邺原那脸色,我要是他,我就不把自己的儿子派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去,亲贵家的儿子,自然有亲贵家的儿子晋身的办法,哪里像他家那两个,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原先还以为要安插在翰林院,居然一手外放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有政绩是不错,名声好是不错,但是到用人的时候,却只能依靠自己的食客,那食客还不怎么管用。大过年的,家里也就只有老妻病弟,也算是凄凉了啊。”
      夏冶平嘴里说崔伯渊不智,面上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多少年的朋友了,不说了。回去喊上你妹妹,只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实在是不落忍,她又是被你母亲惯坏了的。”
      “妹妹现在只怕已经睡了吧。”
      “胡说,那鬼丫头,向来不是不愿早早睡觉的,哪一次不是熬到第二天早上的,哪怕坐在那里打瞌睡,也还是要坐着的,除夕夜守岁,是给高堂祈福,你妹妹虽然娇惯些,但是心思可一点都不缺。”夏冶平闭目养了一会神,手指一下一下叩着乌木的窗棂,半晌才发话,“阿樊,到哪里了?”
      “快到了。”
      夏冶平坐起身来,撩起窗帘,前后打量了一番,确定没人,才问夏樊,“那日你跟大皇子,谈得如何?“
      “大皇子是明白人,自然一点就通透。”
      “这样就好,施柏村学问不错,人品上略微欠了一点,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这个人妖精一样,才中状元的时候,就有人猜他是城外的松树的精怪变的,不然怎么一边端正,一边妩媚,风流到不成样子。后来才知道那只是个假象,但是这假象可不好装啊,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多少好男儿不是都给剜得只剩一点骨架子,有这样心性,也算是难得了。不过,你可得替你妹妹好好看住这个大舅子,不要叫他被施柏村带坏了啊。”
      夏樊点头称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车已经停了,赶车的马夫利索的跳下了车,只是敲了三下马车的门框,夏樊停了一会才推开帘子,扶父亲下车,又向车夫比划了个手势,车夫会意,赶着马车绕去后门马厩。原来这车夫,是个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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