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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大漠的风一直吹啊吹啊,身边响不完的朗声嚎叫,大漠沙如雪啊,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雪,饿极了,渴极了,雪和沙一同往嘴里塞,吃进去,咽进去,仿佛真的不饿了。突厥人听不懂中原话,听不懂就拿鞭子抽,十来岁的女儿,双手被绑了系在马蹄上,快马飞奔,拖着她一路狂奔,她的脸埋在沙里,浑身震得五脏六肺几乎都出来,一路延绵的血,是她的血,人人都诧异,原来这个小姑娘身上还有血,是中原人的血。
      她遍体凌伤后奄奄一息,最后被扔在沙漠里,她恍惚里看到天上的太阳,那样的一轮红日,耀眼赤红色阳光,像是一泼滚开的水洒淋漓在身上,让人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烤了出来。边上有一只秃鹰正看着她,等待着死尸来果腹,大漠万顷,似是永无尽涯。
      雪拥关,到了雪拥关,就是中原了,到了中原了,所有人都欢呼,到了天朝境地了,雪拥关冷得像是九重阴狱……
      在雪拥关三年,阿蛮姐姐说口渴,没有吃的,吃了就要被打,没有喝的,咬开自己的皮肉,自己有血,喝自己的血,就活过来了——
      身体直似一块寒冰,什么知觉都失去了,连痛都觉不到了……四处皆是黑,浩如瀚海的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了一切的黑……时间仿佛凝固……永生永世只剩了这黑暗……
      “杏娘——杏娘——”是谁在唤她,那样的声音,她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语气,“杏娘——杏娘——”“我是小五——”
      小五?小五?谁是小五?谁是小五?
      阳春三月,春光渐渐明媚开来,清晏宫的自牧殿中庭有几架春杏,这个时候开的最盛,花影重重,疏朗阑珊。连暖阁里都隔着数十个银红珐琅瓢,里头插着春杏如许,偶尔仿佛有暗香幽幽不绝,刹有风过,吹得那静静所垂的明黄绫软帘如水波荡,宫人们都纹丝不动立在那里,因换上了春衫,窄窄莲青坎肩百褶裙,个个亭亭如净荷。看着太医出去再进来,出去再进来,这两个月来每日如此。
      这日已是三月了,午后人渐乏困,宫女小珍珠静悄悄捧了药盏进去,就听见掌事琼姑姑匆匆出来,声音是宫人一如既往的微澜不动,可眼里的神色不是不激动的:“快去告诉太医,方才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了一会子——”
      错金虬龙雕花长窗里透进淡薄天光,笼在偌大偌大的拨步床上,朱红阗锦纹的织锦衾被,石青镶滚,三色金窄边,反射出泠泠金光,地下三足螭龙铜鼎里透出丝丝淡白烟缕,龙涎香悠悠飘入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帐,帐上垂着帐楣,密密的团蝠如意绣花。
      宫女手中握着绸巾,举手欲替杏娘拭去额上涔涔的汗,倒是皇帝止住了,亲自伸手拿了绸巾替她去擦汗,她额发湿得透了腻在鬓边,他轻轻伸手帮她捋在一边,她瘦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只有骨头一把躺在被子里。他俯下身低低的唤:“杏娘——”
      这是在哪里?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这是哪里?天堂吗?不,天堂怎有如此轩昂阔丽,天上抑或人间,怎会有如仙境?彩绣辉煌,盛世繁华,是哪里?不是真的?
      转过白玉紫檀的十八折扇屏风,连笑吟吟出声:“陛下,醒了,姑娘醒了——”
      一众宫人皆惶惶恐恐立在一旁,紫檀描金的万福万寿的拔步床,顶天立地十余寸长,层层鲛绡后第一层水墨白绫,第二层雨过天青,第三层秋香如意,第四层明黄夔龙,层层叠叠过去,中央还有黄花梨的集锦阁子,一直到最后才见到床最角落里蜷曲着瑟瑟发抖的人影,仿佛这世上最最羸弱的婴儿,或是听到有脚步声,突然就捂着耳朵尖叫着捂起被子,如误入陷阱的小雀,挣扎着乱抖,一声迭一声的尖叫,叫得屋里的人惊惶失措,她拥着被子,漱漱的抖个不停。
      皇帝心下痛楚万分,他到床边俯身想去扯开她的被子,她在被褥里只有那么一小点,一直抖,一直抖,边上范内侍怕她伤了皇帝,不由踌躇,倒是被一旁的郑奎止住了。皇帝终于掀开了她的被子,她发鬓蓬乱,因为长年来从没有吃惯像样的吃食,发丝枯涸地近乎稻草,塞外贱奴,纵然韶龄女子,也从未剪过发,又不没有像寻常宫嫔那样挽髻,一头青丝从肩上垂下一直逶迤到衾被上,逶迤开去,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皇帝伸手轻轻拨开她面前的发,低低地安慰:“别怕,别怕——”
      明黄十二章八团龙常服,袖口赤底玄色夹金线绣龙纹,每一片龙鳞用捻金线掺银而成,映着日光,在血一样鲜赤的底子上闪烁着金芒,在如意祥云间九曲缠绕,狞狰的龙首正好盘踞在皇帝衣襟胸口,两点龙晴亦用玄色夹金线刺绣而成。杏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服,更不知道这就是皇帝所着纹样,只觉着这一切都不是真实,不是真的,可怕极了,这一切都可怕极了,她不由挣开皇帝握在她肩上的手。
      边上这两个月来伺候她的悉数宫人,一时间只觉大汗淋漓,连忙无声无息跪下身去,皇帝却并不在意,重新握住她的肩,他声音也是低低的:“杏娘,我是小五,你看看我啊,我是小五,你不记得了吗?”
      “小五?”……“小五?”杏娘终于呢喃,她脸比杏核更小,唯有一双星子般的眸子点在其中,仓皇而惊怯的去看她,皇帝见她眸光清冽照人,还一如八年前那个夜晚,私下里唯有一片黑暗,苍茫的暮色里唯有天上一轮弦月与她的一双眸子点漆,竟比月色更亮几分。
      杏娘呢喃这个名字,每念一遍,只觉脑中越发头痛欲裂,千万蚂蚁的啃噬也好过如此煎熬,她痛到了极处,浑身又抖起来,到最后突然失声尖叫,捂着耳朵失声尖叫,茫茫然的一切涌上来,大漠,铁圪垯蓝可汗,白狼,血,那么多的人绑着她,一大帮的匈奴人撕她的衣裳,鞭子上沾了盐水也不觉着痛,下不完的大雪,鞭子,鞭子,吸血海蜘蛛爬满了她一身,一直爬啊爬,爬到她的喉管里,火,漫天的大火……一切的记忆在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头痛欲裂,在最最恍惚的刹那——“小五!”心底最深处最最不可触碰的记忆,小五!小五是谁?谁是小五?
      她终于哭出声来,不得哭,那么长的时间里,眼泪早在前两年流光了,后面的五六年,就早也不流泪了,因为流不出来了,阿蛮姐姐多么盼望能流一点泪啊,这样就可以多一点水喝了,她也多么盼望啊,可是流不出来。她以为这辈子她是不会再流泪了。
      皇帝抓住她的肩,又捋起袖子来,把手伸到她面前,他手上拿根红绳打成攒心杏花的样式,在接穗末端坠一块桃心木,上用精致铭文所镌刻:“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昔日天尊地贵的大呈五皇子,被册封太子入太庙时父皇所赠金约,上缀着一块完整的桃心木福符,上镌音译铭文乃出自《易经》——“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乃是皇父的教导。
      十三岁时那次遇险,天子出巡,他是天朝唯一的太子,被刺客所掳,不仅仅是因为她救了他一命的缘故,从来没有知道年少儿时的心里是多么真挚,他将坠子一分为二将另一半戴在她颈上:“杏娘,你等我,待得来日我必娶你为妻!”
      他食了言。他终究食言,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放弃寻她,只是寻不到她。
      皇帝将坠子放在她眼里,他声音微微的哽咽:“杏娘,你不记得了么,谦谦君子,用涉大川。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你不记得了吗?当时连小五教你的,杏娘?”
      “谦谦君子,用涉大川。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象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六二,鸣谦,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杏娘难受到了极处,连心窝子里也是一阵阵牵动,只是瑟瑟抖个不停,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跑下床,阗玉八团龙纹的长榻,紫檀雕西番莲大平案,三十六盏玻璃透雕夔龙护屏,西洋发廊自鸣钟,掐丝万字不到头的象耳炉,龙首波诡云翳…….这一切的一切,他从来没见过这天上也没有的器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害怕到了极处。
      终于有内侍拦住她,垂头道:“姑娘,那是皇上!”
      “皇上!”天朝的皇上,大呈的天子,中原的皇帝?是千万突厥人口中关内的皇上么?
      她赤着脚只是跌跌撞撞,皇帝终于拉住她,抱住她,紧紧的抱住她,她身上瘦得几乎连皮也没了,只觉得稍稍一碰就会粉身粹骨,皇帝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轻柔的让他觉得像是阿蛮姐姐口中的阿爹阿娘,可是她不记得自己的阿爹阿娘了,她都记不得了。
      他说:“杏娘,别怕,别怕——”他的声音就一直在耳边,用她们中原的话,一声又一声的安慰,告诉她别怕,他是皇上,他是中原的皇上吗?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见到皇上?可是他就那样紧紧的抱着她,叫她别怕,她不知为何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了。
      而他身上那种她从未闻见过的好闻的气息就在她鼻尖,他的手伏在她发上,他的声音低的耳语:“别怕——”他终于微微松开她,他低下头来看她,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少年,这么清俊的少年,仿佛很久以前学到过的一个词——翩然如玉。他身上穿的那样精致,她不认得,她怯怯望着他,惊恐还是怀疑?她低低出声:“你真的是皇上吗?中原的皇上?”
      屋内众人都吓了一跳,这样子的称呼是犯了大忌的,一众人亦不由诚惶诚恐,皇帝却只是怔怔的,看着她,惊怯如同最无措的稚子女儿,他心下难受到了极处,却轻轻伸出手拨开她颊边鬓发,他抚在杏娘脸上,他声音亦是微微的颤:“杏娘,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连小五,八年前秋洲琼月湖边的那个大雷雨之夜——”
      连小五,连小五,秋洲,琼月湖,八年前——
      脑中千万死结,仿佛震耳欲聋,她头更加痛了,铺天盖地的镇痛,她蹙眉喃喃:“连小五是谁?秋洲……秋洲……琼月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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