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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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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宋制几十余朝,独世宗景皇帝的皇后无一个封号,死后内阁太傅们纷纷奏请,才勉强上了一个‘悼’以作谥号。悼皇后,开朝百年来闻所未闻。皇后,你生前可知,是如此结局?你当年雪拥关下粉身碎骨,他便以崇陵尚未修建完成之由,不让你葬在皇陵,也没有下诏依皇后礼制重建陵寝,更没有说待自己万年之后让你陪葬裕陵。
其实你早已尸骨无存,那场大火里我最后和怀化大将军只拾得你残余只剩不到艺校把的骨灰,里面还有无数灰烬,我当时在泪眼模糊里看见将军将你的骨灰一点点和那些灰烬分开,将军那样一个戎马倥偬半生的天下英雄,滚烫的泪水落下来,只奈何无能为力,只能朝着雪拥关仰天悲吼。而他呢?而他只是勒马站在关门外,冷冷看着你一点点尸骨无存,我当时看见他在马上,紫金镫子上踏着的鹿皮靴,杏黄绫里的紫貂斗篷一直垂到靴下,斗篷温软绒密的风毛在风中巍巍颤动,却让我想起你最温柔的触拂。
你一直没有陵寝,我将你的骨灰一只埋在镇寒关后面的大悲山上,我前两年病得厉害,下不了床了,一直没能来看你,这次来看你,却原来你坟上的青草都长满了,都不曾有人替你拔去,陪我的小宫女小穗儿见我拔得吃力,于是帮着我拔,一边问我:“晏大娘,这是谁的坟墓啊?怎么这么奇怪?连墓碑也没有,连墓穴也没有?这里这么荒芜,怕是好几年没有人来了罢——”
是好几年没人来了,都死了,连怀化将军也在建德十二年平定南夷回畲部落后,自刎于望悲山上,听说血溅三尺,燃得周边数余棵香枫都红得直欲燃烧起来。尸体滚下望悲山掉入沉江,一直没有找到。河边无定骨,只可怜良国夫人那春闺梦里人。
皇后,我本来以为自己也活不到这个春天,可是桃花开了,春天终于还是来了上苑的桃花,又开得灿若云霞,皇后,今年的桃花开得真是好,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那一年的西长京,满城的桃花如火如荼,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你一路分花拂柳而来,一双眸子亮得直叫人不敢正视,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也为之逊色的容颜。如今宫里里没人爱听我说话,陪我的宫女小穗儿总是说:“晏大娘,回头我就来听你讲古。”我知道她是在哄我,这些孩子宁可偷偷摸摸和一帮小宫女去斗草玩,也不愿听我这个老太婆啰里啰嗦讲四十年前的事情。
真快啊,已经四十年了。
那一年,皇后你不过十五岁。
我记得你入太庙那一日,案例着皇后吉服,大衫霞帔,六重翟衣,累累垂垂繁琐至极。一路乌亮如镜的金砖地走延绵厚毯,龙四凤冠,珠翠五事,敞膝大带,白玉云祥玎珰,玉花彩结绶。你就这样缓缓走来,系数环佩无一声响,连冠上博鬓三十九流苏也纹丝不动。恭恭敬敬向皇帝行了大礼。发上仍戴紫金九龙凤冠,两端各有累丝金凤,金凤上另垂珠珞,贴顺在两旁,偶尔撩拨起光晕如水波,也衬得你一张面庞端然沉静。
你有一头浓密光泽的及地长发,打散开来如乌黑光亮的瀑布,每当我给你梳头的时候,总觉得有无数乌金丝从手中滑淌而过,就像一条温婉的溪流,溅溅几乎有水声。
那一日当你挥过金刀斩断自己的发辫,无数纷扬的碎发飞起,珍珠、玉石、宝石玛瑙噼噼叭叭落了一地,金叶子勾住你的鬓发,一片片悄然落下,跌在那些珠玉琳琅之上,狼籍得如同一场沉甸华丽的急雨,和着朦胧的泪光,我永远不能忘记,隔着那样多纷飞的乱发,他脸上那种绝决痛极的神情。
那么些年来,他其实并没有忘记你,因为他一直叫我晏子。
你总是叫不准我的名字,叶子,叶子,皇后,你总是念得像晏子,晏子。于是我就改了名,被叫作晏子。
高兴的时候,你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波光一闪,唇边的笑意就像上苑的桃花那样绚烂明媚,唤我:“小燕子,小燕子——”
早已经没有人唤我小燕子了,如今连昭仁太子见了我,都客气的称呼我一声“晏大娘”。
四十年,真是久啊,如今我已经满头白发,皇后,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等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有一堆儿孙们在身边吵闹,要坐在月亮底下,讲起当年的故事给他们听。
可是皇后,如今我云英终老,而你的坟冢上,也已经长满了萋萋芳草。
那些绕膝的儿孙,皆成了你我瞑然的一梦。
你当时满脸晕红,脱口叫出‘二哥——’反应过来之后才知道原来已经是他的妻,于是垂下头去,依稀看见你眼下秋水剪瞳里笑意晕染,低声地唤:“陛下——”
我已经忘了什么时候那些璀璨夺目得令上苑的碧桃也黯然失色的笑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他一日又一日与你针锋相对,还是他当年为了琪雅郡主报仇将蜀郡夫人投入那咫尺潭的那一瞬,又或者是当年大柱国在建德六年以九项大不敬罪名,被处剐刑弃市后先太后自愧,于两个月之后仰药自尽,还是那一年他迫你于马上在乾德楼门外看着隔着熊熊烈焰,你的母亲在火海中生生葬身火海。我仍记得你那时在马上尖利而绝望的声音——“阿娘——”又或者是那一年当你诞下先太子仅一天后他从你手中夺走孩子将你重重推倒撞在朱漆顶柱上,又或者是当年他默许贤妃将太子推湖落水死亡。还是他对你所做种种我已经数不清了。
我只记得最后一次,当你扑出来挡在我面前,刀锋离你的面颊已经不及一寸,那利刃寒意一直侵透到肌肤中去,你的声调凄厉:“晏子!”
数十步外扈从簇拥的他突兀兜转了马头,回头望向你,眼里依旧是死水微澜的淡漠。
你说过你们初见的情景,在先太后的徽音宫里,那时岁数尚小的他仍是那样的淡漠表情,可是你却说,就是这样的淡漠却仿佛镇寒关那雪山上轰隆隆的冰雪滚挟而下,天豁然撕开一道极长的口子,透出从未有过的曦薄微光。
勇敢地皇后呵!我可怜的公主!你的爱如此惊恸惨烈,山崩地裂,一往无回。其实就是万劫不复。
皇后,我替你绣的那方大红盖头如今还搁在箱子最底层,我记得你用手指拂过那些金银丝线绣出云桑花纹,我在旁边说:“等到那日殿下瞧见,一定欢喜极了。”
你的脸一刹那比盖头更红,窗外日光无声,庭中那株桃花开得烈烈如焚,就像你眼中燃着的点点星火光芒,你忽然地笑了,无限羞涩的说:“我也一定欢喜极了。”
皇后,我们都不知道命运悭啬,幸福那样可望不可及。
在你三周年的忌辰后不久,贤妃所出的二皇子终于被立为太子,册封那一日东方有一红云,笼在穹德正门上空,广阔深远的西京长街渐渐出现在眼前,远远可以望见气势恢宏的惠和门,永徽门,砾石门,那飞檐在晨曦中伸展出雄浑的弧线,十万里河山皆在眼前,筑墙琉璃,大内皇城,普天之下,至尊无上。新太子穿吉服,青衣,五章:龙在两肩,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两袖,每袖各三,纁裳,四章:藻、粉米、黼、黻各二。普天之下,尊贵无二。还有那贤妃慕氏,如今她已经高高在上,俯瞰着众生繁华。但一切都隔着这样远,我就想你初次见你的时候,你那一双晶莹的眸子,端的是明亮照人,但是最后一次你凝望的时侯,这双眸子已经灰下去,暗下去,就像是炭,燃尽了最后一分光和热,于是只剩了一点余烬。
皇后!我恨呐!从来没有知道我有多恨,你告诉我不要怨任何人,可是我恨呐!可怜咱们的先太子才只有两岁,她们怎么下的去手?你将眼睛哭瞎了,这么多年,我恨不能怨不得,亦将眼睛哭得半瞎了。冤冤相报无尽头,可是你所受的一切,尤其是报仇就能够偿还的?最后可恨他们丧心病狂,竟连你最后的骨灰都不放过,我最大的恳求就是让你和先太子葬在一起,让你们母子葬在一起,只可惜,连这一点,他们也不能让我如愿。
太傅们的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担心他和先帝一样膝下子嗣单薄,果然如此,他除了贤妃所出如今太子,便只有一位昭仪傅氏所出的公主,那便是徽音公主。
他以中宫徽音宫的名字给这位小公主赐作封号,可见有多么宠溺这个女儿。
那徽音公主确实生得粉妆玉琢,十分可爱。傅氏难产挣扎着诞下公主后就薨了,外人皆道或许是怜她出生丧母,陛下每每亲为扶掖,甚至携了她上朝堂。将她置于膝上,仿佛逗弄稚女,比这世上一切国家大事还要重要。
群臣先是不忿,后来却渐渐发现徽音公主的好处。
比如他震怒,无人敢再逆违天颜的时候,只要让保姆抱了徽音公主来,便是一场弥天大祸亦可消弥于无形。
徽音公主总是格格笑着,朝他伸出手,扑到他的怀中。
而他抱起她时,必然已经是满面笑容。
在徽音公主四岁的时候,就拥有食邑万户、奴仆无计数。陛下甚至为了她,不惜在骊山大动土木兴建宫苑,只因为徽音公主有咳喘之症,御医建议她要多泡温泉。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被他视作无上珍宝的,只得徽音一人。
徽音一天天长大,比幼时更加可爱,亦更加顽皮。
在整座皇宫里,唯有她是无忧无虑的人。
我常常听到她的笑声,像银铃那样清脆,又像是这世上最会唱歌的鸟儿,可是她不就是一只灵巧的鸟儿吗?
徽音死的时候,众人的心都碎了。
真正伤心欲绝的人是他,不过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就全部白了。
他独自坐在徽音宫里,沉默的不再理睬任何人。
听闻太子在殿外跪了很久很久,也并没有得到他的召见。
他下诏将徽音公主葬在裕陵。
那是他自己的陵寝,一切都是按照帝王的礼制来兴建,因为工程浩大,所以一直都还没有完工,可是现在他只能用来埋葬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朝野哗然,争执不己,最后他只将陵寝前的翁仲撤去一些,又将神道减短数丈,以略示意平息评议。
辍朝十日,百日国丧,陛下用了一切礼制允许或者不允许的方式来祭奠徽音公主,实际上真正的辍朝远不止十日,因为从那之后,他就病了整整半年之久。
百官的奏疏堆积在中书门下省,太傅忍不住对着太子长吁短叹,太子数次进宫,都并没有得到陛下的召见。
宫中人人都道,他这般伤心,是从一个冷漠雄心的帝王成了一个心冷成灰的哀恸父亲。这普天之下,独只有一个徽音公主能够令他伤心。
只是谁又知道,这一生,他何时快乐过。
建德十三年的时候他曾四征西域,攻下了大小无数城池,于是匈奴以西每年岁贡之时,万国来朝,众夷归化。他曾站在承天门上,听万岁山呼,声震九城,所有人都都觉得山摇地动,气血澎湃。而他却连一个微笑都吝啬给予,他常常不过在城楼上略站一站,连一刻功夫都不肯停留,便会命人放下帘子,径直回西内去了。仿佛这一切世上的无上繁华,在他冷漠地眼底,不过是过眼云烟。
你是知道的,我朝自马背得天下,对贵家子弟的教育,皆从骑射启蒙,文课功夫倒还在其次。可是士族子弟里,能跟他的弓马娴熟相比的却无一人。
有人私下曾说曾经见过一次他出手,那天着他在花园中行走,枝上一对鸟儿叫得甚欢,他接过近侍手中的弹弓,捏了一颗金丸,就将那一对鸟儿打了下来。所谓一箭双雕亦不过如此,一颗金丸便将两只鸟儿的头打得血肉模糊,几乎碎成齑粉。
大家都知道他不怎么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历朝历代,宫中太液池出了并蒂莲,都以为是祥瑞之兆,少不了宣召翰林学士,有题咏之词赋。可是建德十二年,太液池中出了并蒂莲,却没有人敢禀报他,最后是王内侍胆大,命人悄悄将那朵莲花折毁才罢了。
因为他这古怪的脾气,在修筑西苑的时候,连配殿的间数都是奇数,工部郎中张敛是个最小意的人,却在这件事情上特别大胆。礼部虽然认为此事有违祖制,可是西苑毕竟只是皇家的苑林,算不得正经的宫室,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模糊过去。
礼部如此的识趣,也是因为他的脾气一年比一年暴戾,可是没有人敢谏劝。
可是这么多年他倒并非昏聩,仍旧知人善用,朝政井井有条。
昭仁太子的大婚是他亲自主持的,我看了就想起你初嫁他的那一天的场面,仅仅嫁妆就发了三天,从正德门到崇阳门,一路迤逦不断十里红妆,那样多的锦绣绸缎,穿过一重重的彩旆牌楼,在白玉甬道上气势浩然铺陈开去。
普天同庆。
是晚燃放焰火,他伫立在乾定门的城楼上,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他永远站在万人中央。
漫天的烟花骤然明亮,仿佛天空迸开一朵朵绮丽到不可思议的奇葩,那一瞬间的光亮照见他,让我远远的看见了他。
他的两鬓已经悉数轻霜,仰面的刹那意念萧瑟,仿佛落寞。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后来他病重不起,礼部拟制大赦天下以祈求上苍垂怜,昭仁太子亲自侍奉汤药,依旧没能够挽留住他的性命。
他最后是死在徽音宫的,人人都道他是因为念及自己那位死去的小女儿徽音公主,有谁不知,他这一辈子在意的只有一个徽音呢?可是这天底下只怕也只有我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徽音是昭仪傅氏所出的,傅氏乃是两淮总督的独女,两淮总督的妻子曹氏,乃是你父亲大柱国的远支旁脉。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傅氏,那一双像极了你的眸子,不,是像极了你以前的眸子,如那水中的倒影,幻彩流离,处处灵动。
而这位徽音公主亦是像极了她,他以你的中宫寝殿替她取名,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层,是嗬,又有谁会想到,他一个恨惨了你的人,一个折磨得你求死不能的人,内心会是这样想的呢?可是,他心里到底是这样想的。
他四天前在徽音宫病薨,他终于还是死了,皇后,他这样一代帝王,终于还是死了,应该高兴吗?罢了,是真的罢了,这四五十年来,他心里又是何其地苦,我知道,那时他残忍嗜血的报应,报应!这报应持续了他四十多年,生不如死,到了如今,也够偿还了,就这样罢了吧,我只庆幸你们相差了四十年死去,这样来世就不可能投胎在一起,我只庆幸。
在咸阳宫的大行皇帝灵前哭灵,到前日的大殓,我看到停灵处的梓宫,他就躺在那里,所有人都在恸哭,而他就安安静静终于闭上眼睛躺在了那里。
或许,这数十年来的人生,他真的是倦了累了。
皇后,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罢了,都罢了,这么久了,请你不要怪他。
我没有想到我会活到景定年间,历经三朝的老奴,也算是异数了吧。景定五年的是皇上的第一次选秀,今年地上苑,花开得正好啊,太液池碧波如顷,池中所植千叶白莲,花开如银盏玉碗,朵朵轻漾水面,随波起伏,莲叶片片铺陈池上,密密匝匝,将碧水琉璃划成千丝百网的裂痕。远远只见御舟泊于碧湖深处,水天一色,波光敛滟,御舟楼阁云起,直如仙人浮槎一般。
姑娘,我记得你最喜欢的便是这太液池的白莲,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便是在那治平十八年的暮春来得特别早,刚进了三月里,那时候你一身单衫竹子青,立于太液池旁的十里长堤,嫩柳垂碧,后面便是东西双堤十里丹云彤霞似的桃花,你一如那碧桃一般笑靥明媚如花。姑娘,如今是早也没人这样称呼你了,其实这二十多年来,也无人忆起过你,如今偶尔提到,也会尊称一声‘孝穆太后’皇长子继位,你是他的生母,太皇太后懿旨,追封先帝平妃为孝穆仁太后。人人皆道,是因为皇上的缘故。就像当年你死的时候,太后下旨追封平婕妤为平妃。当时也都只道是因为太后因为怜惜刚刚弥月的皇长子襁褓失恃。
二十五年了,真快啊,已经二十五年了。
那一年,姑娘你不过十八岁。
而如今,皇上也二十五岁了,你知道吗?今年是他第一次选秀,因为先帝病薨守丧三年。可是皇上至孝,一直延迟了两年,今年方是景定五年。姑娘,你可知,这次大选,有多么的热闹。
在慎成殿的选秀,本是大典,循例应是皇后率诸妃主持,可是内廷滕娟稀薄,所以太后和太皇太后都来了,皇后很美貌,因为主持大典,所以穿了大红翟衣,金丝刺绣的霞帔上垂下华丽的流苏,极长的凤尾图案,一直迤逦至裙。端的是端然如水。
静宏深远的大殿中,只听得见衣声窸窣,内监拖长了声音报着各人姓氏,父兄官职,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从眼前一晃而过,遵照典仪,无限恭敬的行下礼去。重帘层层揭起,仿佛有风,吹入淡淡的荷香,但见莲步姗姗,薄绡纱衣,衣绿如萍,发束双鬟,娉娉婷婷穿帘而来,行至殿前面前盈盈下拜。
我听见太后的神色忽然有一丝恍惚:“抬起头来。”
明眸清澈得几乎可以倒映出人影,我听的太后和太皇太后似是轻轻吸了口气,那双眸子却如含着水意,光晕流转。我也看见了,不由怔了,姑娘,你可知道,她有一双多么像你的眸子?还有和你一样的下颚弧度娴静柔和。
如果说,不一样,那就是神采了,她一笑之间,如月华初升,整个殿中似乎骤然明亮。而我总是忆起你那谦卑和婉的低头,仿佛永远恭顺柔嘉。仿若那帘卷起风起里,一剪脉脉的菊花。可是没有人知道,其实你的性情刚烈,不然亦不会死得如此惨厉。
后来这位傅氏亭亭少女被册为良媛,赐居传贻宫,我听闻这位传贻宫傅良媛宠冠后宫,因为五月里的采选,竟然在十二月的圣寿节就被预制封为婕妤,傅婕妤。太后和太皇太后竟然没有阻止皇上那样荒唐的行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对你的歉疚,我一个人在心底默默然地认为。
宫人只以为你的遗体葬入妃陵,就连如今的皇上,你的亲生儿子,也曾在治平年间,和景定元年亲往阅孝穆太后山陵。可是谁知道呢?当年你的灵柩停在传贻宫,后将梓宫安放在禁中城北,嬷嬷曾带着当年仅仅一个月的小皇子每日必去举哀。可是谁知道?那灵柩里面根本没有你的遗体,那场大火,你当年吞下那药丸后本来入口气绝,但是她仍旧不放心,竟然眼睁睁看着你的遗体被那火海烧成灰烬。当年我拾得一把灰烬,里面有你的骨灰,我将这一把骨灰拢在匣子里,埋在雪拥关的望悲山上。姑娘,那年我去你坟前看,那上面的青草都已经长满了。
姑娘,你知道吗?这一年的五月里,皇后为皇上诞下一子,中宫嫡出的皇长子,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儿,像极了当年的皇上,我仍旧记得,你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不过刚刚弥月,边上的嬷嬷还笑着说:“等到下年端午节的时候,小皇子就能叫娘了。”当时我分明看见你眼里一闪而过的决裂痛极,你喃喃:“端午节——”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在这一天的晚上,当你放下怀抱中的皇子的时候就会睡在那拔步床上,再也不会醒来。我记得当时你熟睡的面庞,安静的纹丝不动,所有人都只以为你仍是沉睡未醒。
当平嬷嬷抱着仅仅一个月的当年的皇上跪在你灵前的时候,我只听得四周都是哭灵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又一声犹如在耳,其中却夹杂着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一声声仿佛能割裂人的肝肠,一声又一声,仿佛是知道他娘去世一般,嚎啕大苦,一声又一声,哭得撕心裂肺。你可知道,那次的哭灵,他也来了,他终于来了。我看见他一个人负手站在中庭,那背后的一本芍药,犹开得如粉如霞。看着他从未见过面的你和他的孩子,他的眸中却分明仿佛哀恸。
刹那我已明了,原来就算那个秘密永远掩埋下去,他原来心里早就有你,只是没有人知道,就是连他,也不知道。
我也一直以为,那个秘密不会被他知道,因为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道,可是,就在你三周年忌辰后不久,阐福宫和妃突然重病,这一病就断断续续半年,纵然日日汤药,也没能挽回她的性命,她曾在奄奄一息之际拉着皇帝的手,终于向他叙述十二年前的场景,十二年那一晚救他的人其实不是西蜀王妃,而是你。我亲眼看到当他知道的刹那,面上竟是决绝痛击的神情。
一霎那我以为我心里会痛快,因为终于也让他尝受了那悔不当初的滋味,报应!那是他的报应!可是我发现我并没有痛快,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眸中发起的血丝,那隐约的红色,叫做痛不可抑。原来是你,他终于知道原来是你。可是这世上,也只怕只有我知道,其实一直都是你,她只以为自己爱西蜀王妃爱到了骨子里,可是那一年你被他逐出晏平宫的日子,有一晚我值夜,我分明听见他的睡意朦胧里低声地唤——“画墨”原来是画墨,原来并不是阿阳,这么多年,他只以为是阿阳,那天尊地贵的阿阳郡主,这万人之上的西蜀王妃。
可是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可是这一生,他再也没有快乐过。
又或者,从来就没有快乐过。
治平二十一年的时候,怡嫔为他诞下皇二子,比当初的皇上小了两岁,这么多年来,他有四子一女,宫中人人都知道,他素来对儿子严肃,但是虽然严肃,到底是他的儿子,每日晨昏定省必然要询问皇子的功课,每每教诲,亦是循循严父。独一个皇长子他从来不召见,我曾经看到当初还只有六七岁的皇上在咸阳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他仍旧没有召见。人人皆知到,大皇子见恶于他。后来,大皇子性格就越发沉默了。也渐渐再不去求见他。宫人曾说,是因为大皇子生母深得他厌恶,所以才会这样不待见大皇子。可是每逢节日朝觐,我曾见他一刹那触及大皇子的面庞,转瞬就会别过脸去,那电光火石间,我分明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怅然悲恸。大皇子有最肖似于你的额头,光洁如月辉清笼。和下颚的弧度温润。
后来父子的关系闹得很僵,幸而太后注重天资聪颖的大皇子,也是因为大皇子自小得皇后养育教导的缘故。可是大皇子实在是像他,像他的脾气,都那样执拗,以至于一直到了最后,父子两还是没能解下这心结。可是大皇子大婚那日,却是他主持的。
大婚真是热闹,我活了那么多岁,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仅王妃的嫁妆就发了三天,从正德门到永清门,一路迤逦不断十里红妆,那样多的锦绣绸缎,穿过一重重的彩旆牌楼,在白玉甬道上气势浩然铺陈开去。
普天同庆。
是晚燃放焰火,他伫立在乾德门的城楼上,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他永远站在万人中央。
漫天的烟花骤然明亮,仿佛天空迸开一朵朵绮丽到不可思议的奇葩,那一瞬间的光亮照见他,让我远远的看见了他。
他的两鬓仿佛已经微染轻霜,仰面的刹那意念萧瑟,仿佛落寞。
那是我最后第二次看到他,自那以后那一次的庚寅之战,怀远将军所率三军失了号称‘北地匙镇’的孟兰关。他决定御驾亲征,杀敌疆场。太后没有阻拦,亲出乾德城楼,捧着金卮,亲自奉与他。他穿着甲胄银盔,黄金软甲底下衬出锦袍的朱红,织金团花龙纹,玉螭带勾,依旧是长身玉立当年模样。他一饮而尽杯中酒。浩浩荡荡銮驾仪仗一路延绵出近嶻九成,那一仗胜了,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封六百里加急的捷报里另有一奏折,是他战死雪拥关的消息。谁也阻拦不了他去一线督战,谁也阻拦不了他穿明黄盔甲,这样显眼的九五之尊打扮,敌军有谁不知他就是大呈的天子?他是分明是抱着必死的意念去的。
死在雪拥关的望悲山下,我刹那震撼,原来他知道,他竟然知道我将你的骨灰埋在那里,原来他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听说是万箭穿心,众人惊骇,他明黄盔甲里竟然会没穿金蚕软甲。他竟然没穿。
那一日巳时大行皇帝灵柩自承阳门入中京九城,是嗣皇帝也就是我们的大皇子御驾出禁城亲迎。天气晴朗,黄土壅道净水泼洒的天街,两旁皆是银山雪海一样的丧幛祭棚。驾仪仗卤簿从简,辇辂伞盖仍旧掩映如赤云绛霞。远远已见洞开的承阳门外,可供八车并驱的笔直青石长街,白汪汪披麻带孝的一百零八名伕子所抬的‘大杠’缓步而至。盂兰关守备事出仓促,本只以寻常柏木棺草率收殓,因着天气渐热,灵柩以驿站快马驰车直返中京,至京外的江平境内方移入乌金柏檀棺。关防之外的百姓都到了,举国哀恸。
我在人群中久久凝视那仪仗队伍消失的影子,仿佛看到当年你带着我悄悄去穹德楼,看见他皇帝从南园骑射归来,他打马而来,一众亲侍们随他往穹德城楼去,一身戎装的英气天子,遥遥数十余层的穹德城楼,风吹得他身上斗篷翩飞起来,普天之下,唯一人可用的紫貂,风一直吹,露出里面的明黄绫里,仿佛硕大的翼,要往天边飞去,端的是他的眉眼清俊,少年天子英挺。
而如今他的灵柩终于还是进了咸阳殿,我看见那梓宫前哭灵的人群,而他只是静静躺在那里。或许,这数十年来的人生,他真的是倦了累了。
姑娘,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请你不要怪他。
仿佛是预感,我怕我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可是宣慎二十年的秋日还是来了,似乎来得格外早些。陪伴我的小宫女小璎珞抓了只蝉放在外面有草编滕网的透明罩子里,放在她的妆台之上,笑盈盈转过头来:“玉大娘,你不是说要去大悲寺还愿,我陪你去吧,听说大悲寺的桂花都开了。”
不过几场疏疏的冷雨过后,满城枫槭的叶子已经红得透了,叫淡薄的日光一映,如炬如烛,照得整个中京九城,灼灼直欲燃起来一般。秋高气爽的天气,向城南出崇德门,八驷并驰的青石官道,走骡驮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遥遥便可望见山顶上的三座高塔,玲珑似三枝错落有致的墨钗,插在青螺似的西觉山上。而香火绵延五百余年的大悲寺,依着山势,殿宇楼堂幢幢相衔,阶梯成叠,长廊蜿蜒,台阁相接,青瓦黄墙掩在参天树木间,缓缓的从山顶连绵的铺陈下来,一路疏疏密密,层层叠叠,直到山脚。
桂花!平娘子,我记得你最喜欢的便是这桂花。没想到是个那么多年,我还能看到。
大悲寺中植有桂花千余株,所以到西觉山赏桂,乃是中京秋日最雅致的韵事。驮轿甫出崇德门,似乎就已经隐约有甜如蜜的桂花香气,氤氲在秋日微凉的晨蔼中。等在西觉山脚的山门外下轿时,那桂花的香气,一丝丝一缕缕,仿佛香里渗着最稠的蜜胶,从四面八方浸染,浸透人的五脏六腑,连皮毛之下的骨头,都似要被这香气渗得酥了。
山间风大,帷帽上雪色面纱被风吹得飘飘拂拂,小璎珞鬓上一枝金蝉押发缀细细一绺流苏,也沙沙的打着面纱。由山门至大悲殿,原有九百余级青石台阶,小璎珞扶着我慢慢拾阶而上,每上一层阶,那桂花的香气便似更浓冽一分。这样晴好的秋日,赏桂正当时令,中京又盛好游冶,大悲寺中本应是歌吹为风,粉汗为雨,罗纨之盛,游人如织。此刻却冷冷清清,偶然听到隐约传来一声半声梵唱,便如深处山中的空谷幽寺一般。我们走得极慢,一个多时辰后才到半山,偶遇寺中僧侣,见着他们面上不由微带讶异。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惊讶,因为通城里的人今天都去西坊看杜大人问斩,几乎无人不去。杜承邺自宣慎元年官拜大司马大将军,自摄政王薨后领尚书事,博望侯大柱国,无人能及的贵殊,赏食亲王俸禄,天下人称之为大司马,权倾朝野,显赫无比,实实已经位极人臣。然而就在半月之前,杜承邺却以矫诏私调御营兵马、擅闯行宫的谋逆大罪下狱,这样的滔天大罪,经内阁合议,按律例拟定了凌迟处死,最后因天佑四年的庚辰之变,杜左思曾有过大功,恩出自上,改了斩立决。
平娘子,你可曾想过,你的儿子,会下旨将这位从小将他背在肩上顶高摘桂花的杜世叔下此行刑。他是你口中的杜大哥嗬,娘子,如今他是皇帝,而你在九泉之下,已经二十五年。你可知,如今大悲寺的桂花如海,而摄政王,却在三年前终于遁入空门,成为这里的望悲法师。
摄政王和皇上剑拔弩张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二十年,一步又一步,他终于还是和皇上闹翻,或许是人们越来越认识不到,谁才是这个天下的统治者。又或许是,这世上,谁也不相信,皇上比他强。这也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他这上半辈子给了先帝,下半辈子便给了皇上。
其实小时候皇上还是那样的喜欢过他。小时候,他唤他‘十一叔’。
而他呢,皇上的弓马娴熟是他亲自教的,从骑射启蒙再到文治武功,认字、书画、军政,甚至为人处事。
那一年我在西苑当差,我曾看见他将仅仅三岁的皇上抱在自己鞍前,用他的手把着皇上的小手,教皇上引开第一张弓。你不知道你的儿子,咱们的小皇上,有多么的可爱,无法形容的可爱,在马上吓坏了,却偏偏咯咯地笑了,童音琅琅,叫“十一叔”“十一叔”
他眼里也是从未有过的欢喜,总是他历来喜怒不形于色,更多只是沉默,但是我知道他是欢喜的。他苦了一辈子,但是那时候是真的欢喜的。
你我都知道,他用左手使力引弓,但是比任何人都更要准确有力。朝中那样多的武将,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而她却在八年前平定南夷最后一个回纥部落的时候,受了南夷人的杀招,受了内伤,身中奇毒,短短三年的功夫,就再无法举剑。
娘子,我知道,如果阿颛渠公主知道,她一定会伤心死的。可是,幸好,她死得比你还早,三十年前,她坟上的青草,就已经长满了。
我曾看见他教皇上写字,很端正的台阁体小楷,笔迹清峻。像他的容貌,纵使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一夜白头。
皇上曾跟我说过,他说:“玉大娘,我小时候曾仰望他,甚至崇拜他。”因为我知道,他甚至比太后更爱他。有一次皇上背不上书,太傅告了状,被太后罚跪在奉先殿,先帝的画像前,一跪就是一柱香的时间。又有一次咱们这位小皇上狠狠顶撞了太傅,太后生气极了,不让吃饭,跪了一柱香又一柱香,最后我的脸贴在砖地上,额头撞起很大一个青肿,人事不知。
我亲眼看见是他亲自将昏迷不醒的皇上从殿中抱出来。
可是,不知何时起,皇上却突然恨他,皇上曾喜欢看他穿吉服,襟前黑丝线绣蟒龙,因为他只是王,虽然是摄政王,亦不能穿团龙。龙只属于皇帝,属于天子。这个念头多么可怕啊!
皇上一日日长大,不知何时起,不再与他亲近,说话的时候用‘朕’,称呼他为‘摄政王’。
仿佛是要在自己与他之间,划下一条分明的界线,就像泾河与渭河。
泾渭分明。
我曾看到他偶尔也会长久的凝视皇上,直到皇上咄咄逼人的目光逼退他,他才会垂下眼帘。他们之间渐渐无话可说,聪明的小皇上语带双关,常常的讥讽他。
他并不生气,只是怅然若失。可是,我知道,他到底是伤心。
所谓的日理万机,这么多年来他万事躬亲,到底是忙因为他很忙。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或许就是这样才让皇上与他之间的嫌隙一日比一日更深。因为他是摄政王,整个朝廷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把持在他手上。全部的文武百官讨好他,权力、威望、金钱……包括那本该属于天子的江山万民,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归了他。
而皇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
其实,太后极其疼爱皇上,可是皇上却以为,他的母后,他唯一的亲人,都是偏向他。
皇上这几年在每一件事情上都仿佛与他过不去,与他一争高下。
宣慎十二年的那一次蒲河围猎的时候皇上拼命一样抢先,最后却摔下马去,而他只是勒马立在远处,看着皇上被内官们簇拥着扶起。他的目光越来越像水,不带温度,深不可测。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十余年了,朝野上下都习惯了他的统治,他在静福宫偏殿与内阁大臣们议事,所有的政令,悉出自那间偏殿。他的手令被称为‘敕’,盖上天子的玉玺,就是旨。人们渐渐遗忘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直到宣慎十五年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因为他新生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猝死在襁褓。那个婴儿才生下来三天,我看过,粉雕玉琢的襁褓婴孩,就突然暴病夭折。婴儿的母亲——他房里的大丫头因此而崩溃,最后疯了,坠楼而死。
而他病了很久,一直没有进宫。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他一定是很大的打击,因为他一直没有娶妃,没有正妃,更没有侧妃,连一位侍妾也没有,那一年他已经三十九岁,才得的第一个儿子,就这样没了。也再没有人替他生下任何子嗣。当他唯一收房的丫头,给他生下这个儿子时,我想,他应该是十分欢喜的。可是,他也只不过欢喜了廖廖三天。他的人生总是这样残忍。
他病致不能理事,太后暂时垂帘理政,传旨给太傅,叫皇上学习听政。
那一日在御书房里我看到皇上第一次打开奏折,每个字从他眼前掠过,我分明看到他眼底的兴奋,我知道,那这就是权力。而我看着我们清俊貌美的皇上,心下一片茫然若失。娘子,你不知道,皇上长得有多么俊朗,像极了先帝,也像极了你。
我那时突然想起,他偶然凝视皇上,仿佛目光中亦是那种怅然若失。
总像是看着什么,明明触手可及,但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他病了足足有大半年,一直缠绵病榻,不见起色。
直到北荻来犯。边境告急。举朝震惊,措手不及。第二日的大朝日,他终于出现,对皇上三跪九叩,如同殿中每一位百官。散朝后,他终于进入后宫,来给太后请安,我突然发现他瘦了,脸上犹有病容。我看到当时太后看到他两鬓的白发,眼里一闪而过的泫然。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年。他心大恸,只是不知,如果阿颛渠公主知道,正值盛年的他,几乎一夜白头,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娘子,你如果看到,心下亦是会伤心的罢。
但他自陈病愈,率兵出征。皇上到底还是亲送出九门,捧着金卮,亲自奉与他。他没有迟疑,一饮而尽。
那一仗胜了,捷报传来时我陪着太后慢慢的看完那封六百里加急的奏折,晚上,太后在中庭拜月,月华如水,沐浴着她美丽的脸庞。她还是那么美丽,娘子,皇上是她养育的,皇上不知道他的生母其实另有她人,可是太后的确对皇上挚爱,这也就够了。拜月那晚,她在我身侧缓缓坐下,我听到她声音很低:“阿蛮,他回来若不肯交出兵权,鄞儿怎么办?”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么爱他,可是她为了皇上,到底还是说了这句话。
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他知道,皇上是你的儿子。
他得胜还朝,威望一时无二,天下英雄谁敌手,谁不知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赏无可赏。他并没有交出兵权,可是亦迟迟不动。
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存过那个心,纵然天下人都那样认为,我也知道,他从来没有存过二心。其实他哪来心呢?他的一颗心,亦是死了。
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大雪已经绵绵的下了数日,天气冷得几乎连脑子都已经被冻住了。惜薪司的内官们连份例的柴炭亦敢苛扣,殿中只生了两只小小的火盆,偌大的永泰宫就像冰窖一样,他穿了那样多的衣服,可是依旧冷得只呵白气。宁妃病得一日重过一日,已经起不来床,服侍宁妃的宫女内官们都躲了懒,只有我一个七岁小丫鬟和只剩了八岁的他陪在他的母亲床前。宁妃有时昏沉沉睡着,有时清醒一些,窗外的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些微的响声,宁妃喃喃的问:“是下雪了么?”
宁妃说的是舍鹘语,我听不懂,而在那阖宫里,亦不过只有一个八岁的他可以听得懂。他捧住母亲的手,用舍鹘语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娘。”母妃曾经如月亮般皎洁的脸上,只余了一种灰暗的憔悴之色,曾经有珠光流转的眸中,亦只是一片黯然,呓语般喃喃道:“若是在咱们回坦的草原上,下雪的时候,你的外婆就会叫奴隶们蒸羊羹酪,那香气我现在做梦都常常闻得到。”我心中难过到了极点,我知道更难过的是他,他却反倒笑起来:“阿娘想吃,滦儿命膳房去做就得了。”宁妃轻轻摇一摇头,说:“我并不想吃。”
可是只有他和她知道,宁妃为什么这样说。宫中上下皆是一双势利眼睛,御膳房连一日三餐的份例都不过敷衍,哪里还能去添新花样命他们蒸羊羹酪。我在一旁的帘子边不敢动一动。而宁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宁妃的声音就像是雪花一样,轻而无力:“好孩子,别难过了,是阿娘连累了你,这都是命啊。”
皇上宠幸了她,她为皇上诞育皇子,皇上却弃她如敝屣。这就是皇宫,娘子,很多年后,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起当年的宁妃。
当时他眼里刹那有泪汹涌的涌出,他霍然立起,大声道:“阿娘!这不是命,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咱们。”不待宁妃再说什么,便夺门而出。
宁妃连忙让我跟出去,我也想都不想就跟出去。无数雪花漫天漫地卷上来,北风呼啸着拍在脸上,像是成千上万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脸上。他一路狂奔,两侧高高的宫墙仿佛连绵亘静的山脉,永远也望不到尽头。我听得到雪水在脚下四溅开来的声音,更听得到他粗嘎的呼吸。我知道他要去御膳房,他要给母亲要一碗蒸羊羹酪,他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儿子啊。他的母妃病得如斯,他不能连她想吃一碗酪也办不到。而别的殿里的皇子,却天尊地贵。
我突然没有拦住他,跟着他一起跑。正和门、经泰门、永福门……一重重的琉璃宫阙被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甩在后面,突然脚下一滑,我和他都重重摔在了地上。膝上的疼痛刹那椎心刺骨,半晌挣扎爬不起来。杂沓的步声渐行渐近,忽然听到‘哧’得一笑。
他抬起头来,在高高的步辇之上是皇二子攸诀。一身锦衣貂裘,风兜上浓密水滑的貂毛,将他一张圆圆的脸遮去了大半。攸诀看到他全身雪水狼籍的模样,乐得前俯后仰,拍手大笑:“舍鹘小杂碎,摔得真是美,四脚朝天去,像只小乌龟。”
而他几乎想都没想,已经扑上去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攸诀的胳膊用力一拖。攸诀猝不防及,竟然被他从步辇上拖了下来,顿时摔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叫。内官们抢上来可是拉不开他们,他牢牢抱住定溏,攸诀又哭又叫,两个人翻滚在雪泥里,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的捶下。攸诀拼命挣扎,拳打脚踢,攸诀本来比他大上好几岁,可是他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蛮力,就是不肯撒手。攸诀着了慌,口中又哭又骂又叫:“你这个舍鹘杂碎,快放开我,我叫母后杀了你!杀了你!”
所有的委屈与怒气也只有我能够明白他,他骑在攸诀身上,死死掐住攸诀的脖子,攸诀顿时喘不过气来。内官们也慌了手脚,拉不动他的手,只得去掰他的手指。他死命的不肯放手,攸诀渐渐双眼翻白,内官们着了慌,手上也使全力。只听‘啪’一声,那些内官竟然竟然将他的手指给掰断,那时才八岁的他啊,我看见他痛得几乎昏阙过去,内官们终于将他拖开了,扶起攸诀
食指绵绵的垂下,而内官都忙着检视定溏有无受伤,他跌在雪水中,并无人多看一眼。雪白森森的指骨从薄薄的皮肉下戳了出来,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绽开的一朵朵嫣红。他却没有哭,八岁的小皇子,没流一滴泪。哪怕今日他们打折了他的双手,我知道他都不会哭,因为宁妃说过,在回坦草原上,舍鹘的儿郎从来都流血不流泪。我看见他拼命的抬起脸,天上无数雪花纷纷向他眼中跌落下来,每一朵洁白晶莹都像是宁妃温柔的眼晴。
突然攸诀一脚重重踹在他脸上,厚重的小牛皮靴尖踢在他眼角,顿时踢出血来。迸发的血珠并没有让攸诀住手,他又叫又骂:“你这个小杂碎竟敢想杀我?我今天非要你这条狗命不可。”内官们哄着劝着,却并不出手阻拦。他护着受伤的左手,竭尽全力闪避着定溏的拳打脚踢。他本来年幼力薄,手上的巨痛令他身形也迟缓下来,内官们装作是劝架的样子,却时不时将他推攘一把,踹上两脚,他渐渐落了下风。
那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头上脸上,忽然斜剌里伸出只手来,拽住了他的胳膊,是先帝,就是当时的九皇子攸区。他并没有乘步辇,身后亦只跟随了两名内官,十一岁的少年生得形容单薄,仿佛只是个静弱斯文的半大孩子,但他的手那样有力,一下子就将他拉了起来。然后躬身对攸诀行了半礼:“见过二哥。”攸诀嘴角一撇,从鼻中哼了一声,轻篾的问:“你做什么?”
先帝冷峻的眉目间瞧不出什么端倪,径直望向随在攸诀溏身后的内官靳传安:“懿钦皇太后曾于乾裕门立铁牌,上镌宫规二十六条,其第十三为何?”
靳传安不防他有此一问,那铁牌上的宫规皆是自幼背得熟溜,猝然间脱口答:“挑唆主上不和者,杖六十,逐入积善堂永不再用。”攸区点一点头:“来人,传杖,替二哥好生教训这挑拔主子的奴婢!”
靳传安吓得一激灵,定溏哪里还忍得住,他是皇后嫡子,而攸区的生母夏妃原是皇后的侍女,攸诀素来瞧不起定淳,傲然道:“你少管闲事。”
先帝眉峰微扬:“二哥,十一弟是我们手足兄弟,这不是闲事。”
攸诀嘻嘻一笑,说道:“我才不认这舍鹘小杂碎是我弟弟,他娘是舍鹘的蛮子,你娘是侍候我母后更衣的奴婢,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的好手足。”
先帝紧紧抿住双唇,眸中竟有咄人的晶亮光华,攸诀嗤笑一声:“怎么?瞧你这模样,难道还敢拦着我不成?”突然出手,‘唿’得重重一拳挥向他,先帝本能般将他一推,举手已经格住攸诀这一拳。攸诀大怒,扑上去又撕又打,先帝将小小的他护在身后,三人已经在雪水中滚成一团,哪里还拉扯得开来。待得闻讯赶来的众内官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来,三人早已是鼻青脸肿,这下子事情已然闹大,瞒不住了。
当时的皇帝,也就是仁皇帝听说此事自然震怒,立时传了三人前去。
我知道,他曾对我说过,许多年后,已经是恪亲王的皇十一子攸沛,我当初也跟着,依旧能够清晰的记起那日初入清华殿的情形。清华殿历来为皇贵妃所居,形制仅次于皇后的坤元宫。宫人打起厚重的锦帘,顿时觉得热气往脸上一拂,裹挟着上好檀香幽淡的暖意,整个殿中暖洋如春。宫人引着他们进入暖阁前,轻拢起帘子,那重帘竟全系珍珠串成,每一颗同样浑圆大小,淡淡的珠辉流转,隐约如有烟霞笼罩。暖阁之中疏疏朗朗,置有数品茶花——这时节原不是花季,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然后以装了暖炉的快船贡入京中。
他看着那些花,怔怔看着。我也看着,我并不认得这些花儿的名目,只觉得红红白白开得十分好看。阁中地炕笼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心里渐渐的泛起酸楚,我想起宁妃所居的永泰宫,那冰窖一样的永泰宫,便觉得那时的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咯’得碎了,声音虽微,此生再也无法重新弥合起来。
那名眉目姣好的宫女已经回奏转来,恭声道:“传三位皇子。”
随着引路的宫女,他们转过十八扇乌檀描金屏风,连一向骄纵的皇二子攸诀也畏畏缩缩起来,我跟着他们三人行了见驾的大礼,一一磕下头去:“给父皇请安。”过了半晌并没有听到回音,我看见他胆大,悄悄抬起头来,忽然正对上双明亮浓黑的眸子,不由微微一怔。书案那头的一双眸中浅蕴着顽皮的笑意,带着几分好奇正望向他们。我心中狠狠一抽。我素来陪伴皇子,虽然日常素少见面,但也认得这双眼晴,那是比他年长一岁的皇十子攸湛。仁皇帝此时正亲自教他临贴,握着小小的手,一笔一划,淡然道:“习字如习箭,须专心致意,心无旁骛,在乱瞧什么?”九岁少年的面孔,在严父面前有着一种他们皆没有从容,嘴角绽开一抹笑容:“父皇,儿臣是在瞧两位哥哥和七弟,并没有乱瞧。”
皇帝松开了手,笑道:“倒会贫嘴。”语气是他们从来未尝听过的宠溺,我看见他不由低下头去,皇帝这才转过脸来对他们说:“都起来吧。”稍停一停,又道:“去见过母妃。”皇贵妃冒氏自生了皇十子攸湛,月子里受寒落下头痛的毛病。一年里头倒病着大半年,三位皇子平素都难得见到她,于是三人又行了请安礼。
冒贵妃生得并不出奇美艳,但一笑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柔婉温存,话语亦是温和:“快起来。”见他眉下有伤,不由伸出手去:“疼么?”他将脸一偏躲闪了去,冒贵妃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仁皇帝本来就在生气,见他如此,脸色不由一沉:“攸沛,谁教你对母妃这样无礼?”
他将脸一扬:“她不是攸沛的母妃,攸沛只有一位母亲。”
仁皇帝大怒,气极反倒笑了:“好,好,如今你们都出息了,除了学会打架,更学会顶撞朕了。”冒贵妃见他发怒,已经扶着榻案站了起来,道:“皇上息怒,小孩子说话没分寸,皇上不必和他一般见识。”一边说,一边向他使眼色。谁知他并不领情,大声道:“我不是小孩子。”回头狠狠瞪了冒贵妃一眼:“用不着你假惺惺!”
仁皇帝气得连声调都变了:“这个逆子!”转头四顾,见书案上皆是文墨用具,并无称手的东西,盛怒之下未及多想,随手抄起白玉纸镇,便要向他头上砸去。阁中人皆未见过他如此盛怒,一时都惊得呆了。冒贵妃吓得花容失色,她本来距书案甚远,眼见着拦阻不及,仁皇帝狠狠的已经一手掼下,先帝忽然抢出来,并不敢阻挡,一下子扑在他身上,仁皇帝这一下便重重的落在他背上,那纸镇极沉,疼得他浑身一搐。书案前的攸湛失声叫道:“父皇。”
我看见先帝半晌才缓过气来,那背上一定疼得火辣辣的钻心,却牢牢将他护在身后,他脸色煞白,仁皇帝本来怒极了,见几个儿子都吓得木头似的了,连攸湛都惶然瞧着自己,而冒贵妃早已经含泪跪下去,她这么一跪,暖阁内外的宫女内官顿时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到底是亲生骨肉,皇帝心下一软,但仍旧沉着脸色,只将足一顿:“都给朕滚!”
而我只看见他只是定定的瞧着他的父亲,如同从来不识得他,八岁孩子的目光,那是应该连仁皇帝都觉得有些刺目罢。先帝拉着他,躬身行礼:“儿子们告退。”硬是将他拉扯了出去,攸诀也脸色如土跟着退了出去。
我知道,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嚎啕大哭,在那是年仅十一岁的先帝单薄的肩头。我突然想起仁皇帝那一刻狰狞的面容,根本是痛恨着他的样子,我知道,那时候他一定难过极了,一定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世间来。他恨自己不如死去,不如死去,也胜过这样活着。活在这多余的世间,活在父亲的漠视与母亲的悲悯间。而那时先帝削瘦的肩头似乎化为垣古的石墙,他就那样无助那样绝望的抵触在上头,将全部的滚滚热泪化为撕心裂肺的伤悲。
先帝放任在他哭了许久许久,最后御医替他们检视伤势,他右手食指骨折,虽扶正了指骨用了药,可是再也使不得力。皇子们皆是五岁学箭矢,他今年本已经可以引开一石的小弓,从此后却废了,他的右手连笔都握不稳,拿起筷子时,笨拙无力的都可以叫他生出一身的冷汗。
可是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哭了,当看到先帝背上那乌紫的深凹瘀痕——这一记如果砸在他的头上,只怕他已经不再活在这世间。从此他没有了父亲,或者他一直不曾有过父亲,过往的最后一分希翼成了幻像,如今梦境醒来,只余了先帝一个九哥,默然无声的不离不弃。
他慢慢学会用左手握笔、举箸,我多少次看见,从每一个清霜满地的早晨,到每一个柝声初起的黄昏,弓弦绞在指上,勒进了皮肉,勒进了骨髓。我知道那种痛楚清晰明了的烙在记忆的深处,慢慢的结了痂,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的鲜血淋漓。他发狂一样练箭,每日胳膊都似灌了千钧重的铁铅,痛沉得连筷子都举不起来。左手的拇指上,永远有扳指留下的深深勒痕。
他曾说过,他停不下来,如果有稍微的停顿,脑海中总是闪现那一幕,那令他无比惊痛的一幕。只有引开弓弦,搭上箭翎,屏息静气瞄准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才会是一片空白,才会有暂时的安宁。他渴求着这种安宁,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饮水一样,他一箭复一箭,一日复一日,不停的追遂着,永远也不能停息。
“咄”得一声,羽箭射在鹄上,深深的透过鹄心,尖利的箭镞犹沾有鹄心上的几屑红漆,在日光下闪烁着白锐的寒光。
满场采声如雷,内官高唱:“十一皇子大胜魁元!”少年傲然勒马,眉目间已依稀有几分先帝贯有的那种淡泊,他的武艺已是皇室贵胄子弟中公认的第一,连大将军慕大钧亲自调教的仁皇帝最最珍爱的皇十子攸湛亦不是他的对手。新科的武状元与他比试骑射,最后也败下阵来。皇帝夸赞他是“吾家千里驹也。”
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当年他那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滚滚而来的赞誉和名利,懒怠得不愿略有回顾。
“天天跟着攸区,也和攸区一样阴阳怪气。”皇二子攸诀没好气的挖苦:“瞧他那幅样子,不仅从来没笑过,估计连哭都不会哭。”
他确实不会哭了,许多年后,当宁妃终于寂寞的死去,他也并没有哭泣。宁妃的身体早就垮了,能拖那么多年全然是一种奇迹。彼时他率着大军出征祁驼关北,大漠滚滚的风沙如刀剑般割过他年轻的脸庞,手中的六百里加急是一道敕令,谥赠他刚刚崩逝的母妃为敬贤贵妃。
那也不过因为战势紧急,舍鹘回坦部的腾尔格可汗是他的嫡亲舅舅,朝廷两处用兵,不得不对舍鹘虚与委蛇这最后一次。
我知道,最后一次,当一年后他亲率二十万铁骑踏过茫茫的回坦草原,宁妃,她的母亲惦记了一生,他却十九年来从未尝踏足过的回坦草原……金戈铁马,潮水般的大军汹涌席卷,势如破竹,舍鹘的回坦、朝朝、斡尔韩三部俱灭,从此北疆平定,再无边境之忧。
班师之日,皇帝命太子代自己迎出得胜门,太子欢欣万分的执着他的手道:“十一弟辛苦。”
甲胄铿镪作响,他跪下行礼,语气恭谨的答:“此乃父皇洪福,非臣弟之力也。”
太子赐宴,犒赏三军。欢呼雷动中太子含笑对他道:“十一弟英武,王师终定舍鹘,父皇与我皆可安心了。”他谨声只答了个‘是’。他们似乎都忘了,他的血脉里头流着有一半的舍鹘血脉,我曾听说,在祁驼关北茫茫千里的草原上,他被称为‘初初咯则’,舍鹘话是‘狼崽子’的意思。据说腾尔格可汗兵败之后横刀自刎,曾经仰天长叹:“既生此初初咯则,诚天灭回坦也。”
皇二子攸诀也私下里说:“这舍鹘杂碎,迟早有日是头能咬死人的白眼狼。”
那已经是天佑四十三年,皇帝缠绵病榻已经半载有余,皇太子奉旨监国,睿亲王攸湛却领着内阁的差事,朝中群臣隐约也分为两派,一派拥嫡,一派拥睿。
是日只有一个当时是毅亲王的先帝在府中设宴替他洗尘。没有人记得他的赫赫功勋。
狡兔死,走狗烹。他虽然是皇子,亦不过只是朝局间一枚棋子。舍鹘已灭,而他武勋功高,从此便是那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最后果然最后还是中了皇太子的圈套,被关押在黑暗无天日的天牢里,饥饿、羞辱,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懑。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年,仿佛又重新回到他的童年,那般无助,那般羞辱,而他竟再次失去了一切。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折辱他,用这种方式来陷害他,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办法,就这样被困在了狱中,从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日日夜夜,任由那愤懑啃噬着残存的最后一分尊严。
最后还是先帝想尽办法才终于见着他一面,隔着天牢粗糙发黑的木栅,先帝伸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而他只是紧闭双唇,不愿多说一字。
“十一弟,我必会为你洗清冤屈。”
冤?
天下皆知他冤又如何?难道仁皇帝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是他的父亲,可就是他一道旨意将他关进这种地方来,就是他一句话就抹杀他十余年来的努力,他用了十余年时间才重新站起来,而他轻轻一推,便将一切重新打翻在地。
我知道他是再也没有父亲了,九五至尊宝座上的那个人,并没有给他带来过任何生命中的欢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抛弃,无穷无尽的折辱。
最后是幽禁,闭于王府中漫漫长年,一日复一日,直将万丈的壮志雄心,一一消磨殆尽。直将风发的少年意气,熬成心如死灰。
他并没有死,只是冷了心,从此后一颗心已如余烬。
最后先帝终于夺得皇位,从此后,他再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人踩在脚底的十一皇子,天下谁人不知恪王?天下谁人不知他能征善战,他和先帝曾四征西域,平定南夷,攻下了大小无数城池,开国百余年来,我朝的疆域从来没有如此的浩瀚。每年岁贡之时,万国来朝,众夷归化。只有他和先帝,站在承天门上,听万岁山呼,声震九城,每个人会觉得山摇地动,气血澎湃。而他和先帝常常不过在城楼上略站一站,连一刻功夫都不肯停留,便会命人放下帘子,径直回西内去了。仿佛这一切世上的无上繁华,在他和他骄傲冷漠地眼底,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眼里从此后只有哀凉如死水的淡漠,只有两次,只除了两次。
一次是阿颛渠公主初次来京,那是他的表妹,他舍鹘的表妹嗬,那个勇敢的公主啊,她曾经声音如铃地说——舍鹘的女子,爱就爱了,爱就是山崩地裂,一往无回。我曾看见的那方大红盖头如今还搁在箱子最底层,我记得公主用手指拂过那些金银丝线绣出云桑花纹,用无比惆怅的语气说:“如今草原上的云桑花,一定都开了吧。”
金银双色的云桑花,传说是格琪那玛的眼泪化成,每一对有情人结缡的时候,总要用云桑花儿来点缀自己的衣裳,方才能得到格琪那玛的庇佑。这是舍鹘的故老传说,公主画出了云桑花的样子,我自告奋勇替她绣成了这块盖头,绣完的那天公主将它拿起试了试,我在旁边说:“等到那日王爷瞧见,一定欢喜极了。”
公主美丽的脸庞一刹那比盖头更红,窗外日光无声,庭中那株桃花开得烈烈如焚,就像她眼中燃着的点点星火光芒,可爱的公主嗬,就忽然地笑了,无限羞涩的说:“我也一定欢喜极了。”
原来,我们都不知道命运悭啬,幸福那样可望不可及。
最后,却竟然是嫁给先帝,那是他的九哥,他一辈子的九哥。先帝那样爱公主,而他爱的只有你。
在阿颛渠公主三周年的忌辰后不久,皇二子攸诀终于死去,宫中传闻攸诀是被活活扔进咫尺潭冻死的。
宫中悄悄传说,说当时他就勒马守在咫尺潭外头,隔着那初九寒冰腾起的烟雾,冷冷看着攸诀在谭底深处哭嚎挣扎。
就像攸诀当年生生将公主仍进咫尺潭一样,他为阿颛渠公主报了仇。
可是这一生,他再也没有快乐过。
平娘子,我晓得,他这一辈子,除了什么生母宁妃,只有一个你,可以惊恸起他哀凉如死水的微澜。
他从宁妃死后再也没有哭过,可是,当年,二十四年前那一场浔阳行宫的大火,他拼了命冲进来,也只救出刚刚出生不到三天的皇上,终究没有就出你。你尸骨无存,连着朝霞宫一起被燃烧成灰烬,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仍旧扑不灭。当时,在漫天火光里,我永远忘不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如今太后亦是拼了命拽着要冲进火海的他,太后那凄厉的声音仍有在耳:“十一哥,如果你死了,鄞儿怎么办?你要我和鄞儿怎么办?他是你九哥和她的儿子!”当时年仅二十一的太后,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小字,我永远不能忘记,我分明看到隔着烈烈金晕,当时他脸上那种悲痛决裂的神情,那一闪而过的热泪。
从此后,他一路走来,再多艰难险阻,再多无可奈何,都再也激不起一丝波澜了,可是,我知道,皇上那样对他,他终究是伤心。
最后一次,是皇上大婚,那一次皇上跪在章台宫太后面前的时候,我望过去,只能看见皇上微敛的眉目,嘴角微抿的冷凝神色,真的很像先帝,却更像他。
只是皇上深情,真的。内阁廷议数次,太后也是思虑再三,才选得大司马的掌珠来做皇后人选。只是,皇上却又喜欢的人了。
太后气得狠了,那一次,我看到太后慢慢的闭上眼睛,疲倦的说:“我管不了你了,你去问你十一叔,他倘若答应……”
皇上突然抬起头来,他声音并不大,就那样清清楚楚截断太后的话,丝毫不顾及礼法。那双岑寂黑暗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嘴角竟然仿佛是笑意:“摄政王?谁不知道摄政王他向来与母后别无二议?”
说到‘别无二议’四个字时,他一字一顿,语气轻佻得可耻,太后再也忍耐不住,手中的那只茶碗已经掼了出去,皇上没有躲闪,很沉闷的一声钝响,茶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淋漓滴落在金线团龙的衣襟上。有几片茶叶粘在他袖上,像是秋天里最后几片叶子,颤危欲零。血终于滴下来,一滴,两滴,皇后却就在鲜血淋漓下看着太后,璎珞失声惊呼,仓惶向门外叫:“快来人啊,来人啊!”
而皇后只是看着太后,那目光中的莫测竟然令我觉得一凛。头一个念头居然是应该召御林军提辖孙墨。而就在那一刹那,皇上的眼中也掠过一丝阴霾。我的心忽然一凉,是什么时候,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猜忌到这种地步?
缓慢而从容的挺直了身子,抬手以袖拭去额头的血迹,声音里仍似有生硬刮冷的嘲讽:“朕是君,他是臣,凭什么朕的事情都要问过他才能作数?”
太后气得发抖:“如果没有摄政王,哪里能有你的今日?”
皇上的目光中的讥诮似更明显:“摄政王框扶朝政十余年,若没有他,确实难有儿臣的今日。”
太后只是不能作声,整个人都在抖,皇上带来的内官已经被呼唤进来,见殿中碎瓷零乱,皇上额角伤处还有血不断涌出,吓得扑嗵扑嗵跪了一溜。
太后终于说:“皇帝累了,好好服侍回去歇着。”
众人恭谨齐齐伏身遵旨,然后七手八脚的去搀扶仍跪在那里的皇帝。
皇上走后,太后只是伤心到了极处,一直到了晚间,那时已经就为入宫的他,终于还是来了。我在内殿伺候太后,那如水般清凉的声音,传入耳中:“臣见过太后。”
摄政王身份尊贵,礼绝百僚,见帝亦不跪,相反平日里皇帝见了他,总得执子侄家礼,为此事皇帝不满已久。摄政王素来谨慎,总是小心避开那种皇帝要向他行礼的私下场合,而避无可避,仍是偶有撞见。一旦遇上,每每皇帝举止僵硬,他也不自在。但在大朝中——摄政王亦需向皇帝跪拜,所以皇帝最喜欢大朝日。
太后只说赐座,外间宫女便移了椅子,袍服窸窸窣窣有声,在这深远幽暗的大殿中,仿佛很近,就像在耳朵底下。
““谢太后。”
璎珞退出帘外,率着宫女内官尽皆鱼贯而退,帘外只剩了他。
最后还是太后先开口,仿佛是一句闲话:“今天天气真热。”
他说:“太后今日不应该那样对待皇上。”
太后道:“皇帝是我儿子,该怎么管教,我有分寸。
帘外沉寂了片刻,才说:“皇上已经到了岁数,明年就该亲政了,太后得给皇上存一点体面。
太后反问:“你知道他说了什么混帐话?”
他一如平日般,心平气和,永远是那样淡然宁静:“皇上不愿意大婚?”顿一顿,又问 “太后怎么不问问皇上,他为何不愿大婚。”
太后叹了口气:“他中意那个人——是个妖孽。
帘外重新归于沉寂,过了良久,他才道:“皇上既然执意如此,太后不若成全了他。”
太后道:“你明知我是在争什么。你明知我是为了他好,这么多年,千辛万苦才撑到如今这局面,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毁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唤皇上的乳名:“可是鄞儿喜欢她。”
太后道:“他是皇帝,如果连这点儿女情长也割舍不下,将来如何杀伐决断,一统江山万民?
我看到他那时的头发又白了许多,更显得神情仿佛落寞,他久久不语,最后才终于点一点头:“臣明白了。”
只这四个字,只有四个字,他终于在第二天就安排礼部,皇帝最后还是被迫娶了大司马的掌珠,皇上的大婚是他亲自主持的,大婚真是热闹,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仅皇后的嫁妆就发了三天,从正德门到永清门,一路迤逦不断十里红妆,那样多的锦绣绸缎,穿过一重重的彩旆牌楼,在白玉甬道上气势浩然铺陈开去。
普天同庆。
是晚燃放焰火,他伫立在乾定门的城楼上,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他永远站在万人中央。
漫天的烟花骤然明亮,仿佛天空迸开一朵朵绮丽到不可思议的奇葩,那一瞬间的光亮照见他,让我远远的看见了他。
他的两鬓已经微染轻霜,仰面的刹那意念萧瑟,仿佛落寞。
皇上竟然没有在大婚当晚进徽音宫,众人哗然,竟要闹着出家,当晚他进宫去了,将虎符和鸣镝交给了皇上,从此后,兵权政权皆是皇上的了。而他,把自己的头发给剪了,是晚,他换下摄政王吉服,换上青衣,什么都不剩了,包括头发。可是我分明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四合如意的云纹,上面镂雕两个字,我没有看清,可是我知道,镂雕的是‘琼枝’那是你的名,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
你二十五年死在了朝霞殿,我仿佛看到了当年不过十五六岁,单衫杏子红,双鬟鸦雏色。或者更深露重,梦醒衾寒,会忆起很多年前,太皇太后唤着:“琼枝”你便轻轻巧巧,莲步姗姗,从屏后出来,或是侍奉点心,或是一盏香茶。
是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那样美,那样好。
至死,却一直再也见不到了。
从此玉树琼枝作烟萝。
那块玉佩是他当年在郦申之战中你交给她的,我还记得你当年只说了四个字,你说:“王爷,保重。”只一句话,只这么一句,他眼里的悲恸,到了如今,却是不必再说了,不说也罢了。
皇上毕竟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皇上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当年他误放朝霞殿的一场大火,从没有想过你会葬身火海。这一路走来,那样多那样多的事,真的是不能怪他了。
我扶着璎珞的手走在碎石子的山道,又时方正午,烈日炎炎,身子倒是出了一身薄汗,但闻鸟啼婉啭,浓荫如水,涧中溪流潺潺,越往山中去,越觉得清凉之气弥盛,行不多远,只见几橼旧屋,黄墙黑瓦,似是小小一座别院。院外却植有几株极大的榆树,望之亭亭如盖。别院依山势而建,小径曲折,泉水漱石相伴,十分清幽。一名小和尚从厨下担着两只桶正走出来,见着她们进院来,亦不闻不问,只管往溪涧边去舀水,舀满了两桶就挑了去倾在东檐下的缸里。
璎珞便问:“请教小师父,望悲法师在哪里?”那小和尚终于瞧了她们一眼,举起手来漫不经心往东边一指,崔婉侍道了谢,便去扣东边跨院的小门,敲了许久亦无人应门,璎珞见双扉只是虚掩,便伸手轻轻一推。走了进去,里面就是小小一所院落,收拾得极干净,中庭两株小松,长得亭亭平齐屋檐,三所禅房亦只是寻常模样。山中幽静,凉风暂至,清凉宜人。我拾阶而上,刚想伸手去叩门,却听到窗内传出隐隐的琴声。琴声恬淡静泊,回旋在此幽山深院之中,令人顿然忘俗。我想了一想,慢慢收回了手,轻叹一声:“十一爷——
窗内窗外皆静静的,唯听山风穿林而过。窗内人终于道:“出家人不惹六尘,檀越请回。”他刹那起身,青衣袍角掠过门栏,我看见了他一闪而过面容,眼角的细纹旁却是他依稀仍是温凉漠然的眸子,仿佛是镜湖山的泉水。
未必坐得稳这江山
摄政王大婚是在初九寒天,整个西长京都下起了雪,漫漫的大雪延绵百余里,可是,公主,你不知道依旧有多么热闹。那是莫大的呐,由太后亲自下旨,金册金宝,光璨流离,由礼部颁授,册封恪王妃。摄政王行亲迎之礼,一路上仪仗迤逦,鼓吹细乐,鞭炮声震耳欲聋,九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壅街堵巷,看摄政王‘娶新妇’。
外面噪杂的人声马蹄声鼓乐声鞭炮声,那样多的人看见那漫天漫的当红,而我,我只看见那漫天的雪白。仿佛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冬日里,公主,我的阿悯蛮公主,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冬日里——
大雪已经绵绵的下了数日,天气冷得几乎连脑子都已经被冻住了。惜薪司的内官们连份例的柴炭亦敢苛扣,殿中只生了两只小小的火盆,偌大的永泰宫就像冰窖一样,阿悯穿了那样多的衣服,可是依旧冷得只呵白气。母妃病得一日重过一日,已经起不来床,服侍母妃的宫女内官们都躲了懒,只剩了六岁的她陪在母亲床前。母妃有时昏沉沉睡着,有时清醒一些,窗外的雪花打在窗纸上,发出些微的响声,母妃喃喃的问:“是下雪了么?”
母妃说的是舍鹘语,在这阖宫里,亦不过只有一个五岁的她可以听得懂。她捧住母亲的手,用舍鹘语轻轻的唤了一声:‘阿娘。’母妃曾经如月亮般皎洁的脸上,只余了一种灰暗的憔悴之色,曾经有珠光流转的眸中,亦只是一片黯然,呓语般喃喃道:“若是在咱们回坦的草原上,下雪的时候,你的外婆就会叫奴隶们蒸羊羹酪,那香气我现在做梦都常常闻得到。”她心中难过到了极点,反倒笑起来:“阿娘想吃,阿悯命膳房去做就得了。”母妃轻轻摇一摇头,说:“我并不想吃。”
可是她知道,她知道阿娘为什么这样说。宫中上下皆是一双势利眼睛,御膳房连一日三餐的份例都不过敷衍,哪里还能去添新花样命他们蒸羊羹酪。母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母妃的手心是滚烫的,仿佛烙铁一样,烙在她的脸上。母妃的声音就像是雪花一样,轻而无力:“好孩子,别难过了,是阿娘连累了你,这都是命啊。”
刹那有泪汹涌的涌出,她并不是难过,而是愤怒,再也无法压抑的愤怒。她霍然立起,大声道:“阿娘!这不是命,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咱们。”不待母妃再说什么,便夺门而出。
无数雪花漫天漫地卷上来,北风呼啸着拍在脸上,像是成千上万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脸上。她一个小小女儿一路狂奔,两侧高高的宫墙仿佛连绵亘静的山脉,永远也望不到尽头。她听得到雪水在脚下四溅开来的声音,听得到自己一颗心狂乱的跳着,听得到自己微落的呼吸。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御膳房,她要给母亲要一碗蒸羊羹酪,她是公主,是当今天子的女儿。母妃病得如斯,她不能连她想吃一碗酪也办不到。
正和门、经泰门、永福门……一重重的琉璃宫阙被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甩在后面,突然脚下一滑,只听得一声:“九妹妹——”她却是跌倒了一个人的身上,她自己没怎么摔着,倒是那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原来是七皇子绵恪,才十七岁的绵恪膝上的疼痛刹那椎心刺骨,她半晌挣扎爬不起来。杂沓的步声渐行渐近,忽然听到‘哧’得一笑。
她抬起头来,在高高的步辇之上是皇二子绵淳。一身锦衣貂裘,风兜上浓密水滑的貂毛,将他一张圆圆的脸遮去了大半。绵淳看到他们全身雪水狼籍的模样,乐得前俯后仰,拍手大笑:“舍鹘小杂碎,还有贱婢生的小卑奴,两个人摔得真是美,四脚朝天去,像只小乌龟。”
阿娘是舍鹘的公主,而七皇子绵恪的母妃,却是卑巷罪籍的贱奴,因为身份微贱,素来最受阖宫宫人欺侮,在七皇子三岁的时候就被皇后,也就是绵淳的生母赐三尺白领自缢。
阿悯脑中轰得一响,满腔的热血似乎顿时涌入脑中,她几乎想都没想,已经扑上去拼尽全身的力气,抓住绵淳的胳膊用力一拖。绵淳猝不防及,竟然被小小的一个她从步辇上拖了下来,顿时摔得鼻青脸肿,哇哇大叫。内官们抢上来打她,她被打得钻心蚀骨的疼,绵恪也上来了,他也才七岁,死死抱着绵淳。
绵淳大骂:“小贱种,有着这世上最卑贱的血液,你娘被我母后赐死了,你现在要来打我是不是?我让母后也赐死你。”
绵恪突然发了狠似的,内官们都拉不开他,他牢牢抱住绵淳,绵淳又哭又叫,两个人翻滚在雪泥里,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的捶下。绵淳拼命挣扎,拳打脚踢,绵淳本来比他大上好几岁,可是他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蛮力,就是不肯撒手。绵淳着了慌,口中又哭又骂又叫:“你这个舍鹘杂碎,快放开我,我叫母后杀了你!杀了你!”
熊熊的怒火燃起,燎过枯谢已久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轰然而至。他让这心里的怒火烧得双眼血红,他骑在定溏身上,死死掐住绵淳的脖子,绵淳顿时喘不过气来。内官们也慌了手脚,拉不动他的手,只得去掰他的手指。他死命的不肯放手,绵淳渐渐双眼翻白,内官们着了慌,手上也使全力。只听‘啪’一声,他的右手食指顿时被巨痛袭去了知觉,他痛得几乎昏阙过去,内官们终于将他拖开了,扶起绵淳。
“七哥——”阿悯声音凄厉,她本来被几个内官死死按在雪地里,可是这时却不知哪里生出的蛮力,几个高大的内官竟然被她一个仅仅五岁的小女儿给甩的倒退几步,阿悯几乎是扑上去:“七哥——”
绵恪的食指绵绵的垂下,他从未那样痛过,手指的疼痛渐渐泛入心间,内官都忙着检视定溏有无受伤,他跌在雪水中,并无人多看一眼。雪白森森的指骨从薄薄的皮肉下戳了出来,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绽开的一朵朵嫣红。他突然想起母妃的时候,母妃死的时候他才三岁,却仍记得那口鼻的鲜血顺流下来,母妃那样美丽的一个女子,死得如此惨厉。
他犹记得母亲被迫自尽的那一日,那位奉命绞死皇七子的宫女的白绫已经缠上了他的颈,皇后却又笑了,想了一想说:“不过是个杂种,要不就留下吧。”
于是,无足轻重的婴儿,便苟延残喘,活至如今。
皇子们皆是五岁学箭矢,而天资聪颖的皇七子绵恪今年本已经可以引开一石的小弓。阿悯几欲落泪,可是她不能哭,母妃说过,在回坦草原上,舍鹘的女儿和儿郎从来都流血不流泪。她拼命的抬起脸,天上无数雪花纷纷向他眼中跌落下来,每一朵洁白晶莹都像是母亲温柔的眼晴。
忽然有一股猛力向绵恪袭来,他本能的一偏脸,还是没来及让过去。绵淳一脚重重踹在他脸上,厚重的小牛皮靴尖踢在他眼角,顿时踢出血来。迸发的血珠并没有让绵淳住手,他又叫又骂:“小贱种竟敢想杀我?我今天非要你这条狗命不可。”内官们哄着劝着,却并不出手阻拦。绵恪护着受伤的左手,竭尽全力闪避着绵淳的拳打脚踢。绵恪本来年幼力薄,手上的巨痛令他身形也迟缓下来,内官们装作是劝架的样子,却时不时将他推攘一把,踹上两脚,他渐渐落了下风。
当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头上脸上,皮肉的痛楚渐渐变成无法抵受的麻木,心中终于泛起一缕绝望,哪怕是死,他也不愿这样窝囊的死去。
忽然斜剌里伸出只手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头来,原来是皇四子绵诀。他并没有乘步辇,身后亦只跟随了两名内官,十一岁的少年生得形容单薄,仿佛只是个静弱斯文的半大孩子,但他的手那样有力,一下子就将他和朝霞都拉了起来。然后躬身对绵淳溏行了半礼:“见过二哥。”绵淳溏嘴角一撇,从鼻中哼了一声,轻篾的问:“你做什么?”
绵诀冷峻的眉目间瞧不出什么端倪,径直望向随在绵淳身后的内官靳传安:“懿钦皇太后曾于乾裕门立铁牌,上镌宫规二十六条,其第十三为何?”
靳传安不防他有此一问,那铁牌上的宫规皆是自幼背得熟溜,猝然间脱口答:“挑唆主上不和者,杖六十,逐入积善堂永不再用。”绵诀点一点头:“来人,传杖,替二哥好生教训这挑拔主子的奴婢!”
靳传安吓得一激灵,绵淳哪里还忍得住,他是皇后嫡子,而绵诀的生母夏妃原是皇后的侍女,绵淳素来瞧不起绵诀,傲然道:“你少管闲事。”
绵诀眉峰微扬:“二哥,七弟和九妹妹是我们手足,这不是闲事。”
绵淳嘻嘻一笑,说道:“我才不认这舍鹘小杂碎和这卑巷贱婢的儿子是我妹妹和弟弟,她娘是舍鹘的蛮子,她娘是卑巷贱婢,你娘是侍候我母后更衣的奴婢,你们三个倒是天生的好手足。”
绵诀紧紧抿住双唇,眸中竟有咄人的晶亮光华,绵淳嗤笑一声:“怎么?瞧你这模样,难道还敢拦着我不成?”突然出手,‘唿’得重重一拳挥向绵恪和阿悯,绵诀本能般将绵淳一推,举手已经格住他这一拳。绵淳大怒,扑上去又撕又打,绵诀将小小的绵恪和朝霞护在身后,四个人已经在雪水中滚成一团,哪里还拉扯得开来。待得闻讯赶来的众内官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来,三人早已是鼻青脸肿,这下子事情已然闹大,瞒不住了。
皇帝听说此事自然震怒,立时传了三人前去。
许多年后,阿悯依旧能够清晰的记起那日初入清华殿的情形。清华殿历来为皇贵妃所居,形制仅次于皇后的坤元宫。宫人打起厚重的锦帘,朝霞顿时觉得热气往脸上一拂,裹挟着上好檀香幽淡的暖意,整个殿中暖洋如春。宫人引着他们进入暖阁前,轻拢起帘子,那重帘竟全系珍珠串成,每一颗同样浑圆大小,淡淡的珠辉流转,隐约如有烟霞笼罩。暖阁之中疏疏朗朗,置有数品茶花——这时节原不是花季,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然后以装了暖炉的快船贡入京中。
阿悯看着那些花,她并不认得这些花儿的名目,只觉得红红白白开得十分好看。阁中地炕笼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心里渐渐的泛起酸楚,她想起母妃所居的永泰宫,那冰窖一样的永泰宫,便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咯’得碎了,声音虽微,可她知道此生再也无法重新弥合起来。
那名眉目姣好的宫女已经回奏转来,恭声道:“传三位皇子和公主。”
随着引路的宫女,四人转过十八扇乌檀描金屏风,连一向骄纵的皇二子绵淳也畏畏缩缩起来,四人行了见驾的大礼,一一磕下头去:“给父皇请安。”过了半晌并没有听到回音,朝霞素来胆大,悄悄抬起头来,忽然正对上双明亮浓黑的眸子,不由微微一怔。书案那头的一双眸中浅蕴着顽皮的笑意,带着几分好奇正望向他们。虽然日常素少见面,但朝霞认得这双眼晴,那是比她年长一岁的皇八女徽音。这位被当今皇上当做无上珍宝的徽音公主,皇帝以正殿徽音给这位小女儿取名,人人皆道,是我们大呈最最珍贵的明珠。
皇帝此时正亲自教她临贴,握着小小的手,一笔一划,淡然道:“习字如练琴,须专心致意,心无旁骛,在乱瞧什么?”六岁的小女儿的面孔,在严父面前有着一种他们皆没有从容,嘴角绽开一抹笑容:“父皇,女儿是在瞧三位哥哥和九妹妹,并没有乱瞧。”
皇帝松开了手,笑道:“倒会贫嘴。”语气是他们从来未尝听过的宠溺,阿悯不由低下头去,皇帝这才转过脸来对他们说:“都起来吧。”稍停一停,又道:“去见过母妃。”皇贵妃冒氏自生了八公主徽音,月子里受寒落下头痛的毛病。一年里头倒病着大半年,几人平素都难得见到她,于是四人又行了请安礼。
冒贵妃生得并不出奇美艳,但一笑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柔婉温存,话语亦是温和:“快起来。”见阿悯脸上有伤,不由伸出手去:“疼么?”阿悯将脸一偏躲闪了去,冒贵妃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皇帝本来就在生气,见她如此,脸色不由一沉:“谁教你对母妃这样无礼?”
皇帝都叫不出她的名字,因为他从来没有给她取过名字。她的名字是阿娘取的,阿悯,仿佛是在祈求上苍怜惜这个小女儿。
阿悯将脸一扬:“她不是我的母妃,我只有一位母亲。”
皇帝大怒,气极反倒笑了:“好,好,如今你们都出息了,除了学会打架,更学会顶撞朕了,这是一个公主该有的行为吗?简直是皇室的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她知道,她的存在,一直被她的父皇视作奇耻大辱。
冒贵妃见他发怒,已经扶着榻案站了起来,道:“皇上息怒,小孩子说话没分寸,皇上不必和她一般见识。”一边说,一边向阿悯使眼色。谁知阿悯并不领情,大声道:“我不是小孩子。”回头狠狠瞪了冒贵妃一眼:“用不着你假惺惺!”
皇帝气得连声调都变了:“这个逆子!”转头四顾,见书案上皆是文墨用具,并无称手的东西,盛怒之下未及多想,随手抄起白玉纸镇,便要向小小五岁女儿的头上砸去。阁中人皆未见过他如此盛怒,一时都惊得呆了。冒贵妃吓得花容失色,她本来距书案甚远,眼见着拦阻不及,皇帝狠狠的已经一手掼下,绵恪忽然抢出来,并不敢阻挡,一下子扑在阿悯身上,皇帝这一下便重重的落在他背上,那纸镇极沉,疼得他浑身一搐。书案前的徽音失声叫道:“父皇。”
绵恪半晌才缓过气来,背上疼得火辣辣的钻心,却牢牢将阿悯护在身后,阿悯脸色煞白,皇帝本来怒极了,见几个儿子都吓得木头似的了,连徽音都惶然瞧着自己,而冒贵妃早已经含泪跪下去,她这么一跪,暖阁内外的宫女内官顿时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到底是亲生骨肉,皇帝心下一软,但仍旧沉着脸色,只将足一顿:“都给朕滚!”
阿悯定定的瞧着父亲,如同从来不识得他,五岁小小女儿的目光,皇帝竟觉得有些刺目。绵诀拉着绵恪和阿悯,躬身行礼:“儿子们告退。”硬是将他们拉扯了出去,绵淳也脸色如土跟着退了出去。
那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嚎啕大哭吧,在四哥绵诀单薄的肩头。阿悯想起父皇那一刻狰狞的面容,他根本是痛恨着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世间来。活在这多余的世间,活在父亲的漠视与母亲的悲悯间。四哥绵诀和七哥绵恪削瘦的肩头似乎化为垣古的石墙,她就那样无助那样绝望的抵触在上头,将全部的滚滚热泪化为撕心裂肺的伤悲。
绵诀放任在他们哭了许久许久,最后御医替他们检视伤势,绵恪右手食指骨折,虽扶正了指骨用了药,可是再也使不得力。皇子们皆是五岁学箭矢,他今年本已经可以引开一石的小弓,从此后却废了,他的右手连笔都握不稳,拿起筷子时,笨拙无力的叫他生出一身的冷汗。
阿悯再也不会哭了,当看到七哥背上那乌紫的深凹瘀痕——这一记如果砸在她的头上,只怕她已经不再活在这世间。从此她没有了父亲,或者他们一直不曾有过父亲,过往的最后一分希翼成了幻像,如今梦境醒来,只余了一个四哥和七哥,默然无声的不离不弃。
绵恪慢慢学会用左手握笔、举箸,从每一个清霜满地的早晨,到每一个柝声初起的黄昏,弓弦绞在指上,勒进了皮肉,勒进了骨髓。那种痛楚清晰明了的烙在记忆的深处,慢慢的结了痂,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的鲜血淋漓。他发狂一样练箭,每日胳膊都似灌了千钧重的铁铅,痛沉得连筷子都举不起来。左手的拇指上,永远有扳指留下的深深勒痕。
他停不下来,如果有稍微的停顿,脑海中总是闪现那一幕,那令他无比惊痛的一幕。只有引开弓弦,搭上箭翎,屏息静气瞄准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才会是一片空白,才会有暂时的安宁。他渴求着这种安宁,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饮水一样,他一箭复一箭,一日复一日,不停的追遂着,永远也不能停息。
‘咄’得一声,羽箭射在鹄上,深深的透过鹄心,尖利的箭镞犹沾有鹄心上的几屑红漆,在日光下闪烁着白锐的寒光。
满场采声如雷,内官高唱:‘皇七子大胜魁元!’少年傲然勒马,眉目间已依稀有几分四哥定淳贯有的那种淡泊,他的武艺已是皇室贵胄子弟中公认的第一,连大将军慕大钧亲自调教的冒贵妃所处的另一子,八公主徽音一母同胞的皇五子绵湛亦不是他的对手。新科的武状元与他比试骑射,最后也败下阵来。皇帝夸赞他是‘吾家千里驹也。’
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十五岁的少年对滚滚而来的赞誉和名利,懒怠得不愿略有回顾。
“天天跟着绵诀,也和绵诀一样阴阳怪气。”皇二子绵淳没好气的挖苦:“瞧他那幅样子,不仅从来没笑过,估计连哭都不会哭。”
他确实不会哭了,他的母妃,因为出身微贱,连妃陵也没有入葬,每次他去母妃的坟冢,看见那坟冢上的萋萋芳草,他也并没有哭泣。母亲心早就死了,上吊的时候也没有哭。他亦是不能哭。
可是,阿悯,每次看见他不分昼夜地骑射弓马,那样多的苦,他只以为唯有他自己懂得,可是阿悯亦是懂得,她多少次泪眼朦胧里唤他:“七哥——”
那一次她已经快长成十三四的亭亭少女,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依旧是泪眼朦胧里唤他:“七哥——”
不过一日,他却率着大军出征祁驼关北,大漠滚滚的风沙如刀剑般割过他年轻的脸庞,手中的六百里加急是一道敕令,谥赠他死去多年的母妃为敬妃。
最后一次,当一年后他亲率二十万铁骑踏过茫茫的回坦草原,他知道那位宁妃,就是阿悯的母妃惦记了一生,阿悯亦是惦记了十余年却未尝踏足过的回坦草原……金戈铁马,潮水般的大军汹涌席卷,势如破竹,舍鹘的回坦、朝朝、斡尔韩三部俱灭,从此北疆平定,再无边境之忧。
班师之日,皇帝命太子代自己迎出得胜门,太子欢欣万分的执着他的手道:“七弟辛苦。”
甲胄铿镪作响,他跪下行礼,语气恭谨的答:“此乃父皇洪福,非臣弟之力也。”
太子赐宴,犒赏三军。欢呼雷动中太子含笑对他道:“七弟英武,王师终定舍鹘,父皇与我皆可安心了。”他谨声只答了个‘是’。
他们似乎都忘了,九公主,阿悯,她的血脉里头流着有一半的舍鹘血脉,在祁驼关北茫茫千里的草原上,他亲眼看着腾尔格可汗兵败之后横刀自刎,那是她的舅舅。
阿悯亦是懂得他的苦,这么多年那样多的苦,也只怕只有阿悯懂得,她只说:“七哥,我不怪你。”笑女儿的双眸泫然,终究是伤心。
那已经是天佑四十三年,皇帝缠绵病榻已经半载有余,皇太子奉旨监国,冒贵妃所出另一子皇五子绵湛睿亲王却领着内阁的差事,朝中群臣隐约也分为两派,一派拥嫡,一派拥睿。他虽身在关外,亦隐约听闻一二。
是日毅亲王定淳在府中设宴替他洗尘,两人大醉同榻而眠。半夜他渴极醒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盏凉茶,却见四哥定淳在灯下拟着奏折。见他醒来,定淳淡淡的对他说道:“这个折子你缮一缮,明天一早递进去。”
是辞兵权的奏折,绵诀的眼神一如十余年前那般淡定:“如今局势将乱,咱们只能先图自保。”
他的神色在朦胧的灯下警醒如初,只说:“四哥,我都听你的。”
狡兔死,走狗烹。他虽然是皇子,亦不过只是朝局间一枚棋子。舍鹘已灭,而他武勋功高,从此便是那些人的眼中刺肉中钉。
果然最后还是中了皇太子的圈套,他永远也不能忘记那段日子。被关押在黑暗无天日的天牢里,饥饿、羞辱,还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懑。心底仿佛有一把火,灼烤着他,将一切都焚焚的燃起来,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年,仿佛又重新回到童年,那般无助,那般羞辱,而他竟再次失去了一切。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折辱他,用这种方式来陷害他,而他竟然丝毫没有办法,就这样被困在了狱中,从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日日夜夜,任由那愤懑啃噬着残存的最后一分尊严。
绵诀想尽办法才终于见着他一面,隔着天牢粗糙发黑的木栅,绵诀伸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而他只是紧闭双唇,不愿多说一字。
“七弟,我必会为你洗清冤屈。”
冤?
天下皆知他冤又如何?难道父皇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是他的父亲,可就是他一道旨意将他关进这种地方来,就是他一句话就抹杀他十余年来的努力,他用了十余年时间才重新站起来,而他轻轻一推,便将一切重新打翻在地。
最后是阿悯,阿悯去求绵淳,可是他们那一群在他们三个中一个也不会放过。
当年皇七子和皇四子失势,于是他们可以肆无忌惮折磨她,她先后在浣衣局受尽折磨,她生的弱,所以挨打、饿饭、罚跪都是寻常事。三九寒冬里,手浸在冰冷的水里,只是不停的洗,手冻得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然后溃烂。她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一直到了那一日,她知道面临自己的是什么,抖抖索索的脱掉外衣,解开亵衣的结,心一横,闭着眼睛胡乱扯掉了衣裳。赤裸的肌肤在寒冷的空气中顿时起了战栗,她忽然觉得腰上一紧,已经天旋地转,受尽折辱,不得死。不得死。那个人,是皇二子绵淳的将领,她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他的人手里。
她死的时候,是皇七子绵恪被皇四子绵诀救出来的那一天,那一天她已经浑身都快腐烂,被人鞭打着走出卑巷,披头散发里神情呆滞,有人说她已经神智失常,赤脚走出来,每个人都退避三尺,因为她身上四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她一步又一步走去火场,她每走一步那做脓的身体就蔓延出血水,一步又一步走去火场。隔着那漫天火海,她似乎能看到对面便是整个皇朝最高处的乾德殿,一点点地消失,随着她的整个人,都消失了。
如今三十年了,公主,当年我在火场拾了一抔灰烬,那里面也许有你的骨灰,就埋在冗海的望悲山上,而如今,你坟上的青草都已经长满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活不到这个冬天,可是终于还是下雪了,延绵十里的漫天大雪,雪真是大啊,公主,就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也是漫天飞琼。
那么些年来,他其实并没有忘记你,因为他一直叫我飞琼。
你总是叫不准我的名字,绯裙,绯裙,是红色的裙子的意思,公主,你总是念得像飞琼,飞琼,因为你喜欢下雪,我知道。于是我就改了名,被叫作飞琼。
高兴的时候,你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波光一闪,唇边的笑意就像上苑的桃花那样绚烂明媚,唤我:“小琼,小琼……”你性子疏朗,到底是天性纯良,纵使折磨至此,也总是有开心的时候,笑起来眉眼弯弯。人人都说你是舍鹘小蛮子,不懂规矩,无礼粗莽,没有一点皇室身份。哪里像是徽音公主,那才是大呈天朝皇帝真正的女儿,端庄娴雅,气度高华。
可是你就是喜欢笑语琳琅里唤我:“小琼——小琼——”
早已经没有人唤我小琼了,如今连当今的皇上见了我,都客气的称呼我一声“琼大娘。”
先帝死得早,就是你的四哥绵诀,三十年前他终于登上皇位,御极那一日那样的辉煌,我至今仍记得,而他,被赦封为恪亲王,体位最为尊贵的恪亲王。
公主,他们终于赢了,你终于没有经历那最后一战,那一夜过得极其混乱,漫长得仿佛如同一生。
当他和先帝终于勒马立于天街中央,灰蒙蒙的雪帘从天至地,将气势恢宏的连绵整个皇城,皆笼罩在一片清寒的雪光中。雪嗬,就像那一年的雪。
我活了那么长时间,却从未见过这样寂静的皇城,仿佛所有的人一夕死去,只有点点灯光,勾勒出模糊的宫殿轮廓,而那光亦是冷的,在风雪中飘摇不定。
潮水般的呐喊声涌起,瞬息便充斥占据天地之间,风雪尖啸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箭芒脱弦声、甲胄叮当声,利刃斩入骨肉声、鲜血飞溅声……沸腾如海,将人湮没在这惊天动地的声音海洋中,将整个皇城湮灭在这场屠杀之战中。
那一夜,天一直没有亮,漆黑的夜里,只听得到北风的呼啸,我甚至想,这样大的雪,难道会下整整一夜?
最后天际终于露出一缕晨曦,他在先帝后面,恪王大军拥护着,他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而宏伟轩丽的皇城中最大的一座殿宇,正一步一步,被他们踏于足下。
九五至尊,辉煌御极,朱红的丹墀,而他一步一步踏上去,那金銮宝座仿佛极高极远,而他们一步一步,朝着它走去。
先帝穿着盔甲,终于站在这万人之上,九龙璧金的宝座,仿佛神龛一样,他慢慢的转身,面向南方,殿外的万点火光都幻化成朦胧的海,微漾着浅暖的光,殿内诸人皆跪了下去,终于有人呼出一声:“万岁!”便有纷扬的呼声:“万岁!”更多的人纷纷磕下头去。
从此后,天下臣服,御极海内,我远远看着那一切,心里膨胀着无以伦比的满足,还有难以言喻的痛快,那些欺辱我们的人,终于再也没有。俯瞰着遥远的那端。再没有,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忤逆,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夺去,这天下的一切,都皆成为先帝的。
可是我分明看到,银盔银甲亮银袍的他,仰首处,却是那乾德门,那样一瞬,我知道,他终究是没有忘记你,你的七哥,终究是没有忘记他的九妹妹,我可爱的阿悯公主。
先帝死得早,世间恩怨,先帝那样一个睿智决断的至上帝王,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他死在贤妃手里,而当时的皇上才不过是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儿。他便是摄政王,几十余年来南征北战,戎马倥偬,战功赫赫,从此后,便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能征善战,曾四征西域,平定南夷,攻下了大小无数城池,创下万世不拔的基业。站在皇朝堪舆图前,任何人都会觉得热血沸腾。开国百余年来,我朝的疆域从来没有如此的浩瀚。每年岁贡之时,万国来朝,众夷归化。我曾看见他站在承天门上,听万岁山呼,声震九城,每一个人都觉得山摇地动,气血澎湃。而他常常不过在城楼上略站一站,连一刻功夫都不肯停留,便会命人放下帘子,径直回西内去了。仿佛这一切世上的无上繁华,在他冷漠地眼底,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先帝,贤妃,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恩怨也是令人悲悯。他很疼爱皇上,以前小小的皇上也总是喜欢格格地笑,叫他:“七叔——七叔——”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皇上渐渐长大,也渐渐就变得恨他,或者是这天下的人们都忘了真正的统治者是谁?亦或者是旁的,不管如何,可是我知道他心里苦。
皇上十七岁那一年的大婚是他亲自主持的,大婚真是热闹,我活了四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仅皇后的嫁妆就发了三天,从正德门到永清门,一路迤逦不断十里红妆,那样多的锦绣绸缎,穿过一重重的彩旆牌楼,在白玉甬道上气势浩然铺陈开去。
普天同庆。
是晚燃放焰火,他伫立在乾定门的城楼上,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他永远站在万人中央。
漫天的烟花骤然明亮,仿佛天空迸开一朵朵绮丽到不可思议的奇葩,那一瞬间的光亮照见他,让我远远的看见了他。
他的两鬓已经微染轻霜,仰面的刹那意念萧瑟,仿佛落寞。
而今日,是他娶妃,他活了四十多年,今日终于大婚,四年前他唯一收房的一个丫头为他诞下一个儿子,我想,他心里是欢喜的,可是,这欢喜仅仅只有三天,那个襁褓里粉雕玉琢的男婴就夭折了。他知道是太后做的,就是先帝的贤妃。男婴的母亲因此疯了,坠楼而亡。他眼里的哀恸,布起的血丝微红,几乎令人不忍猝看。
因此而病了足足半年,后来内阁纷纷奏请他册立王妃。
今日的雪真大啊,他在一身赭衣冠服,权威煊赫的摄政王,你的七哥,如今到底成了一个新郎官,端的仍是仪表堂堂。是你心中最英俊的七哥。可是,又有谁知道,才不过四十多的他,两鬓已是苍苍。眼眸里再也惊恸不起一分一毫,只是看着那茫茫大雪从天而降。
公主,你可记得,咱们以前抱在一起取暖,听宁妃,你的阿娘,将舍鹘的故事。
舍鹘女儿出婚皆是晚上。
而如今,摄政王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延绵半个西长京。十二金引仪仗之后是尊贵的西蜀郡王作为的婚使节钺,其后是吾仗四,立瓜四,卧瓜四。赤、黑素旗各二,金黄色凤旗二,赤、黑凤旗各二。金黄、赤、黑三色素扇各二,赤、黑鸾凤扇各二,赤、黑瑞草伞各二,明黄、 赤、黑三色花伞各二。金节二。拂二,金香炉、香盒、盥盘、盂各一,金瓶二,金椅一,金方几一。九凤明黄曲柄盖拥着仪舆,在漫天大雪的清晨,这样浩荡的卤簿蜿蜒铺陈如同一匹堆绣得满满的缎子,清脆的蹄声敲打着驿道。后面即是五百护军护送的新摄政王妃。她是西蜀郡王的妹妹,唯一的妹妹,自小万众景仰,倍受宠爱,是大柱国的掌珠。就像以前的徽音公主是仁宗皇帝的明珠一样。
新娘子真是漂亮啊,紫金九凤翟冠,云肩通袖膝襕翟纹圆领袍,红地平金绣麒麟鸾凤,团鹤纹霞帔,青褙子,牙笏,璎珞纹裙襕。新娘子缓缓走来,一如当年那徽音公主入太庙时的端庄。我想起你当年说的话:“八皇姐真是漂亮啊,她走路像是水波一样,从来没有璎珞摇晃。”
可不是吗?我想起你,你走路的时候连博鬓上的流苏也会摇,别人都说这样子轻浮。其实你并不常作这样的打扮。你总是喜欢舍鹘女儿的轻轻巧巧单衫,明眸深处分明有着几缕稚气。不像我们大呈女儿们都要数重穿衣,襦袖层层裙幅曳地。端端庄庄悄然无声。
而你呢,我经常来替你梳头,我记得你又浓又密的头发,结成十六股,最后用珊瑚索子拧成发辫,上头有着着璎珞珍珠和碎绿松石。我听宁妃说过,舍鹘的女儿家出嫁之前,有几岁就留几股发辫,到了十六岁,就可用珊瑚索子拧出,好比我们中原女儿家的及笄。舍鹘女儿家头发越多越密,愈为美丽,愈有福泽。
你有一头浓密光泽的及地长发,打散开来如乌黑光亮的瀑布,每当我给你梳头的时候,总觉得有无数乌金丝从手中滑淌而过,就像一条温婉的溪流,溅溅几乎有水声。
那一日当你挥过金刀斩断自己的发辫,无数纷扬的碎发飞起,珍珠、玉石、宝石玛瑙噼噼叭叭落了一地,金叶子勾住你的鬓发,一片片悄然落下,跌在那些珠玉琳琅之上,狼籍得如同一场沉甸华丽的急雨。在二皇子绵淳的面前,他面色讥讽:“就凭你,也想救老七,你可别忘了,他灭了舍鹘回坦全族,你的亲舅舅,亲自在他面前自刭。”
和着朦胧的泪光,我永远不能忘记,隔着那样多纷飞的乱发,而你的脸上那种绝决痛极的神情。
淡淡的红晕在你脸上洇开去:“七哥——”
曾听宁妃说过,舍鹘的女子,爱就爱了,爱就是山崩地裂,一往无回。
公主,我替你绣的那方大红盖头如今还搁在箱子最底层,我记得你用手指拂过那些金银丝线绣出云桑花纹,你用无比惆怅的语气说:“不知道阿娘说的云桑花,早草原上有没有开?”
金银双色的云桑花,传说是格琪那玛的眼泪化成,每一对有情人结缡的时候,总要用云桑花儿来点缀自己的衣裳,方才能得到格琪那玛的庇佑。这是舍鹘的故老传说,你画出了云桑花的样子,我自告奋勇替你绣成了这块盖头,绣完的那天你将它拿起试了试,我在旁边说:“等到那日他瞧见,一定欢喜极了。”
你的脸一刹那比盖头更红,窗外日光无声,庭中那株桃花开得烈烈如焚,就像你眼中燃着的点点星火光芒,你忽然地笑了,无限羞涩的说:“我也一定欢喜极了。”
公主,我们都不知道命运悭啬,幸福那样可望不可及。
当年宁妃病得奄奄一息后,那一群丧心病狂的人也最后一口气也不放过,硬是让她鸩毒而死。而你,终于是抱着你母妃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或许你是在庆幸,庆幸她终于死去,亦好过那样的生生煎熬。可是你最后的日子,有何至是生生煎熬就能形容得了的?
阿悯公主,宁妃当年为你取这个名,就是希望上天怜悯这个小女儿。可是你偏偏命途多舛。
你到最后的疯了,旁人都说你疯了,在卑巷过着就死不能的生活,千万人的折辱,我知道,我无能为力,我曾听说你两次小产,却不知孩子父亲是谁。我的公主嗬,你是天子的女儿。硬生生被他们逼疯。彼时先帝和他都被幽禁于王府。最后幽禁那一日。便是你被送上火场的时候,我拼了命想去看你,可是被生生拦在乾德门外,我在那岿然不动的门缝里,似乎能看见你依稀还有那一双,以前亮得叫人不能直视的眸子,那个时候已经变得呆滞,像是那火焰,最后燃成灰烬。我看到你呆滞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没有疯,只是神智不清而已。幸好,好过清明的时候生生煎熬着死去。我看见你你眼睁睁瞧着眼前的熊熊烈焰,你在那披头散发里一点点被火焰吞噬成灰烬。
那时火光升腾出整个乾德门,漫天的红云,像是那殷红的血,染透了半个苍穹。
之后我看见他和绵诀被放出来后赶到乾德门,他在乾德门前仰天悲吼,隔着朦胧的泪眼,他脸上仿佛是你几年前那种悲恸决绝。
在你三周年的忌辰后不久,皇二子绵淳终于死去,宫中传闻绵淳是被活活烧死的。
宫中悄悄传说,说当时他就勒马守在大门外头,隔着熊熊烈焰,冷冷看着绵淳在火中翻滚哭嚎挣扎。
就像绵淳当年生生烧死你一样,公主,他为你报了仇。
可是这一生,他再也没有快乐过。
三十年,真是久啊,如今我已经满头白发,公主,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你说等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有一堆儿孙们在身边吵闹,要坐在月亮底下,讲起当年的故事给他们听。
可是公主,如今我云英终老,而你的坟冢上,必然也已经长满了萋萋芳草。
那些绕膝的儿孙,皆成了你我瞑然的一梦。
如今宫里没人爱听我说话,陪我的宫女小穗儿总是说:“琼大娘,回头我就来听你讲古。”我知道她是在哄我,这孩子宁可偷偷摸摸和一帮小宫女去斗草玩,也不愿听我这个老太婆啰里啰嗦讲三十年前的事情。
真快啊,已经三十年了。
那一年,公主你不过十三岁。
你死的时候偏偏是在春末,却下了最后一场雪。那是六月,西北风狂虐嘶吼了一夜,那年的最后一场雪便肆无忌惮的从天而降。
苍天许是有情,年年此日,飞琼零乱。
隔着苍茫的大雪,我看见他眼底一如既往的平澹沉静,再无一丝波澜。
世间万事,或许,这数十年来的人生,他真的是倦了累了。
公主,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请你不要怪他。
这日是上元节,还是白天,所以还没开始花灯,不过大明寺热闹极了香客如涌,人山人海,赶会的、烧香的、卖香表的、卖吃食的、雇轿的、赶驴的……闹轰轰就如同炸锅一样,韩恬一双眸子明若点漆,新奇的顾盼不己。她怕和丫鬟小环被人潮挤散,再三叮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她们挤进寺去,挤出了一身大汗。殿中人更多,金身宝像尊严,无数的人匍匐下去,虔诚下拜。佛前的鼎中香表堆积如山,烈焰焚焚,腾起无数香烟,熏得人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隔着香火缭绕,她好奇的问:“小环,他们都在求什么?”
小环其实也不知道,想了想答她:“求财求福,总是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吧。”
韩恬突然就笑了:“那我不用求了,我什么都有。我有疼我的爹爹,还有哥哥们,还有你。”
小环嗤的一笑:“姑娘还缺一个如意郎君呢!”
韩恬羞得满脸通红,拿了扇子就去啐她:“好妮子,竟不害臊说这番话,改明儿求了太太打发你出去嫁人!”
小环笑着求饶:“好姑娘,再不混说了,咱们看花去吧。”
大明寺的芍药久负盛名,历年的芍药花会,更是西长京一盛。通城的人不过借看花之名,到寺中游玩,其实是赶庙会的意思。真正去看芍药的,除了秀才文人,便是些读过几卷书、一心附庸风雅的富沽之流。他们径往寺后去,一路行去,游人果然渐稀,谁知到了芍药圃外,却被寺中的和尚给拦住了。言道是城中首富陆家的女眷今日前来赏花,故而摒尽一切闲杂人等。
韩恬乃是大司马掌珠,自幼手父亲宠爱无比,十余年来,从来未尝被人称为“闲杂人等”,吃过这等闭门羹,见那几个和尚嘴脸势利,神色无比倨傲,心中顿时大恼。但转念一想,自己与小环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一旦真闹起来,被人识破身份,总不是好事。
刚想着突然就听见笑声朗朗而来:“佛法面前,众生平等,何来所谓贵客?何来所谓闲杂人等?”
韩恬转头一看,竟是一位青衣素服的俊朗公子,剑眉星目,真仿佛翩然如玉,虽然穿着素寒,但自有一股建康风流之态。
几位和尚被这么一说,反而冷笑起来:“佛法面前没有,这里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位公子却抿唇一笑,眸中仿佛熠熠生辉:“原来和尚也喝酒啊!”
这句话说得韩恬再也忍不住,扑哧就是一笑,望族女儿世家教导,轻易笑不露齿,连忙拿了团扇掩了,却也掩不住眉眼弯弯如新月。那几位和尚却顿时大恼,那位公子后边也是一位年轻清俊的小郎君,见情况不对,连忙将那位公子一拉,却被拉上马车,策马往人朝外奔去了。
晚上的时候,上元夜,月亮这么好,街上热闹极了,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涌上街头,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上京街头。远处墨海似的天每到这一夜,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涌上街头,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上京街头。远处墨海似的天上,远远悬着一轮皓月,像是一面又光又白的镜子,低低的;又像是汤碗里浮起的糯米丸子,白得都发腻,咬一口就会有蜜糖馅流出来似的。月色映着人家屋瓦上薄薄的微霜,越发显得天色清明,可是并不冷,晚风里有焰火的硝气、姑娘们身上脂粉的香气、各色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夹杂着混合在一起,是上元夜特有的气息……刚刚过了南市街,突然听到唿哨一声,半空中”砰“的一响,所有人尽皆抬起头,只见半边天上尽是金光银线,交错喷出一朵硕大的花,映得一轮明月都黯然失色。原来是七星塔上开始斗花了。
七星塔上便像是堆金溅银一般,各色焰火此起彼伏,有平地雷、牡丹春、太平乐、百年欢等种种花样,一街的人尽仰头张望,如痴如狂。
这是她头一回私自出府,在街头与小环挤得散了,也不晓得害怕。随步而入的偌大酒楼,名叫伴香阁,本已经没有座位了,但她塞给茶房十两银子,茶房也想到办法:“后院二楼还有一间齐楚阁儿,原是一位贵人府上累月包下,今日王公大臣们都进宫陪皇上看灯去了,必是不会来了,悄悄儿的让与你吧。”
上元夜四周都热闹极了,蒋晓勒住了缰绳,马儿正跑得发了兴,此时“希律律”一声长嘶,终于渐渐慢下了蹄步,杂沓的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马儿喷出的热气在寒冽的空中散成团团白雾,他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坐骑的脖子,马鬃上略略透出有汗水,同样也冒着白雾似的热气。马儿亲热的抖了抖鬃马,似乎在回应主人。蒋晓抬头看了看,“伴香阁”三个字黑底招牌,因为数十载风霜,所以油漆微微剥落,但那三个饱墨酣畅的字还是前代首辅郭寐的手迹,看得出笔法皎皎不凡。
门口招呼客人的茶房远远就迎出来,替他拉住了马,满脸都是笑意的问:“赵公子这是打哪里来?”
蒋晓直接问:“有没有一位姓李的客人在等我?”
“有,有,就在楼上的齐楚阁儿。茶房引着他穿过店堂,走上楼梯,二楼越发敞亮些,虽然天气寒冷,但二楼走廊里朝北的窗子都支了起来,可以远远望见街前人家粼粼的屋顶,微微翘起檐角的浅灰屋脊。大片大片的黑瓦屋顶被笔直的街巷划成棋盘格,再往远望,是湛蓝的天,而极目远处,洁白的一条玉带也似,正是结着薄冰的御沟。御沟旁原本植满了桃李与柳树,此时桃李尽皆枯枝,而垂柳的叶子也尽黄萎。从疏疏的垂柳枝条间,隐约可以看清御沟上的积雪,莹白反射着阳光,刺着人的眼睛。
茶房引着蒋晓往前走,走廊另一侧是齐楚阁儿的门,蒋晓听见阁子里说笑声,叫好声,和着“铮铮”的琵琶声,像是一壶煮沸了的茶,几乎喧腾得就要溢出来。
他没有慢下脚步,茶房一直引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才轻轻在房门上叩了两声。房门几乎是无声无息就打开了。开门的人身形魁武,虽然看上去只有弱冠之龄,但是漆黑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配上那张紧紧抿着的嘴角,自有一种刚毅果敢的神气。他朝蒋晓拱了拱手为礼,然后吩咐茶房:“不要来打扰,有事自会唤你们。”看茶房点头哈腰的答应了,他就关上了房门。
这间齐楚阁是店中最寻常的一间,和店中所有阁子一样,向南开着一溜长窗,此时窗子都关着。洁白的绵纸糊的窗格,因为外头反射着雪光,所以屋子里光线很暗。蒋晓眼睛渐渐适应了,方才看清窗前端坐着一名少年。
他沉默的行礼,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却有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着之气。他朝蒋晓点点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桌上的酒菜都已经齐备,黄铜火锅煮得翻腾,羊肉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那少年扶着筷子,他的手比骨筷更显得洁白晶莹,笑着道:“早就听说伴香阁的腊八粥好,咱们今儿也尝尝。后院有梅花,喝酒赏雪再好不过。”
这间齐楚阁儿,果真正对着后院数株红梅,楼头更遥遥可望东城火树银花,无数条弧光,散落漫天繁华如星,划破夜色岑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古人的词,背诵了千遍,此时此刻,方才知道其意繁华旖旎至此,她初次饮酒,微醺中禁不住以筷击壶,朗声而吟。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帘外有人应声而接,韩恬心里突得一跳,茶房挑起帘栊,缓步踱入的却是青衣素服的俊朗公子,剑眉星目,翩然如玉,一双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正是白天大明寺那位男子。
屋子里突然一下子暗下去,才知道原来蜡烛燃尽了。
顿时满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间一片静谧无声,只有窗外雪声轻微,而满墙的疏影横斜,却是雪色映进来梅花的影子,枝桠花盏都历历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满天满地都是梅花。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他于遥遥的那一端,就在满天满地的梅花影底,低低呢喃。
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哗,极是吵闹。那位少年眉头一皱,蒋晓连忙推开窗探头一瞧,却见七八个衣饰整洁的长随,骑着数匹高大骏马,正在门口下马。他知道不好,这位少年眉头更是皱紧了,而楼下长随中为首的那人一抬头,正巧仰面看到他探出半个身子,与他打了个照面。那人啪的将袖子一捋,就在那尘土地下跪了,高声道:“给爷请安。”余下六七人亦纷纷跪下,不敢抬起头来,竟是恭敬到了极点。
那位少年不由怒道:“见了你们还安什么!是谁叫你们寻到这里来的?”
为首那人重重磕了一个头,道:“爷!出事了!”
那位少年一愣,底下为首的那人已经又磕了一个头:“容奴才上楼来,向爷仔细回话。”
那少年哼了一声,道:“上来吧。”那人又磕了一个头,恭声道:“谢爷的恩典。”
他们一行人虽是长随打扮,但个个气宇轩昂,衣饰华贵,更兼所乘骏马鞍鞯鲜明,竟是京中一等一的人家亦不敢攀比的豪门奢仆。韩恬见这两位公子都是一身粗布葛衣,谁知他的家奴反倒有这样的气派。
那一帮豪奴本留一人在外头牵着马,此时留了两人在楼梯口,另二人把守二楼走廊,余下四人行至雅间之前,又留下二人把守门口,只为首那人进了雅间,先打了个千。
少年神色颇为不耐,道:“不是早吩咐过,没事别来扰我。”那人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却趋前一步,附耳对少年说了一句话。韩恬本来觉得他本是俊弱风流的小少年,可是此时却见他脸色一沉,神气凝重,竟有一种渊停岳峙的气势,霍然起身,吩咐:“走!”
那人依旧极是恭谨:“是。”那两位少年再不说一句话,大跨步直冲出去,随从紧随其后,只听楼梯上步声急促,一行人已经疾步下楼。韩恬呆立半晌,方才伏到窗前去看,只见那两人已经率着一众家奴认蹬上马,数骑烟尘滚滚,蹄声隆隆,路人避闪不及,在依稀的灯火里已经去得远了。
他们一行人纵马径往西,未至崇阳门便折向北,马行极快,蒋晓只觉得背心里生了一层冷汗,本是八月末的初秋天气,衣服却早汗得透了,他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只见他打马狂奔,似未思及任何事情。从喧闹的市坊间穿出,这一条笔直的官道寂静无人声,远远已经可望见大片黑沉沉的琉璃瓦,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再近些,便可见着一盏盏极大纱灯,燃得雄浑庄严宫门外透亮辉煌。
听到蹄声,早有护军执灯迎出很远,大声问:“什么人?”
蒋晓替他扬手举起一面签牌,便高声斥骂:“大胆奴才,御驾在此,胆敢阻拦?”
护军忙不迭行礼,闪避过一旁,他们一行人下马。便在此时,忽远远见着一骑,自侧门奔腾出来,遥遥望见他们一行良驹,马上的人连忙勒马滚下鞍鞯,一口气奔过来,数丈开外方跪下行见驾的大礼,气吁吁的道:“奴才给陛下请安。”
皇帝方认出是太后跟前的总管太监崔邦吉,时值正月,天气寒冷,竟然是满头大汗,想是从内廷禁中一骑狂奔至此,皇帝心下不由一沉,问:“太后躬安?”
崔邦吉的整个身子都在抖,声音却还算镇定:“这日太后一直心神不宁,到了晚间好容易睡着了,摄政王府报丧的消息一到,太后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王公公让奴才们开乾德门,夤夜传当值的太医来瞧。”
王公公便是太后章台宫的司礼监秉笔司太监,皇帝方才听到的消息方是摄政王病势沉重,没想到这刚进崇阳门,竟然连报丧的消息也已经进了宫里。皇帝只觉得脑中“嗡”得一响,崔邦吉后头的话竟一句也未听见。
蒋晓脸刷一下白得吓人,虽然摄政王此番病来得极突然,病势又沉重,可是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万一的指望。皇帝在数日前刚大赦天下祈求苍生怜悯,还亲自侍奉汤药,虽然摄政王自今年开春就时时有体躬不豫的消息,但近几日全还算安泰,那一日圣寿的时候精神颇好,入上苑来,听闻皇帝在街上纵马打弹弓误伤了人,还好生教导他‘行事万不能有失天子身份。’不曾想只几日功夫,竟突然薨逝了。
蒋晓见皇帝身子微微一晃,怕他昏阙过去,叫了声:“陛下!”他心下又惊又怕,大声呼喝命人去禀报扈驾的领侍卫内大臣,御前侍卫总管闻得,连忙赶到,忙领着人快马加鞭,数十骑人马簇拥着皇帝,一路向摄政王府狂奔而去。
至京城城外九门已闭,御前侍卫总管出示关防,命启匙开了城门,扈驾的骁骑营、前锋营大队人马此时方才赶到,簇拥了御驾快马驰入九城,只闻蹄声隆隆,响动雷动,皇帝心下却是一片空白,眼际万家灯火如直天上群星,扑面而至,街市间正在匆忙的关防宵禁,只闻沿街商肆皆是‘扑扑’关门上铺板的声音,那马驰骋甚疾,一晃而过,远远望见禁城的红墙高耸,已经可以见着神武门城楼上明亮的灯火。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摄政王不仅教他骑射弓马,竟还教他打弹子,他才四岁。那时候正巧太后从阁子里走出来,他拿着朵石榴花,用弹弓打在母后裙子上。顿时裙子上便染了一团红色的花汁,他至今还记得母后当时温柔的神色。
御驾由安怀门返回禁中,虽不合规矩,领侍卫内大臣亦只得从权。待御驾出了内城,因这日是上元夜,所以至冗海至朱雀桥照例是车水马龙,到了枫江一带已经寂然无声了,写着官衔的西瓜灯一盏接一盏,半条巷子塞满了官轿、车马,远远见着那明黄九龙缂金鬃旗的顶马仪仗,巷子里不由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门上的虞卫早就迎出来。
皇帝下了马,门上正掌灯,持着蜡钎的内官见着他,忙垂手避在一旁。栲栳大的灯笼刚刚点燃了一盏,烛光映着白底灯上一行扁且细的蓝色:‘敕造摄政王府’,另一盏还没点燃,在初起的夜色里,雪白的灯在风中微微摇动,仿佛怪兽的巨睛,闪烁未明。
摄政王府总管许怀林早就奔了出来接驾,在数十丈外就磕下头去,哑着嗓子:“陛下 ——”
马蹄声答答,渐渐近了,车子里下来一人,已经换了素白的孝服,皇帝转头一看,不由愣在了那里,叫了一声:“蛮大娘——”
这位蛮大娘行了见驾的大礼,然后一步一步走进去,而摄政王府里已然全是哭灵声,几十年来,戎马倥偬,驰骋征战,权倾朝野,威摄一方。而如今终于是在哀鸿遍野浑身素缟的灵前,永远地睡着了。
我以为他会活过这个冬天,会看到来年上苑的碧桃盛开,我以为他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个天下英雄谁敌手的人,这一次也会照样熬过去。可是我错了,公主,你看到了吗?
公主,你可知?他的灵前,已是缟素遍布,连那‘敕造摄政王府’也已经变成了白底蓝字,皇上为他举行了国丧,他也应该瞑目了。他这一辈子,上半辈子给了先帝,下半辈子给了如今陛下。我犹记得他在先帝灵前立下的誓言,当时他抱着刚满三天的嗣皇帝,立誓为盟——‘置个人得失于度外,以大呈得失为己念。’
公主,他做到了,十三岁便领天下兵马大元帅直捣西域的他,戎马倥偬,平定南夷,横扫漠北,这十多年来,全心全意辅佐皇帝,前些年皇帝误解他,有过剑拔弩张的五年,我知道,他是伤心的。所有的伤所有的恸,最后被皇帝这样误解。
他虽然有了王妃,但是一直没有子嗣,一直到崇晖十四年的时候,郁孤河的一位歌妓,为他诞下一个男婴,而这个孩子,他新生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猝死在襁褓。
那个婴儿才生下来三天,就突然暴病夭折
婴儿的母亲——郁孤河那个女人因此而崩溃,最后疯了。
而他病了很久,一直没有进宫。因为他知道是谁害了他的儿子。
这件事情对他一定是很大的打击,因为他一直没有娶侧妃,连一位侍妾也没有。
当那个女人,给他生下这个儿子时,我想,他应该是欢喜的。他一辈子都没有欢喜过。
可是,他也只不过欢喜了廖廖三天。
他自从那次后病了足足有大半年,一直缠绵病榻,不见起色。皇上亦恨他。
直到北荻来犯,边境告急。
举朝震惊,措手不及。
公众人说,第二日大朝日他对皇上三跪九叩,如同殿中每一位百官。
众人发现他的两鬓,已经出现了白发。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年。
但他自陈病愈,率兵出征。
皇上亲送出九门。我捧着金卮,亲自奉与他。他没有迟疑,一饮而尽。
那一仗胜了,捷报传来的时候终究没有化解皇帝与他的误会,可是一直到一年前,陛下终于与他一解误会,虽然大赦天下,亲奉汤药,也没有留住他的性命,可是他终于还是瞑目。
他的灵前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人,公主,我想起当年他在你的灵前那种决裂痛极的哀恸,当年我隔着朦胧泪眼,看见他那样的表情,那一年的西长京,满城的桃花如火如荼,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公主,你比他幸运,终是看着桃花而去。
当年——当年 ——三十年前,真快啊,已经三十年了,那一年,公主你不过十六岁。
而如今,他也走了,他也走了,只剩下了她,他从入殓到出殡,她都没有来,也没有一个人敢多嘴说出那一句话——‘摄政王府报丧的消息一到,她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太医赶到的时候的声音低得似有若无——是伤心极痛过甚,所以血不归心。’
公主,如今只剩下她了,偌大的禁中皇城,却只剩下她了,我仍记得,她入章台宫成为万人之上的太后的时候,正好十八岁。穿着太后吉服缓缓走进章台宫,从此后,她便是太后,十八岁的太后。而如今,她也老了,她常年的旧疾,三十多年来的旧疾了,受不得风,坐不得片刻,就天旋地转,必得躺下。但躺不得片刻,又目眩不己,只得扶起再坐片刻。自从崇晖三年那年跟他大吵一架大病之后,就没有好断根过。只不过隔半年发作一次,有时厉害,有时轻微而己。发作厉害的时候便如同这次,既不能坐,亦不能卧。可是我知道,她不能让自己死,皇上连大婚也还没有大婚,她知道自己不能死。
公主,这么多年,她也一直没有忘记你,你没有陵寝,可是她年年都亲去望西关的大悟山你的坟冢之上亲自拔草。
公主,其实我知道,这普天之下,除了王爷,最苦的便是她,不,她才是最苦的。不得死,便是最苦的。爱不能,恨不得,怨不了,更忘不了。
崇晖三年的时候他和她闹得很凶,那样的剑拔弩张。因为当时皇上只有三岁,内阁奏请她垂帘称制,而他摄政,市坊间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传得最厉害的就是恪王骄矜跋扈,把持朝政,而朝臣们分党结派,一派‘拥统’,一派则是恪王的心腹,自然势成水火。虽然看着仍旧是朝野平和,君臣融融,其实冰底下的涡漩暗流,已经激涌已久。
可是,事实上的事情,也无第三人知道了。当年内阁太傅们联奏请册立王妃,由内奏事处转呈章台宫太后处,她亲自批下大柱国次女,人人皆道她其心不轨,因为大柱国次女是她们韩家的女儿。但是由太后亲自下旨,这样的恩典,却是不得尊了,纵使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如果此时不遵,便正好成了别人诟病,说他有二心。她做得狠,西蜀郡王为此大发雷霆,听闻西蜀郡王在郡王府摔了博古架大骂她阴毒,乃天下第一蛇蝎妇人。
公主,我犹记得他成亲那一日,金册金宝,光璨流离,由礼部颁授的摄政王妃。他亲自行亲迎之礼,一路上仪仗迤逦,鼓吹细乐,鞭炮声震耳欲聋,九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壅街堵巷,看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娶新妇”。
我当时就想起你当年的出嫁,侍女们围在你身侧,就像无数绿叶捧簇着金色优昙钵花。你一头扑进王后的怀中,王后用微凉柔软的唇亲吻你汗濡濡的额头。碎金子样的阳光从树叶间一丝丝漏下来,王后送你辞宫的那一日,亲手将十二色彩丝系在你手腕上,你温热的水滴滴落在彩丝上,很快的浸润开去。我错愕的抬起头来,十六年来,第一次看到王后流泪,亦是第一次清晰的看见,王后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
王后替她放下银丝堆绣鲛纱,声音颤抖得像狂风中的婆娑木:“去吧,我的好孩子,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你由五彩绣莲花衣裙的我引着,一步步走出大殿,宫道两侧的番木莲正在绽放,大篷大篷白色的花朵,散发出浓冽的香气,你的步子再也不能轻巧如初,你想再看最后一眼,此生的最后一眼。身子微微一侧,我急急忙忙阻止:“公主,不能回头。”
不能回头,南荑女儿出婚,是绝不能回头的,如果回头,据说将来终会被夫家所弃。
终于一语成谶!
那一日当你挥过金刀斩断自己的发辫,无数纷扬的碎发飞起,珍珠、玉石、宝石玛瑙噼噼叭叭落了一地,金叶子勾住你的鬓发,一片片悄然落下,跌在那些珠玉琳琅之上,狼籍得如同一场沉甸华丽的急雨,和着朦胧的泪光,我永远不能忘记,隔着那样多纷飞的乱发,他脸上那种痛不可抑的神情。
那么些年来,他其实并没有忘记你,因为他一直叫我小蛮。
你总是叫不准我的名字,箫蔓,箫蔓,公主,你总是念得像小蛮,小蛮。于是我就改了名,被叫作小蛮。
高兴的时候,你乌沉沉的大眼睛里波光一闪,唇边的笑意就像上苑的桃花那样绚烂明媚,唤我:“小蛮——小蛮——”
早已经没有人唤我小蛮了,如今连陛下见了我,都客气的称呼我一声“蛮大娘。”
四十年,真是久啊,如今我已经满头白发,公主,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
等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有一堆儿孙们在身边吵闹,要坐在月亮底下,讲起当年的故事给他们听。
可是公主,如今我云英终老,而你的坟冢上,必然也已经长满了萋萋芳草。
那些绕膝的儿孙,皆成了你我瞑然的一梦。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先帝杏妃宠擅专房,如今皇上乃是先帝繁美人所出,她又何来子嗣,只是皇上自小是她养大的,皇上的亲近和尊敬爱重是她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她这一辈子,也只有一个皇上能够支撑她下去了,当年先帝杏妃死了,先帝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个刚满三天的皇长子,她也不过只有十八岁。
公主,我前半年一直卧病,她来看我,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端然如水,仿佛岁月并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我分明看到她鬓角一闪而过的银丝如霜染。她终于是走过了这么多年。
我曾以为她熬不下来,你可知,当年郁孤河畔那个人死的时候,他提了自己那把错金剑就去找她,我犹记得那一日的情景,那一日,廊下的桃花开得正艳,他直闯而入,推开侍卫,惊得宫女失声,一重重一层层,什么也阻拦不了他,什么也挡不住他冲天的怒气。他‘砰’一声踹开朱漆的雕花门,轻薄的鲛绡被他带入的气流激飞扬起,他的双眸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焰。有那么一刹那,我真的以为他会杀了她。冰冷的剑锋冷冷的指着她的咽喉,可她却忽然微笑。窗外的桃花在春风中摇曳,那样灿烂的云蒸霞蔚,春深似海,花事如锦。‘铮’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剑终于落在地上。
我没有想过,他们两个竟然会闹到这种地步,只恨不能杀了她。曾那么接近幸福。两小无猜到两情相悦,便如春花会开,秋月会圆般明媚姣洁。却不想满城春色宫墙柳,最终竟是东风恶,欢情薄。桃花依旧笑春风,从此萧郎却是路人。晴天霹雳平地惊雷,不过是一个刹那,竟已失去一切。铮铮的铁汉,嚎啕痛哭于别人的怀中。而那一日他拿剑指着她的时候,我却也分明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泫然,转瞬即逝已经掩去,依旧是那个端庄的徽音万方的太后!
而他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沙场上金戈铁马,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终于也是老了,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银盔银甲两银袍纵马的时候是在你十五年忌辰后不久,五单于之首的铁圪垯蓝可汗终于死去,他是何等厉害你我清楚,可是外面传闻铁圪垯蓝可汗是被活活烧死的。
我当时就看到当时他就勒马守在望西关门外头,隔着熊熊烈焰,冷冷看着铁圪垯蓝可汗在火中翻滚哭嚎挣扎。
就像铁圪垯蓝可汗当年生生烧死你一样,公主,他为你报了仇。
公主,隔了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可是这一生,他再也没有快乐过。又或者说,从18岁开始,他何曾又快乐过?
上一年的上元节,普天同庆。乾德门楼上点了无数盏红色纱灯,夹杂着大小各色珠灯,整座楼台几乎是灯缀出的层叠明光,楼下亦簇围着无数明灯,将这座宫楼城门辉映得如同天上的琼楼玉宇。
是晚燃放焰火,他伫立在乾德门的城楼上,他的身边有那么多的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他永远站在万人中央。
漫天的烟花骤然明亮,仿佛天空迸开一朵朵绮丽到不可思议的奇葩,那一瞬间的光亮照见他,让我远远的看见了他。
在他身后,是华丽的翠盖,风吹动九曲华盖上的流苏,亦吹动了他的袍袖,许多人遥遥地跪下去。
而他的两鬓已经微染轻霜,仰面的刹那意念萧瑟,仿佛落寞。
而进入他终于入葬竟陵,我进入禁中,进入那永远岑寂得如同悠远古寺的章台宫,内监们引我进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缕缕淡淡的轻烟,散入殿宇深处,喃喃的梵唱,偶有片言只语传出帘外。
地上烙着细长的窗棂花样,一样样的万字不到头,那是太后方可用的纹样,普天之下在无人与之更加尊贵,一万年,要活一万年——乌亮如镜的金砖地,仿佛起了花样棱角。内官们屏息静气,殿中静到极处,只闻檀香悠远,真仿佛深寺一般。
我终于走到暖阁里,隔着帘子,只朦胧瞧见她一身素白的孝服,那一抹素白,仿佛是帘底的杜鹃花,不带半分脂粉颜色,却灼灼映在眼底。我行了大礼,忽见她娉婷而起,伸出素白的手,揭开了帘子,刹那窗外光晕照进来,那遥远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在那个章台宫,那样长的身影,岑寂得如同岿然不动一万年。
或许,这数十年来的人生,他真的是倦了累了。而她,倦了累了,亦不得撒手。终究是苦。
公主,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请你不要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