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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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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魂症?”
冒太医恭敬答:“回陛下的话,是。”顿一顿,才道:“《圣济总录》记载,此乃忘意之症,从脉相来看,姑娘肝藏魂,肝虚邪袭,心肾不交,此乃离魂之状。臣大胆揣测姑娘曾服用过一方忘昔丸,此丸用西域专门吞噬毒蛇猛兽的神鸟——即迦楼罗为引,后又用柴胡加龙骨牡蛎加减而成忘昔丸,以至肝不藏魂而致离魂。服用后,往事种种皆不记得,唯记得服用后醒来之事。”
大掌事郑奎想起来了,于是在边上轻轻对皇帝说:“陛下,按太祖以来《连律,刑法志》中《奴籍》所记载,我朝奴籍案例分七十二级,第七十二级乃为兽奴,即为畜生做奴,兽奴以下还有一籍乃是一级徘徊在关内关外的人奴,历来是做畜生不如,为保不再与族人牵绕,奴籍入库前每人皆会服一丸药,服用后前尘往昔皆忘,驯奴人只告诉他们入库前籍上的名字,只会记得醒来后之事。”
郑奎便问太医:“冒太医,可问此症可有何危害?”
冒太医道:“平日并无任何异样,唯有被迫被触及忘忆前自己认为最为重要,最不舍忘,或是最为痛苦不堪的记忆片段时会有头痛欲裂,神气不宁,惊悸多魇,通夕不寐等症状出现。”顿一顿,解释:“就为姑娘方才所现。”
冒太医见皇帝微微一蹙眉,他自建宣皇帝时便入太医院,侍奉三朝天子,这位十四岁弱冠御极的皇帝乃是第三个,我朝世代列宗均是天颜俊朗,如今天子自是不必说。皇帝自小生的俊弱,外头人人皆道十九岁的皇帝,还尚年少,言谈举止的闲适从容,总不似威仪天生的帝王,而像是建康风流的名门公子。而冒太医见此时神色的沉静深致倒颇有当年建宣晗宗的深不可测之态。不由心下微微一凛。只道:“除此之外,只要不触及这些记忆,便可保无虞,臣开几帖治宜滋补肝肾、养血安神的摄魂汤,合魂丹、归魂饮等方。以备不时之需。另外姑娘此次能够醒来,是为奇迹。姑娘命中福泽深厚,虽说因长年少于进食多于劳作身体羸弱不堪,但调养数月余相信必能有好转。”
长窗里透进斜阳西下,其色如金,映在佛青落地幔帐上,再落到金砖上,仿佛是青润如玉,皇帝就坐在那里,他身形长亭玉立,年仅二十风流天子,仿佛是面冠如玉。而杏娘也拥着被子紧紧抱膝坐在那里,她身子单薄的只如暮春里一朵枝头摇摇欲坠的春杏,苍凉里唯有那双眸子,这么多年来他午夜梦回时总是惊恸这一双眸子,而如今,而如今,终于见到,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不知道她这么多年受了怎么样的苦,不,怎么能用苦来形容呢?小小弱质女儿,八年里,是什么样火煎友熬才扛到了如今?他从来不知道,却从来不知道。
杏娘一双眸子澄光如水,怯怯问:“这里真的是中原的土地了吗?你真的是我们中原的皇上吗?”
边上范内侍答:“杏姑娘,陛下真是我们天朝的皇上,大臣的天子,这里是中原首都西长京,我大臣最繁荣富盛之地。”
杏娘低头静默了一会儿,她鬓发垂下来,因为脸实在太小,并不看得清她的神色,到仿佛是在想什么一般,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咬一咬牙:“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回去了,再不回去,驯奴姑姑们不会放过我的。”
她说着就转身四处寻找自己的外衣,左顾右盼良久也终于找不到。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鸟儿,皇帝只觉心如刀绞,他张开手去抱住她,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哄着她:“杏娘,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我是小五,我在这里,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苦了,我答应你,生生世世,再不让你受半点苦。”
“不!”杏娘惊骇出声:“我不能留在这里。”她抬起头来,满眼皆是恐慌:“我是奴役宫的奴役,我怎么能在这里呢?这里不是我的归处,我生生世世都是奴役宫的人,从我只是开始就是,我怎么能留在这呢?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应该回去,那里才是我的家!”
皇帝握着她的手的指尖在微微地颤,一颗心在胸腔里,博动得牵起肋下隐隐作痛,他受不了微微的弯下腰去,他将她的头揉在自己怀里,用手轻轻摩挲她的发,如雨呢喃:“那里不是你的家,这里才是,你走丢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回家了,以后一切都会好的。”
这里真温暖啊,他的怀抱那样温软,杏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怀抱,只觉得恍若梦境,那么多从未见过的人和物,大呈天朝的皇宫吗?他是皇帝,是大呈的皇帝,那她呢?她在这里又是谁?
“杏妃?!”
元妃手中拿着一只甜白釉茶盏,如冰似玉的盖碗里碧绿的一泓新茶,方是西决山八百里加急所运峰山云雾,茶香袅袅,因为烫,所以她轻轻吹了吹,却又重新放下,仿佛是漫不经心:“杏妃?”
边上侍女拈霜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本死都死了,又活了过来,怕不是妖孽吧?”
她的声音本就如耳语一般,又见她咬字故意不清,旁人细微听不见,可元妃还是淡淡睨了她一眼,拈霜那种闲闲的神态,仿佛慵懒的凌厉,这样的目光在她身上一绕,直教人微微一凛。她素知自己这位主子的脾气,当下垂首不再言语。
元妃却慢慢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又站起来对着西洋落地大玻璃镜理了一理身上那件描春绉的银罗泥裙,才转过头来对拈霜道:“走,咱们去瞧瞧贤主子。”
贤妃乃是后宫除皇后外第一人,所居阐福宫更是内廷十八宫三十六殿离皇帝的清晏宫最近的宫殿之一。普进垂花门,便听院中言笑晏晏,却是贤妃再看阐福宫的宫女们在殿前踢毽子作耍。暮春时节,院中花木都郁郁葱葱,廊前所摆的大盆芍药,那花一朵朵开得有银盘大,姹紫嫣红在绿叶掩映下格外娇艳。贤妃这日兴致极好,命人搬了软榻坐在廊前赏花,许了宫女们可以热闹玩耍。十四五六的韶华年纪,哪个不贪玩?况且在主子面前,一个个争先恐后,踢出偌多的花样。
元妃素来规矩严谨,在人前敬重贤妃,所以转过影壁留下仪仗,只带了近侍几人进去。众人都没有留意。只见背对着影壁的一个宫女身手最为灵活,由着单、拐、踱、倒势、巴、盖、顺、连、扳托、偷、跳、笃、环、岔、簸、掼、撕挤、蹴……踢出里外帘、耸膝、拖枪、突肚、剪刀抛、佛顶珠等各色名目来。惹得众人都拍手叫好,她亦越踢越利落,连廊下的贤妃亦微笑点头。
突抬头见到元妃进来,不由站起身来,她一身宝蓝妆花纱的袍子,端和素净,立在丹墀含笑吟吟:“人人皆道,春困易乏,难为妹妹不在自个儿宫里歇午觉,到来瞧我。”
又轻轻将脸一扬,系数小宫女告退下去了,只是剩下贴身几人,元妃展颜一笑:“姐姐也不是没睡?”说着又笑:“横竖也睡不着罢了。”
贤妃听她这样说,只是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携了她的手笑道:“昨儿江宁织造新贡上来些节礼,我素不爱这些绫罗绸缎,你来的也好,也省得我打发人送去了。”
嵌金百合大鼎里焚着西越所贡的瑞脑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中。元妃立在一旁瞧这几位小宫女检点那些绸缎,一匹镜花绫,两匹单丝罗,三匹大繝锦,五匹八答晕,还有素来贵重的妆花云锦,不由笑道:“我也素不在这些上留心,彩绣珠晖的,倒是眼晕。何不给那些秀女新进宫的妹妹们送去?我瞧着流光溢彩的,倒适合那些新人。没得到被我糟蹋了。”
贤妃闻言嗤的一笑:“你糟蹋了?你糟蹋里出来的罢——”
其实元妃还是很美,二十韶华的琳琅年岁,美目顾盼嫣然,一笑之间明媚如能夺人魂魄,笑过之后却是幽幽低低一声轻叹:“便是不糟蹋,姐姐如何不知,陛下待我——”说到这里仿佛察觉失言,连忙止住了,过了一会儿轻声道:“还是那些新妹妹该在这些事上留心些,不过进宫两个月,韶龄女儿,哪有不爱打扮的?”
贤妃低低的笑一声,她们本没坐着,只立在南窗冰绡窗纱下,春绡薄如蝉翼,几近透明如冰,殿中因着透亮而越显窗明几净。在地上青砖之上那映出两人楚楚的身姿,贤妃神色不由淡淡:“我瞧着这苦心可要白费。”说着转过头来道:“妹妹可听说了自牧殿的下文?”
元妃道:“能不听见说吗?今儿一大早,只怕东西六宫里全都知道了。”说着又向东一指:“我今儿一早去咸平宫去请安路过传贻宫,瞧那清扫的阵仗倒是怪吓人的。”
贤妃见隔扇上一本芍药开得正好,于是让人拿了小银剪来,亲自修着那花枝赘叶,她低头道:“杏妃……杏妃……倒也好听。”说着又抬起头来嫣然一笑:“这传贻宫自晗宗爷始就无人住着,这历经三朝,倒终于有人住进去。”
元妃俯身凑在她耳边细语:“听说是传贻宫那一位表字杏娘,固持以封号。”
她话犹未毕,就听见贤妃‘哎哟’了一声,连忙以帕掩笑:“妹妹是糊涂了,这话也可先说的嘛?这内庭里只要还未定的事,可说不准。”说着又道:“若是真封妃,那倒也太唬人了,这新进宫的妃嫔们,上至大柱国,下至文林郎,多的是郡望士族女儿,位份最高的也不过曹家小七所封的曹昭仪,这一位,什么出身?便是八辈子可也够不着咱们西长京关门的一条边呢。”
元妃抿嘴一笑:“姐姐您还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么?若是他打定了主意的事儿,便是千条祖宗家法,万条规矩礼教拿出来,也不留转圜。何况这件事,你瞧瞧,这两个月的架势,这不知晓的人,还以为是咱们这位主子自个儿身子出了什么事呢,清晏殿那一群人你还不知道吗,一个个嘴上跟封了封条似的,就连半个字也不露,一直到前段时间实在瞒不住了,才不得不涌出来。我瞧着陛下这幅样子,就知道,这件事,怕是不这么容易罢休。”
贤妃只道:“陛下就算再任性,可到底还是要顾忌着太后,太皇太后,何况外朝还有内阁那些太傅们呢,百官之中还有百余位言官呢,我瞧着陛下素来也是睿智,他既喜欢那一位,倒不至于置那位于众矢之的,不过为了一个分位,倒也不值得。”
元妃轻轻摇一摇头:“姐姐,我瞧着这件事——”说到这里却不说了,顿一顿,才道:“你也瞧见了,昨儿太后让陛下去奉先殿在列祖列宗面前跪了一个晚上,今儿早上也不是没事了么?我听说韩太傅劝谏不成气得在家称病不上朝,这不陛下和三爷亲去探望了一趟也不是好了?你仔细想一想,那一位不过一位贱奴孤女,说到底并没有所谓的外戚朝纲的威胁,这外臣言官们也不过拿着规矩祖制说是一段日子,等皇上听烦了也就罢了。
“他们手里关心的到底是江山社稷,祖宗基业。我听说这传贻宫那一位不过是连出身也不值得世代贱奴,陛下既然抬举他,外臣们自然也不是没眼色,只要不影响社稷,不过也就当作天家家事旁观不插手也就好了,如今万邦来朝,有些祖宗家法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虽说我朝内廷历来治宫清严谨慎,可是你可知道,当年建宣爷尚为恪亲王时的那一位平贤妃,不是也是宫女出身?”
贤妃道:“孝穆皇贵妃虽是宫女出身,可是她是晗宗第一位侧妃,也算得上是半个发妻了,被封为孝穆皇贵妃,到底是因着皇长子生母的身份。何况那一位能和孝穆皇贵妃比么?孝穆妃怎么说也是我天朝西长京的八宗女子,当初清晏宫的女官,身份可比寻常官宦更甚,可如今这一位是什么?那可是初阳行宫奴役宫比兽奴还不如得出身。还能位列四妃之一?”
呈制皇后下,设一皇贵妃一贵妃,接下来便是四妃,九嫔,十二婕妤,十二昭仪,二十六采女,三十八御女,其余不计数。皇帝御极九年,如今不过刚刚二十,又素不在女眷之事上上心,所以如今除了皇后韩氏外,便只有她们二人列为妃位,其余另有三嫔,三婕妤,三昭仪,另一月里新选秀进宫的贵人,良人,美人也不过十余人罢了。
元妃叹了口气道:“姐姐,说句僭越的话,我眼瞧着,陛下这次心里也倒还明白着,他虽年轻气盛,平日难免有些小孩子任性,可实际上心里透着呢。你没瞧见这些么?敬事房可开始忙活了,一月里的选秀,他将那些新人一撂就是两个月不闻不问。可这几天不是翻了牌子么?敬事房的档册上可记着清清楚楚呢,这八天里,那景定宫的繁美人一次,崇宁宫的褚良人一次,恬珵宫的虞修华一次,就连宣婕妤和穆昭仪也召了。竟占了一半的时间不是叫去,你瞧瞧,自陛下御极以来那里有这么多过?谁不知道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他也知道把两位老主子哄得高兴了才是真的,便是旁人再不耐,若是太皇太后同意,又有谁敢说声不呢?”
贤妃想了一想,转身唤宫女来净手,盥洗宫人依次鱼贯而入,待得净了手,两人才理一理妆容,贤妃对贴身宫女徽音道:“咱们去慎成宫伺候太后歇晌。”说着便同元妃一同往慎成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