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便折一枝茉莉,将青丝圈起,双交镜,前后相映,镜中人儿青丝瀑布,唯中央一朵宝珠茉莉精致似阗玉。侍女小珍珠低低的笑道:“听闻此种茉莉生于波斯国,乃是上苑也不曾有过的珍品。就连普天之下牡丹中最甚的万金一株的御黄衣也及不上万一。”
御黄衣乃所喻国母仪天,她这样说,边上的平嬷嬷不由横了她一眼,小珍珠便连忙地下头去,倾身笑吟吟向杏娘道:“主子,陛下过会子必然来看您,奴才帮您挽个髻罢。”
中原的女儿们这样精致,连头发也有那么多的花样,杏娘在心底默默然地想,可是她从来没有挽过髻,这里的一切那样陌生,陌生的仿佛先前的十七年都只浮生虚度,她微微发怔的瞧着眼前的落地西洋大玻璃镜,以前除了偶尔见到一口水可以依稀照出自己的容貌来,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物什,可以将自己的容貌照得一清二楚。她恍惚里喃喃:“我是谁?”
小珍珠在边上轻轻道:“主子,您是陛下的杏妃,是咱们传贻宫的主子,是大呈名入太庙的妃子。是陛下失而复得的珍宝,陛下待您好成这样,您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让陛下伤心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笑逐颜开的进来:“御驾到了。”
她来不及梳妆,平嬷嬷在一旁提醒她:“娘娘,奴才平日怎么教您的,恭迎圣驾罢。”
皇帝已经进偏殿里来,杏娘今日一早由平嬷嬷教的礼仪,于是福下身去:“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倒是难得怔了一怔,反应过来果然很是高兴,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眉眼含笑凝视着她:“这是平嬷嬷教你的?”
杏娘问:“我做错了么?”
一袭蕉叶白的窄窄苎罗衫,穿在她身上犹嫌虚大,领口绣着一小朵小朵浅樱色花瓣,疏疏朗朗湘绣精巧,仿佛呵口气,便会是落英缤纷,繁乱如雨零落衣裾。这样的一点绿意就映在她面上,她依旧无一点血色,可是气色一缕缕好些,一头墨玉青丝用花枝疏疏拢着,只衬面色青白。皇帝心下怜惜万分,伸手抚过她鬓发:“方才在做什么?”
杏娘自昨日始精神好起来,平嬷嬷替她回答:“回陛下的话,主子方才才醒,本欲梳妆,奴才已经让人去传了膳,冒太医说主子从今日起便可用些细粥汤水。”
皇帝果然非常高兴,随口对范内侍说:“打发人多备一筷著,朕也有些饿了。”
传贻宫的掌事内监王甫自然率人去小厨房一一打点,小珍珠领着司衾几人伺候皇帝宽了燕弁冠服,他便剩一身玄色深衣,唯腰际朱里青表的玉带,只饰玉龙九片。显得清爽玉立,少年天子的翩然如玉。
杏娘却看着他腕上那根红绳,上面桃心木小符,她盯着怔怔看了好久,皇帝也发现了,不由愣了一下,不由想起冒太医的告诫来,于是将红绳塞置袖里,他轻轻向她伸出手,杏娘迟疑着终于将手放在她手里,皇帝第一次见她心甘情愿的乖顺柔和,不由心下滋味万分,是喜,是悲,还是哀,那么长的时间里,她受了他这辈子也不长不了,生生世世也不长不了的苦,可是终于都过去了,这一切都过去了。
殿中错金大鼎里焚着苏合香,淡白轻烟如缕,一丝丝散入殿宇深处。紫檀锦红的软榻,皇帝凝视她,她却也无惧无畏看着皇帝,她眸子晶亮亮的一点,仿佛世上最纯良的赤子。他心下万分怜惜,轻轻揽她在怀,她发上依稀还是馨香温软,他低低道:“一切都会好的。”
皇帝指上的玉石扳指有微凉的润意,触在她手上,身上的香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这里的一切她都叫不出名字,一切都陌生极了,可是方才那红绳,那红绳,红绳————是什么呢?仿佛心底漏了一桩最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呢?就是想不起来。
他是大呈的皇帝啊,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有朝一日,她什么都不懂,可人人皆告诉她,她是皇帝的妃子,杏妃,杏妃,人人皆告诉她,这是何等尊贵的地位啊,她不知道,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怎么会尊贵呢?
依稀可以听到平缓沉稳的心跳,他语气动作却温柔得出奇,他怎么待她这样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她这么好过,她心下只是空落落的害怕,大漠雪拥,那么多的生不如死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可是此时,只觉得空落落的抓不住任何东西,即使他对她这样好。
她不知为何就蹙起眉来,她眉生得细却浓,微微蹙起时,仿若远山逶迤,他情不自禁伸手想去抚平,谁知刚触到她,她却突然将脸一偏,仓惶惊乱地将他一推,她没有力气,倒是将自己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也不看他,只是立在地上垂首静默不语。
皇帝手上扑了个空,还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不由尴尬收回。他见她立在那里垂头什么也不说,可是身形单薄只是羸弱不甚。本来的几分尴尬早化作万分疼惜。他不由含笑道:“好了,咱们去外面,司膳的人都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