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玫瑰说》如水一方

3、第三章

　　秦音的修养远远没到达和撞了弟弟的仇人谈笑风生的地步，这种事必须立场坚定，代替他父母教训他，让他尝尝苦头，以后注意驾车安全。

　　回到家，秦音习惯性的翻日历，6月7日，开往云南红河的半挂车，侧翻，货物损毁。牧牧被车撞，住院，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日子，但秦音顾不上抱怨，洗完澡，闷头睡三个小时。早起换上白Tee，搭配纯黑阔脚裤，长发高高盘起，走路生风，拎着Burberry包包，准时到公司报道。

　　刚坐定，助理钟悦夹着文件袋来找她：“音姐，您要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上午十点五十的航班，大概两小时到达南宁吴圩机场。”

　　秦音接过机票：“谢谢，去忙吧。”

　　钟悦犹豫了一下，羞羞答答的样子：“周董在香港开会，他打电话来说，如果您遇到麻烦，可以随时打他手机。”

　　“替我感谢他，顺便和他说南宁的事我会搞定，不劳驾他特地跑一趟。”

　　“好的，音姐。”钟悦俏皮的吐舌，真不明白音姐为何事事逞强，连一个表现的机会都不给周董。

　　秦音见她站着不动，吩咐道：“待会儿你到武警医院，去给牧牧找个护理。”

　　“哦，好，您对护理有什么要求？”

　　“最好年纪大一点，做事伶俐，也细心。”

　　“好的，我这就去。”

　　钟悦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蹬”离开，秦音便冲了杯速溶咖啡提神，站在玻璃幕墙前，从三十二楼看下去，可以将大半个城区风景尽收眼底，北面临江，南面环山，车流如龙，高楼林立，赤日炎炎，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远方的地平线似乎冒出汩汩热气，没有蝉鸣，但可以清晰听到私家车尖锐的鸣笛，非常急躁、刺耳。这些流金铄石离她很远，就像远去的岁月，再难追寻。

　　秦音坐在充斥冷气的空调房内，悠闲的饮着咖啡，热饮漫过口腔，让她精神一激，顿时神清气爽。她记得很清楚，她是2006年5月4日进入这家物流公司报道。那时公司规模并不大，也没有上市，办公区在居民楼，公司从上到下只有5个人。

　　那时候她还未满十八岁，带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在这个大学生遍地的前卫城市，找工作，四处碰壁。面试官见她，惊讶之余不免笑说：“你儿子长得不像你，像他爸爸。”

　　“不，他是我弟弟。”

　　这么说没人相信，即使少数人相信，眼神中也难免带着几分探究，接下来要花费诸多时间解释这个和工作无关的问题。

　　说了一堆，最后收获简单的一句话，把她打发走：“行，回家等电话，如果通过的话，我们会在三天内通知你。”

　　自然没有通过，秦音被拒绝得次数多了，心理过硬，脸皮比寻常人厚一些，来不及沮丧，又神清气爽赶赴下一场面试。

　　也就是那时候，周祁隽在网上看到她简历，打电话约她出来。

　　再次见面，落差很快显现出来了。

　　周祁隽二十岁，在校学生，有车有房，事业刚刚起步，正如旭日东升，前途不可限量。而她穷困潦倒，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无从着落。

　　周祁隽这样说：“如果我请你到我们公司，你会不会有意见？”

　　这个昔日的同窗了解她，爱面子，自尊心极强，所以处处小心，给她留足了台阶。

　　秦音想也没想，立刻答应：“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请我，我自当全力以赴。”

　　周祁隽松一口气，轻声说：“没想到我这个小公司，居然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你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

　　秦音打趣道：“风水轮流转，我这种蓬头垢面状态非常少见，校花变笑话。”她是明白周祁隽的心思，一方面出于对往事的歉疚，另一方面是出于对她现状的怜悯。不管哪种心理，对秦音来说都不重要，最最紧要的是她必须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

　　秦音记得她在工作上遇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来自同事的排斥。

　　新公司人很少，刚成立，事情多，人手不足。一个人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找厂家拉业务，拿到货后立即联系驾驶员拉货，办理入库，接着发货发车，GPS全程跟踪，到达收货地，赶紧将发货清单传给办事处的人，逐一核对，最后由分部的人负责送货上门。这一系列流程，5个人做完，很吃力。秦音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睡眠不足，偏偏资历最老的程蔓爱找事，摆明了欺负新人，常常把难缠的客户甩给她：“秦小姐，这个人由你来负责。”

　　没办法拒绝，没办法逃避，秦音需要这份工作，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还要对满怀恶意的程蔓感恩戴德。

　　那时候的秦音和电话营销人员差不多，一天至少打一百通有效电话，跟踪回访，反馈客户意见。
　　周祁隽要到大学上课，对这些事了解很少。难得回到公司，看到她一脸憔悴，关心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生病了么？”

　　秦音笑容勉强：“大概是中饭不合胃口。”

　　周祁隽热心道：“我给你推荐一家餐厅，价格实惠，厨艺也不错……”

　　秦音不接话，任由他霹雳巴拉的说下去，转头就看到程蔓面色不善。全公司的人都知道程蔓暗恋周祁隽，是周祁隽最得力的部下和忠犬，只有她没有眼色，上班时间竟敢和周祁隽闲话说笑。
　　送走周祁隽，到下班时间，秦音到车棚取车，好巧不巧遇到程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看程蔓那表情，如果杀人不犯法，她早被大卸八块了。

　　程蔓看着她，冷笑：“有些女孩子就是不要脸，当婊/子还立贞洁牌坊，瞧那双眼四处乱放电，连自己的上司都不放过，赶着倒贴。

　　秦音一怔，态度也跟着强硬起来：“张口婊/子，闭口婊/子，可见你这人素质多低。凭你这句人身攻击，我完全可以当面赏你两耳光，不过打你只会脏了我的手。说别人抢你男朋友，拜托反思一下：篱笆不劳犬儿入，自己护不好家，有什么资格批评别人？再说了，就你那品位，你看上的男人，我瞧不上，也不稀罕！”

　　程蔓气急：“瞧不上，你就滚！”

　　秦音笑容落落大方，抱起双臂，围着她转圈，上下打量她：“大姐，你一大把年纪了，思想怎么比幼儿园小朋友还幼稚？我没必要委屈自己，成全你一时爽快。”

　　说完这话，她胸口的恶气算是出去了，可程蔓被她气得直跳脚，自此成仇敌，再也没给她好脸色看。

　　事后，朱珠说：“多个朋友多条道，多个敌人会腹背受敌”。这事很明显是她做得不对。可秦音不在乎，本来两人就貌合神离，互看不顺眼，实在没必要折辱自己迁就他人，再怎么委屈，程蔓也不领情，不如索性分道扬镳，揭开了说，以后见招拆招便是。

　　**

　　放下马克杯，秦音去了一趟洗手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叹气，明明睡觉时贴了面膜，脸色依然不好看，有些暗黄，眼睛里还有些许血丝，脸颊的毛孔针扎似的争先恐后冒出来，无一不向她证明：底子再好，也经不起熬夜。

　　看来以后，她要争取早点休息。

　　她不想让人看到她脸色疲惫，于是又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液，打上腮红和散粉，这才回到办公室。时间接近九点半，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她下楼拦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坐稳后便顺手给医院的秦牧打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何嘉木，声线偏低，声音一贯的温和有礼，轻声喊她名字：“早上好，秦音。”

　　“何医生，早上好，牧牧怎么样了？”

　　“打过营养液过，醒来一会儿，我趁机喂他吃了一些流食。”

　　真够可以的，护理没到，自己动手了。经过昨天的一系列事，她的过激反应，这个男人应付自如的同时，还能好脾气的伺候秦牧，确实让她诧异。

　　这年头肇事逃逸的人多了去，负责任的越来越少，像何嘉木这样温和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她脾气发过了，驾照和行驶证也扣留了，一大清想找茬的决心在面对这个含蓄而温和的男人时瞬间偃旗息鼓。

　　“谢谢你，何医生，改天回来给你带个礼物。”秦音说。

　　何嘉木连忙道：“应该的，您太客气了。”

　　“我走的这两天，就麻烦你多照应着。”

　　何嘉木低声问：“他刚睡着，要他听电话么？”

　　“别叫醒他，让他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打来。”秦音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莫名其妙的笑起来。

　　何嘉木涵养真不是一般的好，轻言细语，掷地有声，说话慢条斯理，却能让人心安静下来，让一项脾气火爆的她居然心情愉悦。

　　她决定忙完工作的事，回头一定请他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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