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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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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皇帝的马儿狂奔了一路,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了初阳行宫北苑荒凉偏僻的一处离宫方才慢慢停下来,众人一颗跳出喉间的心总算是缓缓放了下来,但见这个地方如此偏僻,只觉大事不好,并不设关防,只担心动辄有差错。领侍卫总管连忙叫人勒马护送皇帝回去。
谁知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斥骂鞭打声响彻一方,抬头一眼,不远处一个圆子间人影耸动。有一团火光在风中摇曳,有人知道这里是出了名的奴役宫,这本是最荒凉偏挚的关峡了,再往西走就是关外了,这奴役宫的人虽说为皇家行宫做事,事实上掺杂突厥匈奴蛮夷之徒,不是死士,就是将死之人,不是将死之人,也是最下贱命不如蝼蚁之徒。而此时看着动静,分明是在刑法贱奴,将身上皮肉一块块鞭打分裂后,再将人搁在蒸笼里蒸死为止。
皇帝长于西长京,哪里知道那是什么,不由好奇,用鞭子指一指西面院子:“那是什么?”
皇帝问话,自然不敢不说,又是从一一解释了,皇帝果然震怒非常,恪亲王也十分惊诧:“在我朝之前皇帝至宫不严,故此等溃乱视人民如草芥层出不穷。可我大呈开国数百年来,至今日四海升平,百姓安居。陛下和我朝先祖列宗励精图治,事宫闱天下皆是清严,如此秽乱恶刑简直是闻所未闻。”
皇帝不由盛怒:“此事朕听着就觉得脏了朕的耳朵,何况发生在此皇家行苑中,如此,不若实朕为昏聩?”说着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儿便往西园跑去。一众人自然连忙跟上去。
黑暗衬着霞红的天幕,那荒凉丘陵的脊在线,杏娘只觉得恍惚眼前有赫然一群野狼的身影展开。她竭力睁大两眼,方能够微微喘息着,声音细不可闻,几人上前,她的脸又重新被按在积雪中,驯奴人们毫无容宥地同时挥下手中的皮鞭:“我叫你在偷食物去给人吃,我叫你再偷——”
其实那个芋头,不是她偷的,是她自己的,只是阿蛮姐姐撒了谎,她临走前,阿蛮姐姐拉着她的手哭道:“杏娘,姐姐实在没法子了,再关下去只得死了,你也知道举报一人可以减刑,我只能这样说了,总不能眼睁睁的让自己等死吧——”
一阵接触皮肉的发出迅猛响声之后,杏娘趴在地上,致死也漏出一声哀鸣,因为嘴里早被人用稻草塞满,但是嘴里能吐出血,能吐出血就好了,能吐出血就说明没死,就想着七八年里很多很多次的濒临死亡一样。
可是也只能说明这一秒没死,杏娘虽然年纪这么小,什么也不懂,但是她也是知道,这次和以前的几次都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死了,那么多年她极力苟延残喘,到了今日,是真的要死了。那猎猎火炉里因该很暖吧。
终于像一团乌云遮蔽了天际,拉下了暮色。遥遥几声狼的号叫,好似寒冰从头淋下,比二月的沙漠夜晚的风,还要冷。极远处传来隐约的蹄声,那些驯奴人们也看见了,他们是初阳行宫的人,远远瞧见了明黄鬃旗,愣的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动弹。反应过来才知道由带管牵头,恭敬的顺着墙根儿一溜儿跪下,将头深深低下。
马蹄声由远及近,答答的直如踏在人心上一样,皇帝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幕,从鞭打开始,看得清清楚楚,他若不是亲眼瞧见,怎么也不会相信,如今这世上,会有如此行为。淋漓的血迹在残雪上如同一幅凄厉的狂草,点点滴滴蘸满惊人的骇痛。
皇帝见雪地里那人没了人按着身子便动了动,若不是他知道这刑罚,真的会以为,这雪地里的就是一直被埋至此的小雀儿,因为瘦得几乎看不见了。杏娘只剩下半口气,挣扎着从雪地里抬起头来。
皇帝在一片火光中看到那人半张脸庞的时候,几乎被这半张模糊不堪的容颜刺痛了双目,她!是她!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突突如同泉源,将更多的热血涌入胸际,是她,吗?是吗?
未及多想,只听“啪”的一声,却是他手中的接穗蟒鞭落在了地上的声音,他突兀里去勒紧缰绳,只听得马儿希律律一阵仰天长嘶,皇帝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脱口:“杏娘——”
话犹未毕,早已经滚下鞍鞯,他跑过去扶起她,杏娘早已没了知觉,头倾斜着露出颈中一条红绦如意接穗,上缀着半块不完整的桃心木坠子,上面铭文镌刻,却是:“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他看到这个几个字,一时间只如晴天一个霹雳,突兀里去抓她的手臂,冰天雪地里的一间夹衣,因为手臂瘦得如枯枝断穗,所以很容易捋上袖子,那手背上竟果然是两朵杏花胎记。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切,转瞬间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
她已经再也无半分气息,只蜷伏在那里如一只已经死去的小鸟——“杏娘!”他抱起她就往东跑去,雪地数尺厚,他身子也不免跌跌撞撞,仿佛再也用不出一丝力气,又仿佛此生的力气已在方才那认出她的一瞬就已经悉数用完,怀视周围一切,而方才来时的一切依稀列列在目。
是她,真的是她,竟然是她,儿时的青葱年纪,那一次的随父皇出巡,少年此生最最真挚的誓言,绝不是稚子胡闹,从没有人知道,当时他十三如许的少年,那样的誓言是此生唯一的真心。
他寻了她这么长的时间,本已是心如死灰,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他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她。他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再见不到她了,这七年过来,仿佛是踏过千山万水,他真的以为没有了她。可是就是刚才马上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不过见了她半张脸庞,血肉模糊的一点人不出来,可是他就知道是她,就是那么一刹那,时光仿佛就此停伫,岁月刹那老去,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就是白头。而她躺在雪地里,已没了气息。儿时不过十岁的小小女儿,救了他的性命,而如今重遇,她却在他的怀里似乎已经死去。这样的重击,万箭攒心,碎骨齑粉也好如此。
四周是那样一片死寂,他抱着她奔至马前,她瘦得几乎连骨头也没有了,天地间仿佛唯有他的声音:“太医,快去传太医,快去——”
朱红填漆的紫檀扇门,雕的是万年长青,被他‘彭’的一声踹开,什么也阻拦不了他,什么也挡不住他冲天的怒气。沉沉垂落在地的明黄垂锦福软帘被他带入的气流激飞扬起,就在他跨进殿门的一刹那,身边十数位亲侍内官一溜的跪下去抱住皇帝的腿,大掌事郑奎几乎要哭了:“陛下,陛下,万万使不得呀,奴才另置殿宇给这位姑娘瞧病,这四海清晏的正殿可万万使不得呀,陛下,你万不可置祖宗家法不顾,陛下——”
皇帝浑身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几人踹得一个趔趄:“滚开!”那样一个唇红齿白的清俊少年皇帝,那声音却几乎声嘶力竭:“都给朕滚!”郑奎侍伴御驾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他的双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有那么一刹那,他真的以为他会杀了几人。
内大臣阿尔邰此次掌銮仪卫,听到消息还是很惊讶:“立马动身?恪王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恪王本就没好气,将手中蟒鞭往地上一挥:“规矩?你这会子跟咱们这位小祖宗讲规矩去啊?”
阿尔邰本也于昨天听到了风声,几代帝王皆是沉静威严,虽说现在这位皇帝岁数还小,但是闹出那样的事情来实在太过了,竟在马上带了一位姑娘回来,这样的闻所未闻。闹得满行宫风风雨雨的。阿尔邰素来胆大,此时踌躇一会儿,悄悄问恪亲王:“爷,这总得有个缘由好向宫里头交待啊,奴才斗胆,敢问,是否是因为昨日那位姑娘的缘故?”
恪亲王只是苦笑,皇帝此次出巡,只带了太医院两位太医,本就几乎没了一口气的将死之人,华佗在世也是束手无策,谁知那位素来不在女色之上留心的主儿倒好,竟破天荒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是不是红颜还不知道,看那身形连人都不像,何况满脸血肉污秽模糊的谁看得见?这倒没什么,只是皇帝发了话无论如何都得救活,只差连杀无赦的话都说出了来。两位太医没有办法,只得拿请求太医院众原院判一同会诊,太医之后总本多出身清贫之门,不会骑马的多,没办法宣到行宫里来,只得大驾起身回銮。那姑娘的命倒是那老山参吊着,只是不知能否熬到回宫。
天子回銮,九城戒严,坊市间由步兵统领衙门,会同前锋营、骁骑营、护军营,由御前大臣负责统领跸警。御驾所经之处,官道两侧所张黄幕,受了霜气浸润,早就冻得硬邦邦的。扈从的官员、三营将士大队人马,簇拥了十六人相舁木质髹朱的轻步舆御驾,连夜赶路,只听晨风吹得行列间的旌旗辂伞猎猎作响。
黄土壅道之上远远只望见迤逦的仪仗銮驾,行列连绵十数里。其时入关未久,军纪谨肃,只听见千军万马,蹄声急沓,车轮辘辘,却连一声咳嗽之声都听不到。虽说换马日夜不停,但是到了西长京,仍旧已经是三日后了。早早快马传了太医,待返清晏宫时整个太医院百余人早早侍立在汉白玉石阶之下恭迎圣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