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红》童子面

7、第七章

　　传膳原是颇费时间的，天家馔饮，精致自不必言，每日的膳食亦有定规，一道道的菜式流水样的上来，其实不过略放一放，若是不动筷子，极快就撤走了。可是皇帝素来心性疏朗，只是不嫌这些规矩繁琐，所以将人都打发下去了，只剩下三五内侍罢了。桌上亦不过七八样小菜，糟鹌鹑、五绺鸡丝、胭脂鹅脯、炸春卷、熏干丝、风腌果子狸、熏肘花小肚、油盐炒枸杞芽儿，另外配了四样点心、他亦不要旁人司膳。
　　自己拭了筷著，又细细剥了一碗梗米粥，他递给杏娘，见杏娘接了，他微笑道：“仔细烫。”
　　杏娘看着眼前青玉珐琅金胎碗盏里盛的那么多吃食，她从来见过这些，原来的那些日子，原来的日子……普天之下，相差的何止天上地下？皇帝很注意她的神色，见她不动筷子，不由问：“怎么了？”
　　杏娘轻轻摇一摇头，就垂下头去，还是那样的低头，她虽然瘦，但是下颚弧度却很柔和，风过窗外花影斑驳，那样流转的薄而淡像是蝴蝶触须，笼在她脸上，生生烙进他骨肉。却仿佛永生不可触及。他寻了她八年，而她终于在他身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若天涯永隔。
　　她不记得他了，她并不接受他，他知道急不得，可是那样的慌乱无措，是他的从未有过，他失去了她一次，如今失而复得，他几乎不敢想象，如若再次失去，他待如何，他待如何？
　　正兀自恍惚，突听得有人来通传：“章台宫来人了。”
　　章台宫住的是太皇太后，这样说着，难免叫人心下

　　贵太妃不由笑道：“可见这小两口儿恩爱，太皇太后打发人去瞧她，倒是他来谢的恩。”
　　太皇太后的神色还是淡淡：“我也晓得，我这个老太婆，何苦再去惹人家嫌呢？”
　　皇帝听太皇太后这样说，只垂头道：“老祖宗这样说，孙子实在惶恐。”
　　贵太妃笑道：“老祖宗年轻着呢，咱们这些儿媳孙媳的，那及的上老祖宗气度高华？您放宽心，来年来要抱重孙，重孙女儿呢。”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果然微微一笑，贵太妃便顺势说：“等到来日传贻宫的杏妃身子调养好些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太皇太后道：“我就是想着这个，旁的倒也罢了，只是皇帝和当年晗宗爷一样的性子，我只怕他连这些也肖似晗宗皇帝，最后到了晚年也唯有先帝一个子嗣。他素来不在这上面留心，如今好容易有个自己喜欢的，倒也好办了。”

　　待得真正见到那位杏妃已经是端午了，因为是圣寿节，虽是天子圣寿，但是皇帝素不喜铺张，所以只在明月洲设便宴。
　　明月洲在上苑，其实是湖中一座小岛，在北华园，凌跨湖面有一座垂虹桥，红栏弓洞，如长虹卧波，湖中心九座亭子，跨水接岸，曲折逶迤。东西双堤十里丹云彤霞似的桃花，夹着嫩黄垂柳，沿着两岸敷水盛开，映得玉清湖中倒影亦是波光流滟，便是上苑四十六景之一的“双堤知春”。上苑旧址本是前朝大学士赵密的私邸花园，占地极广，后毁于兵燹，成了一片瓦砾断垣。到了本朝咸宁年间，天下靖平国力富强，景宗皇帝便选中此地修建行苑，陆续营建亭台馆阁，历三代五十余载，直到天佑初年，终成四十六景，成为规模最盛的皇家御苑。
　　太液池碧波如顷，池中所植千叶白莲，花开如银盏玉碗，朵朵轻漾水面，随波起伏，莲叶片片铺陈池上，密密匝匝，将碧水琉璃划成千丝百网的裂痕。远远只见御舟泊于碧湖深处，水天一色，波光敛滟，御舟楼阁云起，直如仙人浮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