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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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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半夜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了一夜,至天明时犹自籁籁有声,只听那檐头铁马,丁当乱响了一夜,和着雨声滴答,格外愁人似的。到了第二日一早,没想到却是个好天气。
详嫔醒得早,自然睡得不好,便有起床气。宫女拈霜上来替她梳了头,正用早膳,去打听消息的太监已经回来了,磕了一个头方道:“回详主子话,据敬事房的小孟说,昨儿陛下是‘叫去’。”
所谓“叫去”,意即今夜不召幸任何妃嫔。详嫔本就不痛快,听人这样回话,只是鼻翼微微耸动,拈霜知道自己这位主子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唯有这个时候,便是怒到了极处。便是立在下静默不语。不过一会儿详嫔已经缓过神来,挥了一挥手让人出去漱了口,浣了手,又向大玻璃镜子里打量自己那一身雪灰暗团如意的玛瑙皮袍子,对拈霜道:“走,咱们去瞧瞧怡主子。”
怡妃早起无事,正立在滴水檐下瞧着宫女替廊下的那架鹦鹉添食水,见详嫔来了,忙让她进屋里去坐,待喝了茶才笑道:“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详嫔道:“妹妹用了膳就想着来瞧姐姐。”
怡妃抿嘴一笑:“你起得到早。”
详嫔也笑:“姐姐不一样起得早?”
这样说着,怡妃是实心肠子的人,不由幽幽叹了口气,不禁望向崇宁宫的方向:“昨儿有几人是睡得香?醉生梦死,我瞧着她倒是会享福。”
几人怎么不知道,昨晚崇宁宫里丝竹笙箫之声响了半夜,说是宁嫔身子不适,为了舒心,传了舞伎夜宴。我朝女子以勤俭雍肃,贤朴端敬为德。宫中声乐之事除了偶尔节日朝觐之时会有些,其余的时间这些事只是不符合祖制。太后也甚为不喜。我朝几十余代,亦没有一代皇帝不是勤政简朴,从不在声乐之时上留心。可是这位崇宁宫宁嫔景定四年的入宫,从贵人到如今,只是从圣眷盛浓。听闻那宁嫔出生书香,才情甚极,最喜的便是这些歌舞声乐。后来恃宠而骄,竟开始在宫中招人奏曲。这样行为,实在是大大的违了祖制,有辱天家门楣。
详嫔只含笑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的道:“听说昨儿个陛下是叫去。”
怡妃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听她如是说来,仍然忍不住,她又素看不惯宁嫔那副娇纵样子,不由冷笑:“叫去?我瞧着是叫到崇宁宫去了。”
谁都知道,若不是皇帝在崇宁宫,宁嫔这夜宴是宴给谁看?详嫔笑道:“姐姐,这还有更可笑的呢。”
怡妃嗤的一笑:“这千百来年的宫闱奇闻,我今儿也算是见了一招了。”
原来是昨儿皇帝清晏宫的内监给敬事房的人传话,说是把这半年侍寝的名单都给定了,这样天大的笑话,是闻所未闻,更别提见了。详嫔道:“原来姐姐也知了?”
怡妃叹了口气道:“能知道吗?今儿一大早,只怕内廷十八宫三十六殿里全都知道了,我瞧着过会子就要传到太后她老人家耳朵里去。”
详嫔叹了口气道:“谁知道崇宁宫的那一位又是再折腾什么?或是在陛下面前挑唆了什么?”
宁嫔轻嘴薄舌,又素有小性。搬弄是非不是没有过的事。人人皆知皇帝素不在这些事上留心,虽说不肖似先帝那样不近女色,却也不过尔尔。这样子的事情,虽说是半年里,恐怕也有安排了七八人侍寝了。
怡妃说:“皇后将敬事房的事宜交给了我,我今儿一大早瞧见那画像名单,倒是吓了一跳,你猜是什么?这十八位新晋宫嫔里面挑了七位杏眼的出来安排这半年的侍寝,丹凤眼和其他的也得了赏赐,偏几位桃花眼的不闻不问。昨儿皇后刚说了一句‘陛下喜欢桃花眼,可怜她是杏眼。’你瞧瞧,这样一来,可真真叫皇后脸上无光,分明是针对着她。”
详嫔展颜一笑,轻轻向东一指,低低的道:“姐姐昨儿也瞧见了,咱们咸平宫的那位主子也是失了算计,有谁能知道陛下一回来就让太后免了宁嫔的行礼,偏生这位主子沉不住气儿。”
怡妃道:“我瞧着皇后倒真像不知,你说说,陛下有什么事是让人告诉皇后的呢?咱们那位咸平宫的主子,是好欺负的主儿,又素不在这些事上上心,我瞧这事真真不知罢。”
“凭她是真不知假不知的,横竖那宁嫔是咽不下这口气,你瞧见陛下让人列的那名单了没有?陛下如何知道这件事,谁不知道是宁嫔吹的枕边风?”
怡妃叹道:“这样子的没有规矩,说穿了陛下到底年轻气盛,还玩这些小孩家家的事情,也不过是为着气皇后罢了,这两人斗了这几年,这又是何苦?”
盈袖确实也一早就知道了,她本司空见惯了这些,待得荔枝来给她说的时候,倒还是笑了一笑。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惹得太后把皇帝好生训斥了一顿,这日她去给太后请安,回禀完圣寿节的事宜,太后留了她亲自好言抚慰了她半响。她只得侍立在下静默听着。
太后见她也着实好性儿也就作罢了,只打发她瞧着宫人抄写节贡记档礼单,过了一会儿便听见太后慎成宫的中涓令进来回话,打了个千儿:“给太后回话,才清晏宫传下话来,说怀化大将军明日班师回朝,后日陛下就可登穹德门谒师,不出二日就可来谒见太后。”
先帝曾率恪王大军一扫漠北,平定南夷,后来漠北匈奴一直纳贡称臣。先帝仁厚,本与北凉相约结为世代秦晋之好,两国和睦了十余载,没想到北凉老可汗一死,新可汗又妄称天可汗,便要与我大呈开战,怀化大将军定岐的大军压境,三年里发动了六场大战,一直到一个月前北凉冒尔顿单于死于乱军,终袭得北凉族灭。我军大胜,只待凯旋。
太后听了果真欣喜万分,一连道了数声好,直道:“这定家的小五果然英雄了得。”又向盈袖招一招手:“这朝谒的事还要交给你去办。”顿一顿,才仿佛呼出一口气:“你二姐这三年也算是熬出了头了。”
怀化大将军定岐的唯一的发妻良国夫人乃是曹家二女儿,盈袖的二姐,这三年里闺中寡居,终盼得前线凯旋的消息。想必是高兴。盈袖于是福身只道:“是。”
到大军班师已是四月里了,皇帝很是高兴,先是遣使迎出雪拥关,后又率文武百官亲上穹德城楼迎师,礼部择日设宴东直门滇平殿,犒赏三军。盈袖这日午觉歇得有些久了,人便有微微的乏意,恍惚里只听得忽闻悠悠一记钟声,宏阔磅礴,紧接着如闷雷一般,隐隐巨响传来,竟是钟鼓齐鸣。她拥着被褥坐起身子来,侧耳听了许久,她知道这是四座西至角楼的太平钟鼓声音,听了一会儿便是如雷的万岁高呼声。号角不断,一直延绵着,皇城太大,那么响亮的声音震天动地,而传到后宫里,却只是似有若无了……
她床上坐了一会儿,伺候在拨步床软帘外的小憩儿掀了帘子进来,就看见盈袖拥着被子坐在那里,那样大的床,越发衬得她身形单薄,蜷在那里,她因是午觉,并没有像平日梳髻,一头青丝直如瀑布墨玉一般倾泻在背上,直通到品月阗锦纹的织金销被上,逶迤下去。而她坐在那里良久,看着那像有心事一般。
她于是笑道:“主子醒了?”
盈袖道:“这鼓声敲了半响,我倒也睡不着了。”
小憩儿笑道:“定将军率十九万将士在奉天门外呢,这会子神兵营的将领在瞧太平钟鼓。”顿一顿,又劝慰道:“主子安心,明儿将军率良国夫人谒见,主子便能瞧见二姐。”
第二日的谒见却并没有见到,因为后妃除了节宴场合不得见七岁以上男子,外臣更是得避嫌。待得见到那一日已经是圣寿节了,皇帝圣寿,亲贵外戚同饮。曹氏一族位极人臣,自不必说,而定家亦是四朝皇亲,历代国戚,自然在列。
这一日也是盈袖自皇帝回宫以来,第一次见到皇帝。因是便宴,皇帝又不喜铺张,只在明月洲设宴,也不过是皇帝率了妃嫔,由文武百官陪同玩赏,所谓君臣同乐。
明月洲其实是湖中一座小岛,在北华园,凌跨湖面有一座垂虹桥,红栏弓洞,如长虹卧波,众人方从桥上迤逦而下,湖中心九座亭子,荡漾着一艘极大的画舫,四周还有十余小舟簇拥相随。因天朝地势,西高东低,境内倒有大半州郡濒海,皆多河泽湖泊,国人长擅治舟。舟上构建数层,玲珑如楼,号称“楼船”,制舟之技良闻诸国。这御舟自然极为宽敞明亮,宝顶华檐,飞牙斗拱,如同一座水上楼台。
皇帝先到御舟,盈袖案例着皇后吉服,大衫霞帔,六重翟衣,累累垂垂繁琐至极。一路乌亮如镜的金砖地走延绵厚毯,龙四凤冠,珠翠五事,敞膝大带,白玉云祥玎珰,玉花彩结绶。她就这样款款走来,系数环佩无一声响,连冠上博鬓三十九流苏也纹丝不动。恭恭敬敬向皇帝行了大礼。
皇帝本觉无趣,也不瞧她,只挥一挥手,便转过头去对掌事太监郑同道:“叫宁嫔也跟着朕坐吧。”锦幄之下本只设了帝后的御座,其它妃嫔皆在两翼帷幄中,他这样说,郑同难免去觊觎皇后脸色,只见盈袖端然坐在那里,只作未闻,转过头去同边上女官说话。
皇帝瞧了一眼郑同,见他顾及盈袖,倒是嗤的一笑:“我瞧你是越发会当差了,改明儿可以到咸平宫伺候这天尊地贵的国母了。”
皇帝素嫌规矩繁琐,只穿着玄衣衮服九章,清清简简只愈显面冠如玉,因为年纪太轻,到有些唇红齿白少年郎之感,此时一笑,眸中却有薄而淡的光晕,仿佛湖面骤然破冰,直教人连忙垂下头去。
中宣令去传了宁嫔来,她也穿着吉服,盈袖久未见她,只觉她身子稍稍丰腴,更显薛荔凝脂,入御舟先谢过圣恩,还未屈膝就被皇帝止了,再见过皇后,盈袖微笑道:“你如今月份渐长,这些虚礼就罢了。”
宁嫔抬头嫣然一笑:“谢皇后体恤。”
待得她落座后,皇帝向她道:“虽是五月里天气了,可是时气不足,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宁嫔粲然一笑,道:“臣妾怕热。”皇帝笑道:“别一时贪凉图快,倒落下什么毛病来。”宁嫔但笑不语,方坐下又净了手,亲自剥了新贡的杏子呈与皇帝。
皇帝一时与她笑语,吃了数枚杏子,内官近前跪奏:“五世子到了。”皇帝点一点头,本来外臣皆在边上舟舫落座,因有后妃在,所以通报了不必过来行礼。内官答应了一声刚想离开,皇帝却突然开口:“让定岐也来这里坐,这么大地方,怪冷清的。”
不一会儿便有人通传,定岐进来的时候还是严谨的朝觐衣裳,皮弁绛纱袍,补子团龙在身,先向皇帝行礼,又向她行礼,因不能直视后妃,所以垂下头去:“见过皇后。”
人人皆道,定家五公子有三分建宣皇帝品格,容貌心性的肖似,如今想来,也是尽的实了。先帝戎马倥偬一生,而如今,定家的五公子凯旋归来,那西北大漠滚滚风沙吹过的面庞,更添几分先帝的英气凛然。盈袖突然想起先帝的面庞来,温良如镜湖山庄的泉水,可是眼里的那种神色,唯有铁马金戈,万里戎梁州的岁月才可洗涤出有的深致。直教人生生世世也不能懂得。
她点一点头:“将军请起。”
定岐照例谢皇后恩才直起身来,盈袖想了一想,措辞只说:“塞外苦寒,将军辛苦。”
定岐躬身:“此乃陛下洪福,非臣之力也。”
这样子的对话,倒是惹得皇帝又是一笑:“瞧这两人,三年不见,如今却这样生分了。又无旁人,何苦恼那些虚礼,可不是无趣?”
定家同曹家是世交,彼时曾祖父同朝官拜内阁三公时连的宗,儿时的不避嫌的时光,也并不是不熟悉。而先帝皇长子早逝,又不近女色,所以为有皇帝一个皇子,早早立了太子,当年的东宫太子养在大司马曹缇府中一段时间,几人所谓的青梅竹马,倒也不为过。如今世事更替,岁月流转,年少的时光,也皆回不去了。
定岐躬身道:“陛下体恤,臣着实惶恐,然则主子母仪天下,臣等唯敬重。”
盈袖微笑着问他:“二姐安?”
定岐只道:“谢主子垂询,夫人躬安。”
盈袖便点一点头,转身对中宣令说:“你让良国夫人来这里陪我坐。”说着又转头向皇帝展颜一笑:“陛下不会不答应吧?”她生得端静,即使满身珠翠下也只一张莹白的面庞澹澹然一点,此时笑起来平和,分明不似询问语气。皇帝不由大怒,转念一想,只是沉默不语。倒是面色沉静下,添几分帝王威严。
内官见状早已下去,不一会儿通传,良国夫人便进来了,一品诺命的礼服极为烦琐,大红织金云霞外衫,翠博山衔东珠。可是她走得波澜不兴,这样的莲波微步,世家望族女儿才有的教导,她儿时并不是守规矩的女儿,而如今这样的庄重,让皇帝有微微的错觉,竟如当年册封皇后由礼部引入太庙时的端庄。
其实怀远将军正室并不能摄封国夫人,只是曹氏显赫容极,历朝位列三公,几代以来,曹氏十二个女儿,三个皇后,六个王妃,两个国夫人,悉数尊贵,历代正室,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待得这位二女儿出嫁之时皇帝特意例外恩赐,封国夫人。因是一品诺命,时常有进宫机会,盈袖并不待这位二姐生疏,于是让她过去陪她坐。
一时间也有轻轻说笑声,良国夫人并没见过宁嫔,所以不由看了她两眼,盈袖身边的荔枝见状笑道:“夫人,这是宁嫔主子。”顿一顿,解释:“因为宁主子如今身怀有孕,陛下怜惜主子,特叫了主子来这里坐。”
这样不问自答是极失仪的,皇帝本就不耐,在听这样一说,只是怒到了极处,顿欲发作,没想到良国夫人闻言,已朝宁嫔欠一欠身:“宁主子——”
她声音清婉好听,依稀还是小女儿十分的琳琅,皇帝一时间顿在那里,待得她抬起头来,她本生得天然之姿,一笑之间变如白梅破雪,眉眼之间尽是一双点漆样的眸子,流转生辉,他三年为见她,此时一见,只觉眼前珠玉女儿,还一如儿时明媚鲜妍。皇帝见她如此,心下痛楚万分,前尘往西沥沥用来,知道是万千不得诉说,万千不能言语。转过头去,只是不能再看。
盈袖看了一眼皇帝也就转过头来,没想到这样一转头,猝不及防,定岐也一抬头,两人相交的视线。她突兀里只觉心下一突,不过一个刹那,宁嫔已经回礼。盈袖连忙对良国夫人说:“宁嫔有了身子,坐着罢。”又转过脸去含笑吟吟与二姐讲话。
她脸上盈盈笑着,可是眼底里却掠过一丝哀凉,那样快,快得几乎连他都不及看清,已经被笑意取代。那丝哀凉就像是闪电一般,在黝黑的夜空骤然一亮,旋即整个世界便又重新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
定岐转过脸去看外面一大片湖光山色,御舟飘荡在湖中,丝弦歌舞借着水音更显飘渺悠扬,眺望两岸杨柳垂碧,夹杂无数的灼灼桃花,不远处轻笼在烟雨里层叠楼台,在天地间便如一卷最完美的画轴。他这三年来,大漠戈壁,风霜如刀,他率二十万铁骑无数次的踏过茫茫戈雅草原。无数次曾以为会就此死去,死在这场战役里,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