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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太后却并没有歇午觉,暖阁中看着小太监们送进那一盆盆时令花株,太后只是端坐在炕上看书,外面光晕金砖之上花影幢幢,更显中央几盆重瓣石榴如锦绣堆簇。太后喜素净,只穿一身燕居佛青夹衣,但是年逾四十的太后,望之不过三十如许,当年必也是皎皎若明月。如今眼角依稀的细纹,只添几分深然平和,只问道:“传贻宫那边都收拾好了?”
      贤妃是太后的嫡亲侄女,太后素待她宽厚不同旁人,她更是事太后亲切,只是抿嘴一笑:“春容这可不晓得。”
      太后这才搁下书本瞧了她一眼,贤妃见太后的目光不由勉强一笑,太后的声音还是淡淡:“你这性子——”刚说了一句就低低叹了口气:“你到底不够沉得住气。”
      太后这样说,贤妃垂下头去:“请母后垂训。”
      太后道:“皇帝年纪小,他任性胡闹你就跟着乱了方寸?你比他长一岁,到底耐着住性子些才是,为着这事,我本气的失望至极,可是太皇太后宠着他,说到底这件事出了荒唐也不碍着旁的了,如今不必前朝,也不必想着外戚制肘,他是皇帝,想宠一个人还宠不得了?他想宠就让他宠去,说到底还是咱们的家事。任他怎么抬举传贻宫那一位,总不能抬举到天上去,也总越不过你去,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皇帝岁数还这么小,往后还有几十余年呢,便是皇帝再抬举她,等稍稍大些,皇帝着新鲜劲儿过了,你还用得着为那一位动心思?”
      贤妃微笑道:“那姑母的意思——”
      太后望着架上那灼灼欲燃的榴花:“不是就要个位份么?他既要,咱们顺了这位小祖宗的心意也就是了,他从小深宫束缚也太多了,多少的无可奈何也没求过太皇太后一件事,如今活了二十年,既然开口求了,太皇太后的意思是罚也罚了,训也训了,谏也谏了,这会子也就罢了。你是我定家女儿,我自然疼你,如今那一位的身子虽说是活了过来,可听那些话的意思这半条命还吊在那里呢,就算好了,能不能成的过些时光也说不准呢。”
      贤妃听太后这样说,想了一想,也恭声道:“是。”她抬起头来就对上元妃的视线,相视的刹那,她只觉得元妃某种如一汪镜湖山的秋水,无一丝波澜。倒使得自己无端端怔忪起来。
      两人自然不敢再说此事,陪着太后检了一些旁的闲话来讲,太后的神色却越发恹恹,只挥一挥手:“我也乏了,你们两儿回去歇着吧。”
      出去时,贤妃特地立在廊庑下等远元妃,看着中庭微风过处嫩柳垂碧,撩拨起光晕如水波,湛蓝蓝的天际偶尔有南燕掠过,也无一丝痕迹,她突想起儿时闺中念了千百遍的诗句来——“游丝不解留伊住,漫惹闲愁无数。燕子为谁来去,似说江头路。”前人的诗,也算是写得尽了。
      元妃出来时就见贤妃立在那里,转念一想,唤了一声:“姐姐!”
      待得贤妃转过身来时,元妃笑道:“姐姐在瞧什么?”
      贤妃道:“慎成宫的花儿是开的越发好了,我一时便贪看得住了。”
      元妃展颜笑:“这春日里的话自然是好!”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她却突然却行而退数步,拂袖敛衽施了一个双礼,抬起头来却突然粲然一笑,元妃本姿容胜雪,如花年岁,这样一笑,便如那白梅骤然破冰,贤妃几乎觉着刺目,元妃已经沥沥清婉说来:“可是,姐姐这一年里四季,素来没有长久的春日,你我,又或是这内廷哪一个女子不是十六韶华?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哪朵花开到最后还未可知呢,姐姐自不必急。”
      贤妃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一身黄罗银泥裙依旧纹绣翟纹,金丝红地的霞帔上天尊地贵的大呈四妃方可有的纹饰,低头时髻上左右金凤步摇的璎珞长长垂下,缀于前襟的明珠七事,流光溢彩。可依旧可以做到璎珞纹丝不动,出身名门也调教不出的端庄,她们却做得波澜不兴。她这样想着,终于慢慢转过身去还礼:“妹妹说的是。”

      三月底了,时气一日比之一日煦暖起来了,杏娘自那次醒后断断续续又半昏半醒了半月余,传贻宫的杏花都纷扬飘下来了,可是内苑局的新海棠又盆盆重新换上,重重瓣瓣的西府海棠,更显春意未尽。内侍们重重门檐侍立在外,突听得有人通传:“咸平宫的佟姑娘来了。”
      传贻宫新晋的大掌事平嬷嬷伺候着走不开,于是让宫女小珍珠连忙迎出去,见到她含笑着就要跪下去请安,佟婉侍亲自虚扶了她一把,笑道:“咱们主子听闻杏妃娘娘醒了,打发我送来些物什来。”说着轻轻一样下颚,后面的内官们自然将填漆盘盏捧上来,阗玉镶金跳脱、赤金点翠步摇、红宝缺月珊瑚钗、螭龙嵌珠项圈铜镀金累丝点翠嵌珠石凤钿,金翟鸟七…..流光溢彩,宝珠琉璃的一些饰物。
      小珍珠‘哎哟’了一声,含笑道:“怎么好让皇后费心这些琐事,原是司设局们的差事罢了。还要让姐姐亲自跑一趟。”
      佟婉侍道:“皇后很是想着这位新主子,只奈何杏妃这些日头一直半昏半醒着,皇后自然不想叨扰,如今听闻今儿醒了,想着新主子才刚进宫,司设局那边未必就有娘娘的尺寸,先打发我送些来。”
      小珍珠自然连声道谢,命人接着,佟婉侍问:“娘娘如今如何了?”
      小珍珠道:“天天一罐又一罐酽酽的苦药灌下去,一直到今日也没喂进过多少米汤粥水,瞧着实在可怜。”说到这里却突然自查失言,便笑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佟婉侍叹了一口气道:“杏妃这个样子,想必陛下可忧心坏了。昨儿章台宫家宴,我瞧着吓了一跳,陛下竟清减了一大圈儿,就连眼睛都深陷下去了。太皇太后别提多心疼了。”
      小珍珠展颜一笑:“这可不晓得,陛下的心思,可不敢揣度。”
      她这样说,佟婉侍也是一笑:“那我就不烦扰了,咸平宫还有差事等着我呢。”
      小珍珠亲自送至垂花门外,这才回去回禀,刚至门外廊芜,就听见外头的小宫女悄悄凑着道:“普天之下,开国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君恩荣宠,放眼望去,阖宫里有谁有咱们传贻宫这样的荣耀?那么多的主子,有哪一位及得上这一位?可咱们这位新主子,怎么还哭着要回去呢?”
      原来这个时候杏娘已经能够挣扎着下床了,许是因为身处异处,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嗬嗬痛哭,只是要回去。
      另一位小宫女也低声说:“你不知道这一位的来历吗?雪拥关的关奴啊,只怕出生到现在,连皇城根也不曾见过一眼,哪里见过这些,自然害怕。”
      她们两的话本就轻,凑在一起更如耳语一般,可小珍珠还是听见了,连忙上前训斥,打发了下去才算完事。进暖阁里去时果真见到杏妃正蹲着抱膝在地上,身子微微抖动,想必还在饮泣,四周宫人没一个又办法。她本赤足,虽说地上洋洋铺满了大红绒毡,足有三四寸长的锋毛,并不见冷。可平嬷嬷还是拿着双锦缎绣鞋在一旁:“娘娘只当心疼奴婢,把鞋穿上罢,过会子陛下来瞧您,又没得心疼。娘娘不知,陛下这段日子为了娘娘可——”说到这里只觉得失言,也便不说了。
      她这些日子虽昏迷着,但皇帝每下了视朝讲进廷议必来瞧她,这个时候已经快近巳时,只怕是要快散朝了,皇帝来了见到这样的状况,必又要难受。
      谁知杏娘声音低低:“我不要皇上,这不与我想干。”
      她因为当惯了奴役,说话虽是谦卑维诺,又加上此时惊惊怯怯的,声音更显稚弱,但殿中静到了极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阖宫悉数宫人一听这话,只吓得魂飞魄散,乌溜溜全跪了下去。平嬷嬷更是吓得不轻,只觉手心全是汗,谁知正在这时有小太监急匆匆进来:“御驾到了,已经进了垂花门,准备接驾罢——”
      御驾行至之处例必先导事先通报,可是皇帝来这传贻宫从来不让人通传,这会子想必已经到了廊庑了,平嬷嬷只觉浑身汗流浃背,已经有人打起暖阁帘子了。
      皇帝本早已听人回禀说是醒了,这样突兀里进来,只瞧见杏娘蜷着身子在塌下,分明是在抽噎,一众宫人也跪了一地,瞧着架势到底也明白了些什么。只是走进去,但见平嬷嬷连忙将那件银红氅衣掩住杏娘身上的深衣,她长发及至脚踝,他这才看到她连鞋子也没穿。皇帝蹲下去,轻轻唤了一声:“杏娘——”
      杏娘这才抬起头来,她面色青白是真的连一点血色也不曾有过,她认得他,又年幼无知,从未学过宫中规矩,看着他只道:“皇上,你是天朝的皇上,你告诉我,我怎么能够在这里呢?你让我回去罢,雪拥关的雪还没扫完呢,我得回去扫雪。不然可得没命。”
      皇帝知道她不懂,他拂开她颊侧鬓发,柔声道:“杏娘,我们再也不回去了,你现在是朕的杏妃,我答应过你,让你做我的妻,以后,咱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我在这里,这宫里便是你的家,从今往后你和那里再也没一点关系了,不用扫雪,也不用怕没命,有我在,生生世世,都会护你周全。”
      “杏妃……妻子……家……”杏娘低低呢喃着几个字,她眼睑低垂,簌簌的抖,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真好看呐,她说:“阿蛮姐姐说我们服过药,从今往后我们就早也没有家,我怎么会有家呢?妻子,你怎么会要我做妻子呢?真的不用早扫雪了吗?”
      皇帝耐心说:“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杏娘睁大了眼睛似是怀疑,可他的声音那样好听,长得那样好看,对她也那样好,她应该相信他的吧,他是中原的皇帝,是天朝的天子啊。她咬一咬唇:“可是,妻子,你还没问过我呢——”
      皇帝见她里面单衫杏子红,彼时咬一咬唇,更显小女儿稚气神态,倒是笑了起来。他这么长时间来,终于笑了一笑,边上一群内侍终于长长在心口呼出一口气。皇帝弯腰就将她横抱起来,他将她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沿轻轻帮她理好头发,他的声音亦是轻轻:“我们把病好好养好,以后一切都会好的,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杏娘也不知为何就这样乖乖听了她的话,她精神一日日眼看着好了起来一直到暮春四月,也能够下床进食了,这三朝紧闭荒寂的传贻宫也渐渐有了生气。四月虽是暮春,但整个皇城依旧是明媚如初,尤其是明月洲的一园东瀛晚樱开得韶华胜极。
      建平宫离明月洲极近,宁贵人这日来了兴致,带了近侍几人因为时气和暖,又本就闲适,两人并未乘辇,内官撑了辂伞,几人一路穿花度柳缓缓而行,没想到在天香榭上遇上一同在这一月里选秀进宫的繁美人,她们本就同时进宫,出身才情亦不相上下,宁贵人位份虽在繁美人之上,但繁美人倒有过两次承宠,最近一次还在昨日。宁贵人自然上前去,含笑:“妹妹倒也有这般兴致?”
      繁美人生得清婉娟秀,藕荷色秋罗银炉春衫在身上,越发显得夹岸一树碧桃敷水开,盈盈一肃身:“姐姐安——”
      宁贵人含笑打量她,微微笑道:“妹妹这几日气色好,怎么样都是极美,太后新赏的的衣裳穿在身上,是越发尊贵了。”
      繁美人以扇掩笑,团扇宫绣四合如意,扇柄的碧色流苏上本系着一枚玉玲珑,随动而响,铃声迭迭。珠翠璎珞摇晃本显轻浮没规矩,可繁美人却丝毫不觉,只道:“姐姐这样说可是要折妹妹的福,姐姐气度天然,我怎及得上姐姐万一?”
      宁贵人听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湖风阵阵送来樱花暗香迭迭,她转念一想,却突然展颜一笑,道:便是如此,妹妹圣眷犹浓,有陛下念系着,哪里像我?”
      昨日皇帝便是翻的繁美人的牌子,繁美人倒也无多于欢欣之色,只含笑道:“姐姐这话可就见外了,姐姐自我入宫后就一直照拂我,陛下念系着妹妹,自燃就是念系姐姐。”
      宁贵人听她调笑,心下不耐,但繁美人如今皇后太后皆极为看重。眼瞧着正是盛头,少不得自己咽下这口气。
      繁美人抬头便看见西长街那边遥遥数十丈的銮驾仪仗拱卫走来,连绵十数布,那明黄九龙辂伞迎风吹扬,她只觉奇怪,现在刚下午后廷议,皇帝怎么回来后宫?不由脱口而出:“那不是御驾?”
      话犹未毕,猛然反应过来,就已经反映过来顿时已猜到几分,她今日本就一腔心事,此时见到此状,到有些心神不宁一般。恬嫔望了她一眼,其实她们两人不过十五年岁,进宫连四个月都不到,此时的繁美人虽然皎皎一朵春花,可眉宇之间连世家闺阁女儿的娇贵婉转之态也仍未脱去。心事浮于眉间,更显美人闲愁万点。
      她这样想着,只觉得心下痛快了些,也望向御驾所去的方向,抿嘴向繁美人一笑:“这病了这么长时间了,听说咱们这位新娘娘这阵子眼瞅着精神好了起来。”她说着扯出纽子上所系织金海棠的手绢,掩唇一笑:“人人皆道,传贻宫风水宝地,咱们这位杏妃主子大难不死,日后必能福祚绵长。”说着看向繁美人:“妹妹你说是不是?”
      繁美人轻轻咬一咬牙,过了半响,突然笑逐颜开:“可不是吗?那可是如今咱们阖宫最尊贵的杏妃娘娘,必能得陛下福泽庇佑。”
      宁贵人道:“杏妃赤子纯良。”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繁美人却明白,传贻宫人曾悄悄道‘杏妃赤子纯良,难怪能得圣眷。’赤子纯良?
      繁美人笑了:“姐姐,都这么久了,生的到底是怎样摸样,可真叫人好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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