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长安》邬子洛

20、第伍章 沉思往事立残阳（三）

　　非霆笑道：“南宫伯伯好记性，我们正是为了这次出游而来。”

　　十年之前，现任四大家族曾约定若十年之内，江湖没有易主，便会有这样一次出游，这既是为了增进彼此感情，不至于因为相隔甚远而逐渐淡漠，甚至导致最后内部势力分崩离析，而且也能对未来十年要实行的计划做一个安排。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十年之后，四大家族的后辈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出游同样是一次通过联姻来增强家族势力的好机会。

　　“哦，原来是这样，”南宫煌和蔼地笑道，看了看三人，忽然问道，“怎么不见涟云和洛雪，她们也和你们一起来了吗？”

　　非霆微笑解释道：“小妹还在其师父处拜师学艺，大约还有半月才能下山。”

　　“洛儿的话......我前两天还和她在一起，昨天去她府上拜访，上官伯母却说她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晴烟眉头微皱，有些奇怪道。

　　染了风寒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娘还真是会咒自己啊......晴烟这口气莫不是起疑了？

　　身侧许久不说话的门神忽然微笑着开口道：“上官姑娘还真是体弱多病啊，若是再将养些时日还不好，怕是要错过这次出游了。”

　　虽然非霆和他都是在微笑，偏偏他的笑给人一种阴恻恻的感觉，让人不自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洛辰此时在他身侧恨不得拿起桌上的茶直接给他来个醍醐灌顶，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自从花满楼一见便对他特别没有好感，洛辰打定主意，这次出游一定要对这个人敬而远之。

　　非霆看了看四周，有些奇怪地问道：“南宫伯父，非霆冒昧，为何不见南宫兄的影子？”

　　“说来不巧，贱内昨日突然身子不舒服，犬子不放心，非要亲自照拂，今日上街采买药材还未回来。”

　　非霆声音柔和道：“不打紧，晚辈今日来拜访也只不过是来告知伯父一月后的出游，具体事宜半月后家父和欧阳伯父会亲自来长安与您和上官伯父共同商讨。”

　　君夕忽然不冷不热地说道：“南宫兄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我约了他见面，他也未赴约，难不成是贵人多忘事？呵呵......”他转而看向晴烟，长眉一挑，“倒是那日与晴烟姑娘颇有缘份啊，姑娘扮的男装可是丝毫不逊色。”

　　晴烟咬牙瞪了他一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公子过奖了。”

　　非霆闻言有些疑惑地偏头看向她，她转而敛了恼意，携了抹微笑，在他耳边轻声道：“回去慢慢和你说。”

　　他微笑点头，看着她的眼神里丝毫没有猜疑，反是多了份宠溺。

　　如此细小的一个举动或许身在其中尚且不觉，落在旁人眼里却陡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其实细想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约莫说得便是这样一种情致吧。

　　看着眼前人的笑意在嘴角蔓延开去，晴烟忽然觉得她和非霆从相遇到相知，都恍若是命盘上的命格，镶嵌得完美无缺，且早早就已注定不可更改。

　　那日，她应了师父之命去街上买齐炼丹所缺的两味药引，却在中途被仇家暗算。就在性命垂危之际，一袭黑衣从天而降挡在自己前面。用她从未见过的招式，甚至在她还来不及看清的时候，就已斩下对方的头颅。事后她每每回忆起这一幕，即使知道人不可能从天而降，却还是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他，非霆。真的是个很有气势的名字，她当时想。

　　当她支撑着站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一旁还有两个女孩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也正是这样的机缘巧合，她结识了洛雪和非霆的妹妹，涟云。

　　多年后的她回想起那一天，才发现那一天的到来，改变了之后她的生命中太多太多的东西。

　　用完午膳后，三人起身准备告辞。

　　洛辰站在君夕身后暗自松了口气，整顿饭四个人就四大家族各自家中的情况聊了聊，一顿饭下来，站在一旁的她倒是听到了不少八卦。比如涟云拜师学的是如何布结界，谨慎如她却曾经被困在自己布下的结界里；晴烟学的是用毒，非霆曾经为了追她，竟将整个药材铺里的药材都买了来赠予她。诸如此类的事情洛雪在一旁听了许多，想笑却还得憋着，蹦着一张脸不苟言笑，忍得实在辛苦。

　　“南宫伯伯，您就到这，不用送了。让长辈送我们这些晚辈，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耳边传来非霆谦和的声音。

　　南宫煌一脸慈祥地笑道：“那你们路上多保重，左不过月余便又能相聚了。”

　　三人礼貌性地颔首道别后，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路过洛辰身边，君夕忽然转过身来，他这一举动让本来已经长舒一口气的洛辰全身神经又紧绷起来。她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能低着头故意避开他的视线。

　　耳边不急不缓传来他淡淡一笑，随即幽幽低声道：“这位姑娘，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洛辰闻言一惊，待缓过神来，抬头却只见他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她这才忽然想起上次在花满楼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第一反应在自己的脸上乱摸了一通，发现确实带了千面给的面具后，又开始怀疑门神是不是有一副火眼金睛，能够看穿任何的易容，到后来她甚至在想门神会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整个一下午都魂不守舍地思来想去，就因为门神临走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没准这是人家的口头禅呢？

　　眼瞅着日过午已昏，一道残阳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绯红色，洛雪这才想起前一天和千面约好了要这个时候一起去调查花满楼。

　　赶到花满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却仍不见千面的踪影。洛雪在附近张望了几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你果然在这里！”隔着老远，洛辰大喊。

　　此时整条巷子一片寂静，她的声音回荡在其中显得格外的突兀。同样显得格外突兀的是那一抹隐于巷子尽头的光亮。

　　洛辰快步走向那抹光亮，嘴里一边喊：“不是说在花满楼吗，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千面除了成天往闭月阁跑之外还能去哪里？

　　“你迟到了！让我等半天！”千面头也不抬地冲洛辰嚷嚷。

　　“不好意思，都那么晚了。”洛辰一脸歉意道。

　　千面一脸不满地拖长了语调：“你才知......”

　　话音未落，只听一抹柔媚的女声扬起，截断了他的话道：“反正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习惯了。”

　　洛辰心虚地笑笑：“歆钰姐很会做生意啊，难怪闭月阁一直是门庭若市。”转而瞪了千面一眼，“我又不是在跟你道歉！”

　　千面视线离开发带，回瞪道：“那你现在给我道歉啊！”

　　洛辰不理会他，看向歆钰：“真不好意思，歆钰姐，我们今天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了。”

　　歆钰听到这句话，脸上有掩饰不住的高兴：“你快把他带走吧！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有事就别耽误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来。”

　　硬是把千面拽出了闭月阁，一路上忍受着他这样那样的抱怨和不满，洛辰从来没有觉得从这里到花满楼的距离原来那么长，明明只隔了一条巷子。

　　经过上次的事情，花满楼已经被官府给查封了，要进去只能从后院翻墙再翻窗。

　　洛辰轻功好，三下两下地就翻进了楼里，千面的轻功翻墙还勉强可以，不然上次也不会从二楼跳下去还扭了脚。

　　洛辰站在窗边，伸手：“你窗子不一定翻得进来。”

　　千面瞟了一眼她伸出的手，忽然脚下一发力，整个人一跃入空中，显得身姿轻盈。

　　“哐当！”

　　“啊！”

　　“动静小点！”洛辰一边皱眉一边冲着下面小声道。

　　“哐当”声是窗框掉地时发出的声响。千面跃起也只够抓到二楼的窗框，窗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被他一把整个抓了下来。

　　那声“啊！”自然是千面落地时发出的声响。

　　洛辰全然没有理会千面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伸出手道：“快点，再来一次。”

　　千面抬头白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活动关节。

　　“再不上来我就像上次一样把你扔在这里。”

　　千面闻言立刻站了起来：“那你不许让我再摔了！”

　　洛辰无奈，是你自己非要逞强才会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一边想着一边还是伸出了手。

　　千面又是一跃，这回终于牢牢地抓住了洛辰的手，而不是窗框或者别的什么，当然这主要可能是因为已经没有窗框了。

　　抓到他手的瞬间，洛辰忽然听到楼里有脚步声，当下意识到这里面还有其他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必定来者不善，而且一定和那天的事情有关！再加上刚才千面那么大的动静，那人很可能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了！一念至此，洛辰忽然心下一惊，抓住千面的手便下意识地松开了。

　　“啊！！！”花满楼的后院再次回荡起千面的惨叫声，“洛辰，你居然敢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