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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伍?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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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离开–
“哐”地一声,门被推开了。几个医生和护士冲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韩沭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医生。甚至连他们也吓退了几步,她举起沾血的小刀,挑衅般看着他们,仿佛浴血的恶鬼,鬼魅而狰狞。她并不回头,侧转脑袋使给竺希一个眼神:“都是你让他们发现了。”
“放下来。”一个医生说道,但分明他也涔涔汗下,连退好几步。
“啪”。小刀竟径直落地,韩沭似乎并不打算反抗,只是看着那群落荒的医生会做什么。
一个医生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小刀,见韩沭并不反抗,另一个医生也胆大起来,拔出墙上的小刀。
“医院禁止带刀子的。”医生似乎开始建立起一丝威严,将刀子塞入囊中。
“……”竺希瞪着他们看,却始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陕君的刀子。从韩沭的话中,我明白到了这一点。陕君似乎是对竺希重要的人吧?每次提到他,竺希总是格外失态,即使本来就存在精神障碍,这也是一目了然的。
陕君究竟是谁呢?
我只见着竺希看着医生带走小刀,韩沭一脸变态般笑意地看着他。
而最后,出乎意料的是,竺希居然回过神来,轻笑道:“对不起,刚才失礼了,我有做过什么吗?”
我想起来韩沭说过,竺希是“无意识杀手”。真是可怕的东西。可我隐约觉得并非如此,似乎竺希只是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没什么。”韩沭说道,但她分明凝视着竺希流血的手,小幅度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暗示着什么。
竺希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拖长音说一声“哦…那就好。”自顾自看书去了。
房间中的余热还没有散去,逼得我后怕。
我的同室第一次让我觉得恐慌,深入骨髓的恐慌。大概是因为害怕,我到前台,请求换房。“就隔壁也行。韩沭过来的房间。”我说。
医生默默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为难,半晌,劝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都是一样的。”他向我指指同室的资料:“鸿羽……严重精神分裂症患者。陕君……自虐症患者。其他病房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不都满了,要么也都是严重的病症。”
我沉默了片刻:“可以试着入住看看吗?”医生同意了。
回到屋子的时候,我自顾自理完包,护士在外边等着我,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韩沭蓦地开口:“你要离开吗。”我没有看她,也不敢看她,心里却奇怪地抽动了一下。只是轻微地点头,说道:“是的。”
韩沭笑了,仿佛预言一般,说道:“等你回来。”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一语成谶了,而这都是后话了。
“……隔壁么?”竺希也突然从书本中抬头,问。
“是的。”我猛然想起隔壁是陕君的住处,陕君无论如何也和竺希脱不了干系。我突然有些后悔了。
“再见。”我轻声说,却得不到一个答覆。我微抬眼皮,看见的是韩沭和竺希干着自己的事情。声音在屋子中游旋,传到他们耳边,却仿佛是在空无一人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
我突然觉得有些伤感。或许是所谓“抑郁症患者”(虽然我不承认,但的确喜欢以此自嘲)特殊的伤感。我想到韩沭蓝色的眼眸,想到竺希抱歉,尴尬的笑意……
再见了。不经意回眸间看到房间的窗子:那悬在高处,曾经日思夜想的自由。
我挥挥手离开屋子,在护士的带领下来到隔壁。我敲开门,迎来的是鸿羽的笑容:“又见面了。”
她便是那个之前撞到过我,有一面之缘,据说患有严重人格分裂症的女孩。
“是的,你好。”我被她的笑容感染到,却又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为难,勉强扯起一个笑容––若是有镜子能让我看到,一定可笑极了。
“进来吧。”她说,我便跟着她进入屋子,这次我依旧住在靠窗的位置。护士朝我点点头,离开了。
“这位是陕君。”她向我介绍道。
“谁啊?”那少年抬起头,恍然不觉我的存在。
“车笏夏,你们的新室友。”看在两位都有些大条,我也稍微没有那么戒备。
“真奇怪的名字。你好。”他回答。
“他就是这样的。毒舌你别在意。”鸿羽笑笑说道,虽然是普通的黑发,她那绿宝石般的眼睛也格外动人。“他是这里唯一被准许随意离开的人。与其说作为精神病患者,不如说他把这里当作了孤儿院––和精神病人相处不过是因为他喜欢极限挑战罢了,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嗯……”我仔细听着,应允。光是这爱好也够让人觉得他患有精神病的了。––但这毕竟是他自己说的,资料上他分明是自虐患者。
“鸿羽,你在背后说我什么呢?”陕君回答。小麦色的皮肤,黑中透蓝(若是不仔细看会认为是纯黑)的发色,棕色眼眸,和竺希如出一辙!我愈发感到其中的蹊跷。
“介绍你呢。”少女回过头去,温婉地笑。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精神病人,没有精神病人的恶劣、疯狂、自卑,仿佛和常人无异,但我立即想到了前台医生的话:严重人格分裂症患者,自虐症患者。刚刚放松警惕的心又收拢了。
但又自我安慰:或许没有那么糟糕。
“别太见外了。”鸿羽告诉我。我点头。
我注意到陕君狡黠的目光看着我,一脸奇怪的笑容。我回过头,不解地望着他,稍微大胆地说:“做什么?”
“不,没什么没什么。”他这么说,却掩嘴偷笑。我盯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抬起头,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你们隔壁怎么样了?”
“你说竺希?”我反射性地回答,一开口就后悔了。鸿羽轻轻地拍拍我肩膀,示意我不要说了。
“不是。就问问。”他说着隐去了笑容。我知道自己又做错了。
“别这么见外,坐吧。”鸿羽说,(我坐到靠窗的床边,)“你们那边平时都干什么?”
“嗯……没什么交流。我对着墙壁发呆,韩沭似乎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竺希在看书。”
“竺希没有和你们聊天真是稀奇啊,他一个人都能说起来。”陕君插嘴。我心里想:竺希是这样的人吗?可是他明明很拘束的感觉的啊。
“那是你吧,”鸿羽向陕君说道,“还真是冷淡啊,韩沭在我们这儿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冷淡呢。话说,你为什么转房间呢?”
我还以为他们都知道呢。“因为,韩沭和竺希……”我启齿,却觉得思绪好乱,说不下去……反而这时候,陕君开口了,他一脸的严肃和焦虑:“他砍人了?”显然问的是竺希的事情。我不安地点头:“差不多。”鸿羽也开始有些烦躁:“他做了什么?”然后回头嗔怪地看着陕君:“你给了他刀子……”
“不……我没想到会这样。”陕君低下头说。“竺希……他犯病的频率又上升了。”
我想起当时竺希的眼神,想起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并非是无意,而是刻意雕琢。他似乎是因为知道自己有无意识杀人的本领,才利用了这一点。我开口道:“或许不是这样的。”
陕君抬头讶异地看着我,良久却牛头不对马嘴地道:“你是说,他是故意的?”他刚问完,又好像后悔一般说,“算了不谈那个家伙,影响我的好心情。”
他都这么说了,我便也沉默了,余光中鸿羽朝我笑笑,我便回过头,也尴尬地露齿一笑。
反正这样就好了。过着像之前一样的平淡日子,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宿命。
天色已晚,我斜靠在床上,忍不住又看看手头的书。——果然,还是没有必要翻阅呢。
正这么想着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却这么问道:“真没想到你还有闲情看书啊?”是陕君的声音,语气中颇有些揶揄的意味,但又不带什么恶意。
“这不是还没翻开吗?”——也没打算翻开呢。
我说的这是句实话,但听起来却像斗嘴的语气。于是陕君接口道:“真没想到你还有闲情捧着书啊。”
奇怪的造句。
我忍不住掩着嘴偷笑,鸿羽也在另一个床上笑着,接过话茬说:“在练瑜伽呢?”
“不是啦。”我笑着回答,心下反而不知道要不要翻开书了。察觉到鸿羽和陕君都盯着自己,我的耳根红了。
“——是被竺希那小子传染了吧。”陕君的声音又传过来。我想起原来的病房里竺希也在看书,看那本《华尔街》。
我将视线从书上移开对上他的眸子,他那棕色眼眸中的目光兴许带着一丝热忱,但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反倒是鸿羽说了:“开口竺希闭口竺希的,你是痴汉吗?”
“嘁。”陕君啐了一口,“那我叫你好不好?鸿羽、鸿羽、鸿羽、鸿羽、鸿羽……”
“别叫啦。”鸿羽打断了他,半闭上眼微微笑道,黑色的头发撂在额前如同坠落的羽翼。
真是开朗又开朗的两个新室友呢。我倚靠在床上看着他们。——这样的生活兴许不错吧。
夜色深了,我们三个互道晚安便睡了。
不知道隔壁房间怎么样了呢。我阖上眼睛默默地想着,那刀光剑影的打斗,让我至今仍觉得后怕。他们之间还有陕君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但无论如何,这似乎都不是我应该想的东西,我只需要这样活着就够了,做一个旁观者就够了。
我微微睁开眼睛,外面的黑如同噬魂的恶鬼。不知不觉之间,便兀自睡过去了。
清晨的时候,护士来叫我们起床,为我们换上洁净的被褥。
陕君趁离开床铺那会儿问我:“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
一语中的。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似乎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你爸妈把这儿当孤儿院了吧。”陕君调侃地笑道,“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喊你一声‘资深前辈’了?”
“喊‘资深病患’还差不多。”我挠挠头,希望自己能和他多说两句,毕竟总觉得他是比较好相处的人,而我也得改改闷葫芦的性格。“那陕君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我回问道,这或许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寒暄方式。
“一年半前吧,迷迷糊糊就到这儿了。”
和竺希有关系吗?
我忍不住想问,但这句话又卡在喉口没有说出来。毕竟我和陕君不熟。我也不想弄得大家都尴尬。
“那你算是什么病呢?”我改口说。
“我只是来玩玩的。包吃包住,多好的宾馆!”他戏诈地朝我挤挤眉毛。
我咋舌。
这里是没有自由、遭人唾弃的地方,无论外面的生活多苦都比失去梦想的牢笼强吧。
我没有反驳,只是等他继续说下去。不料他转过话题:“话说,我这样低头和你说话很累诶,我蹲下来吧?”
你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打量着陕君,高挑而瘦削的体型,偏黝黑的皮肤,五官清秀。我忍不住问他:“你多高了?”
“一米八二。比你高要三十公分吧。”
“没到呢。二十九公分。”
“……噗。”他不知为何笑起来,“算那么精确干什么?”
“这是事实啊。”我望着居高临下的他说道。
“陕君,你又欺负新人了?”正说着,鸿羽回到房里。她刚完成了洗漱,除了房间里的厕所,医院还有特定的洗漱间。
“怎么可能啊,她欺负我还差不多。她可是这里的‘前辈’呢!算什么新人?”
“我从小就在这里。”我向鸿羽解释道,并开门前往洗漱间。
陕君象征意义地说了声“再见”,我便点点头,回身是他不温不火的目光。
我独自走到洗漱间的门口。
光照得屋子透亮,似乎每一缕尘埃都躲不过光的追捕,曝光在锃黑的洗漱台上。
那个卑微的我,也在镜中一览无遗。我望着自己刚刚能束起来的洋葱辫,因为怕麻烦,我总是把它剪得很短。深绿色的瞳孔没有任何耀人出彩的地方。似乎唯一值得关注的,只有身高——可以哗众取宠的一点。
真是可怜的人。这是我对自己的评价。
“照得真开心啊,车笏夏。”这是陕君的声音。我蓦地转身,那个比我高一个半头的家伙笔挺地站在我身后,目光似乎端详着镜子中的我。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两只都。”他说着走到我边上拿起一次性牙刷开始洗漱,边刷牙边口齿不清地和我说着,“鸿羽那家伙似乎觉得你不错呢。”因为他佝着腰,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交织在同一水平线上。
“那真好。”我说道。这是发自内心的话,毕竟谁都希望被别人喜欢。
“你是打算住多久?”他又问道,似乎觉得我只是来避难似的。
“一直住下去吧。我可受不了隔壁的两个杀手。”
他笑了笑,却似是苦笑:“竺希那家伙可是个好人呢,只是太认真了——对什么事情都这样。”
“你和他是朋友?”兴许是因为心急想知道缘由,我答非所问。
“啊,算是吧。”他笑着说道。
然后,我听着含着一口泡沫的陕君说了这么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