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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节宴繁琐,一直持续到了晚间,散了后,盈袖回咸平宫,卸了晚妆,她刚在铜镜前坐了一会儿就听得宫人传报,皇帝来了。今日是圣寿节,照例皇帝宿在咸平宫,这本不是奇怪的事,倒是热的几位侍女内官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才知道要去接驾。盈袖自然也出去接驾迎了皇帝进暖阁,有人捧上茶来。
      还未至预案前,谁知皇帝扬手就将朱漆托盘“轰”一声掀到了地上,绿头签牌啪啪落了满地,吓得奉茶内官打个哆嗦,连连磕头却不敢做声。暖阁外头太监宫女见了这情形,早呼啦啦跪了一地。
      盈袖也连忙跪下去,人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殿中只是一片死寂。只听那青玉碗盏落在氆氇上发出的叮当声响。皇帝见她一动不动跪在下首,因穿一身杏黄凤尾裙,越发显得面色凝淡,一如千万人口中贤德端庄的中宫皇后。曹氏百年郡望,曹家女儿更是极端的修为,当年她初入太庙,被太后亲引,人人皆道,那样的气度高华,亦可与太后比肩。
      而她现在跪着,只是波澜不兴,那样长的翠博山璎珞,垂下来,竟然可以纹丝不动,仿佛这衣柜就可以跪上百年,亦岿然不动。他心下越发恼怒,连连冷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盈袖将脸一扬,悉数宫人皆跪安出去了。她于是又磕了一个头,只道:“还请陛下明示。”
      “你今天是什么意思?”皇帝那目光在他身上一绕,皇帝是先帝晗宗二子,虽不过二十有一,可那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到底肖似先帝。盈袖只觉得她目光似万千锐箭,剑锋直抵她喉管。他是什么时候看她使用这样的目光的呢?她记不得了,恍惚还是先帝指婚的圣旨下来的时候,我大呈盛世荣华最为鼎盛的千古帝王,死前唯一的遗诏却是册曹家的小女儿为储妃,这样的盛极荣宠,这样的皇恩浩荡,人人皆道,普天之下,无一人可有的资格,独她一人可得。
      可是皇帝并不喜她,他爱二姐爱到了骨子里,而于她,只是恨惨了她。他那样的目光,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只恨不能杀了她。
      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陛下又是何意?”
      他终于低下头来看她,她身上燕居常服,石青片金缘,三色金窄边,四角红色团寿四合云纹,那样的繁复的纹样,只衬出她面色青白一缕,她常年带病,身体自然瘦削,如今这一抹青白更显凝淡,而一双眸子却是清冽照人。在红烛烈烈下波光微澜。他慢慢却笑了一声,慢慢躬下身来,她凑到她耳旁,声音却似闺房呢喃:“皇后亦知道有些话,明知道是何意,却不得说。”
      这样的呢喃,难免显得亲密,皇帝贴得这样近,依稀可闻见他身上微微薄凉的沉水香气,二十余一的少年天子,眉宇仍是清俊温凉。让盈袖觉得恍惚还是儿时陌上风流少年的摸样,儿时深笃的手足之情。那是她口中所唤的二哥,忽忽近十余年就过去了,总角稚颜依稀,而她也知道,总是再回不去了。
      她心下难过,抬起头来却嫣然一笑:“臣妾光明磊落,并不知,有何事,是臣妾的不能说?”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他到底年轻,平日除了朝堂廷议闲,闲暇里倒颇有一种富贵风流公子的玩世不恭之态。只是她如何布置,帝王威仪如日中天,他是晗宗除早薨大皇子之外唯一的儿子,骨子里流淌着姬氏皇家的高深莫测。就像先帝,从来没有知道,他眼里是如何的神色。她在心底默默然的以为。
      皇帝却笑了,他眯起眼睛来,神色亦是淡淡:“皇后非要惹恼朕?今日圣寿,内廷十八宫悉数妃嫔无数双眼睛盯着咸平宫,皇后也知道,若是今晚朕拂袖而去,明儿一早的请安,你这为千尊万贵端平庄严皇后的脸面可往哪儿搁?”
      盈袖微微一笑,她看着他,她道:“臣妾不知自己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够令陛下为之恼怒。”
      皇帝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来,描金炕桌上十二扇西洋所贡玻璃炕屏,屏前琉璃朱鸟轻莲花灯燃着,莲花琉璃重瓣十色,灯光层层染染,第一重苏木红,第二重上是鹅黄,最后晕于佛青。倒映出纹饰鹣鹣鲽鲽,唯咸平宫正室可用的纹饰,浓如乌云的发间的金凤钗,细密金丝的璎珞垂在没有血色的的颊畔,竟波澜不兴。
      前尘往事缓缓涌来,曹缇四个女儿,独她一个并非亲生的义女最为受宠,彼时他仍是先帝淑妃所出的二皇子,五岁的尊贵皇子,携了哈哈主子去给父皇请安,父皇叫他:“攸叙,来见过你盈袖妹妹。”大司马收养的义女,竞得皇帝亲自赐名,这样的恩宠,并不是不震惊。
      小小女儿不过三岁,修为却极佳,至他面前行礼如仪:“见过二殿下。”
      少年老成的曹氏细女,倒惹得父皇哈哈大笑,他从没有见过父皇这样的笑声,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父皇,天子的威严,只是凛然。人人皆说建宣皇帝自御极之后就变得寡淡凉薄,谁也不能够激起他心中波澜。而他的父皇到了晚年更显森冷,除了偶尔的教训他,只是沉默。而在这位三岁的小小女儿身上所露出的神色,是谁也不曾有过的。人人皆道,普天之下,
      而这位小小三岁的女儿,面上仍是那样平和庄重。规规矩矩的恭恭敬敬,叫人挑不出一点差错。他心下不耐烦,只将袖子一挥,站起身来。
      盈袖以为他就要拂袖而去,于是准备起身恭送,没想到皇帝一笑:“皇后还不叫人进来司衾?”
      窗外有细微的沙沙声,也许是下雨了,淅淅沥沥。风吹过无重数的垂幕,像有只无形的大手,一路穿帘而来,床前的珍珠罗帐亦让风吹得飘飘欲飞。
      殿外有清脆的响声,像是玉磬的声音。皇帝却知道是云板的叩声,于是双掌两击。骤然的灯火突然明亮起来,内官与侍女执着灯鱼贯而入,盈袖本半醒半睡者,这样的光亮,也便彻底醒了,皇帝已经问为首锦衣内官:“怎么回事?”
      那内官至拔步床集锦阁前跪下奏对:“启禀陛下,宁嫔主子要生了。”
      皇帝用手挚开软帘:“生了?”
      其实宁嫔才刚刚到七个月,这样子说,盈袖也不由支起身子来,那内官回道:“不是生了,说是发作的厉害,怕是要开西直门宣御医。”
      皇帝“哦”了一声,欠身起来,立刻三四个内官替他上深衣,皇帝只穿着青罗衣便起身下床了,盈袖以为他要去崇宁宫,于是也起身准备恭送,谁知皇帝只摆一摆手:“你别起了。”他在外面听内官回奏了一会儿话,交代数声又回了暖阁里来。见盈袖并未睡着,只盯着顶上床幔微微怔忪。
      皇帝亦有微微的恍惚,也睁着眼出了一会儿神,床太大,他并未与她亲近,这么长时间偶尔节气里要一次咸平宫,也未有两人知道,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这么大的床,两边隔得这样远。她亦不与他说话,倒是盈袖只是转瞬即逝的出神便已经恢复了往常神色,还是她先开口:“宁嫔的事——”
      她从来不曾出错过半分,动辄皇后威仪,可是这样的话是很失仪的。她这样的失态,皇帝有微微的差异,盈袖亦察觉了,稍稍咳嗽一声,才措辞:“臣妾是想问陛下,崇宁宫可有打点好?”
      皇帝‘唔’了一声,只说:“安排下去了,打发人去开西直门了。”
      盈袖又过了半响,终于答:“是。”
      盈袖终于慢慢闭上眼去,皇帝偶尔的召幸妃嫔,却无同榻之礼,所以并不习惯与他人同睡,盈袖也不习惯,照例不能背着皇帝,所以只能正着。累丝金云嵌珠金约上有灰光在天顶上一晃而过,转瞬即逝,就仿佛是她手上轻轻地一抖,那样得快,快的几乎令他以为这是错觉,也就没了。
      暖阁里曛暖温和,而被子却是冷的,八答晕的缎子滑腻冰冷的贴在衣上,四四下里静到了极处,偶尔有重重软帘外烛光轻跳,似在梦境中一样。
      皇帝自幼便是嬷嬷谙达卯初叫醒去上书房,待得御极后,又是卯初视朝,九年来无一丝懈怠,天未亮就早早走了。盈袖自然也早早醒了,待得盥洗完的时候去打听的王内侍回来禀报,盈袖问:“崇宁宫昨晚怎么样了?”
      王内侍道:“回主子的话,倒没有生,御医说月份还早着呢,如今才只七个多月,只怕要到七月里去也不一定。”说着又偷觊了一下盈袖脸色,顿一顿道:“只是听说昨天夜里足足折腾了半宿,可是今天早上又没动静了。”
      盈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有司膳的银铃在外头响起,盈袖只说了一声:“进来。”陆续有司膳的宫人鱼贯而入,传膳原是颇费时间的,天家馔饮,精致自不必言,每日的膳食亦有定规,一道道的菜式流水样的上来,其实不过略放一放,若是不动筷子,极快就撤走了。侍候在旁的辞镜见她每道菜照例规规矩矩都下箸示意尝过了,到别无他样,想了一想,还是在一旁低低的道:“要不奴婢打发人去瞧一瞧?”
      规矩本讲究食不语,辞镜知道盈袖素来严谨惯了,即使无人也必守着规矩。辞镜自己本事先帝在时就安排给盈袖的内侍,最善揣度她心思。知道她此事这样默然不语,也便是答应了。于是悄无声息福身行了一个双安,便轻轻却行而退出去了。一直出了内殿才叫来小憩儿和内官德林:“去崇宁宫瞧一瞧宁嫔,抚慰几句,叫她好生将养着。”
      小憩儿和德林也早听说了这事,德林气不过,悄悄地道:“那一位闹得也算是够了,这会子又生出这事来,旁的就罢了,您瞧她挑的好时候,这会子又得记恨上咱们主子,您说这叫什么事?”
      宁嫔昨晚这一通,分明是想把皇帝叫去,谁知皇帝并没有去,反倒宿在了咸平宫,不免给素来宠冠六宫的宁嫔没脸。小憩儿叹了口气道:“那一位记上了到不碍事,只怕是昨儿歇在咱们咸平宫这位正主儿想让宁嫔记恨上了的心思呢。昨儿本欲走了,却又没走,我瞧着倒不像陛下平日作风。”
      她本还想说什么,被辞镜突兀里瞧了一眼,也自觉失言,不过讪讪住了口往崇宁宫去了。
      谁知事情来得这么快,午间盈袖刚去慎成宫给太后请完安回来,还未进咸平宫垂花门便见王内侍神色匆匆向她跑来,跪下去:“主子,宁嫔出事了。”
      盈袖还是一如往常的神色,只说:“起来说话。”
      王内侍谢了恩起身:“才崇宁宫来人说呢,宁嫔用完午膳便觉身子不适,谁像没过一会儿便见红了,连忙穿了御医。”
      小憩儿一脸了然,只淡淡问:“这会子又没事了?”
      王内侍说:“倒没再听说有再大的事,像是没事了。”
      小憩儿嗤的一笑:“那你这幅样子做什么?是有老虎在后头要吃么?没事了不就成了?”
      王内侍摇一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左右,辞镜于是将脸一扬,让人均退下去了。独亲侍几人陪着她进暖阁里去。待得盈袖坐了下来,王内侍才回禀:“说是那太医院的平毕诊的脉,只觉得不对,待得细细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宁嫔素日焚的香里有一味迷迭香和一味一品红,说是有通经破血之功效,实为有孕之人大忌。”顿一顿,又去瞧了一眼盈袖脸色这才踌躇一下道:“后来经慎刑司的人严查,查出了偷偷掺杂这两位香料之人,原来是崇宁宫新添的侍女小珍珠。”
      荔枝一愣,旋即脱口而出:“一派胡言!”说这已经跪下去对盈袖说:“回主子的话,小珍珠乃是上次奴婢安排拨去崇宁宫伺候的人,您知道奴婢的,不是是万分的信任,万不敢做此事。”
      盈袖本刚请完安回来,发上仍戴翠钿,两端各有累丝金凤,金凤上另垂珠珞,贴顺在两旁,偶尔撩拨起光晕如水波,也使得她一张面庞澹然如烟笼。她在这样的安静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既是咱们宫里出去的,咱们自然该避嫌,我也不好插手此事,也不好牵扯旁人进来,你去回报太后,说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大胆她老人家依律处置。不管是谁的指使,还请他老人家查个清楚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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