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长安》邬子洛

19、第伍章 沉思往事立残阳（二）

　　虽然洛雪在放她走之前就隐约有感觉一切不会那么简单，她也并不是因为相信了少女的话而放她走，她只是觉得无论谁犯了什么样的错也不应被这样对待。

　　果不其然，之前那个黑衣男子急急地几乎是小跑进了堂中，气息却丝毫不见紊乱：“老爷，人......不在藏书阁中！”

　　“什么？”南宫煌闻言大惊，急急脱口喊道，“她那样根本无法自行逃脱，是谁！谁放了她？”

　　“老爷......”黑衣男子犹豫了半晌，迟疑道，“绳子是被劈断的，用的是...南宫家独有的武功......断水。”

　　断水是南宫家家传的一种掌法，抽刀断水水更流，这种掌法却能更胜利刃，光是掌风便能将流水拦腰斩断，恍若时间都在刹那间凝固。

　　南宫煌的眼里带着怒意直直射向南宫，如今还在世的人中，除了南宫煌之外，只有南宫会这种武功，虽然刚开始修习不久，劈开绳子却也早已不在话下。

　　不等父亲问责，南宫就先行在堂前跪下，语气不卑不亢：“孩儿自知将人放走罪孽深重，还请爹爹降罪。”

　　南宫煌怒目冷然道：“大胆逆子！你为什么要放走苏家的人？”

　　“孩儿不知那是苏家的人。”

　　南宫煌见他一副淡然的样子，怒意更盛：“好啊，犯下这样的错，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就罚你鞭笞，二十鞭！”

　　话音未落，洛雪“噗通”一声跪下，急急喊道：“南宫伯伯，这件事错全在我！是我求他放的人，您千万别迁怒在他身上！”

　　南宫煌闻言一怔，虽然他之前看到两人一起进的聚贤阁，便知道他们一定在一起，放人这件事自然和这丫头脱不了干系，却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干脆地主动承认。

　　“南宫兄，”上官羽一脸和蔼地笑道，“这件事我们先别忙着降罪孩子们，估计这人还没跑远，是不是应该先派人去追啊。”

　　“上官兄说得有理！”南宫煌闻言立刻抬眼授意方才的黑衣男子。

　　男子领命后便即刻带着一队人马出去了。

　　这件事之后南宫伯伯是怎么处理的，洛雪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回家的路上，爹一言不发，娘也只能跟着沉默。到家后，爹说她是女孩子，身上不能留下鞭痕，故不罚她鞭笞之刑。

　　她以为事情就算这样过去了，毕竟爹娘从小到大，即便自己小时候贪玩烧掉了整个厨房都未曾对自己处以重罚，更何况是放人这种小事。

　　然而，这一次，她错了。

　　上官羽所谓的不罚她鞭笞之刑，不是不罚，而是换一种罚法。

　　“将小姐关入黑屋，两天两夜不许给她一口饭吃，连一滴水也不可以。”

　　这句话即使是十一年后她仍旧是记忆犹新，那种语气里附着一层冰霜，不余一丝感情，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整整两天两夜，她被关在密不透光的黑屋里，水米不进。到后来她根本就不知道屋外是白天还是黑夜，在那个屋子里，时间仿佛是不存在的。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挨饿受冻。那间屋子里空空如也，春寒料峭，夜深露重，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感觉到温度从自己体内一丝一丝地逐渐抽离，饥饿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胃里一阵接着一阵的抽搐，到后来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昏厥中，因为意识从未间断过，然而那段记忆又好像很模糊，仿佛经历这一切的根本不是自己，她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旁观者。

　　到了第三天，她是被人从屋子里给抬出来的，当时全身滚烫，高烧不退。

　　她躺在床上，隐约听到床边有低低的抽泣声和说话声，抽泣声是娘的，说话的则是那个将她关进黑屋里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隐约透着无奈：“夫人，即使雪儿日后会恨我，我也必须要让她知道，在这个江湖上，放走仇家的后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南宫煌不是派人去追了吗？难道......”

　　上官羽缓缓摇头，皱眉道：“人没捉到，听说南宫兄这两天也大动肝火。”

　　洛雪迷迷糊糊听到这里，忽然如释重负。要是人捉到了，她这两天岂不是被白关了？

　　可听到父亲刚才说的话，心里又不禁有一丝后怕，要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止关小黑屋吗？

　　她病好后，这件事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白驹过隙，一晃已然过了十一年，那个苏家的后人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回过神来，不觉已跟着人流来到聚贤堂的门口。

　　都十一年了，连这在聚贤堂接待客人的规矩还是没变，洛辰不禁有些感慨。

　　“你们今天就呆在里面侍奉老爷和三位客人，做事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眼前说话的是南宫煌的贴身婢女，“我今天要亲自去厨房监督几位客人的饮食。”

　　“是，姐姐放心。”洛辰点头答应，同时开口的还有另外三个婢女。

　　那名婢女又对着几人交代了些件事，便匆匆带着另一群婢女走了。

　　居然真的被安排到这里来了！难道一会儿要装哑巴不成？洛辰心里暗暗叫苦。

　　正在此时，忽然听到周围几个婢女齐齐喊了声老爷，洛辰下意识抬眼，见南宫煌不知何时已经踏入堂中。这张脸较之十一年前，有了些许皱纹和白发，已然添了不少岁月风霜的痕迹，但也同时更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江湖霸主之气。

　　南宫煌声音饱满，中气十足地发话道：“三位客人即刻就到，都收拾妥当了吗？”

　　“回老爷，一切都已安置妥当。”离洛辰最近的一个婢女恭敬道。

　　南宫煌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寻了堂中主位坐下。

　　“老爷！慕容公子他们...他们到了！”过了半晌，忽然有个家丁急急地冲进堂中，喘着气回禀道。

　　南宫煌见状斥道：“别这么慌里慌张的！没的失了南宫家的风度，”随后又缓缓吩咐道：“去，把他们请进来。”

　　过了不久，堂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凌而不乱。

　　走在最前面的是慕容君夕，和前两日在花满楼里遇到不同，他着一身墨绿色长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礼貌地微笑，更添了几分王者之风。

　　慕容非霆和柳晴烟随后而行。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用在非霆身上恐怕再合适不过了，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他脸上的笑容与慕容君夕不同，更多了几分阳刚健朗之气，使人不自觉地想要去信任他，依靠他，那种笑中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一旁的晴烟穿了一袭烟水百花裙，水芙色的夕颜淡淡地开满了双袖，一头乌黑的秀发垂于腰际，白皙的肤色中透着淡淡的粉色，衬着一双桃花眼，人比花娇。举手投足间更是透露出一种小家碧玉的气质，精致而不失优雅。

　　南宫煌起身笑迎：“君夕贤侄，非霆贤侄，还有晴烟姑娘，快请上座！这一路过来辛苦了吧？”转头又示意一边的婢女，“还不快上茶？”

　　洛辰和其他婢女依照吩咐去端了茶来，回来时见三人已经落座，她的茶正好轮到端给君夕，便只能奉完茶悻悻地站在他身侧。

　　啜了口茶后，南宫煌面带长辈特有的笑容道：“看你们这阵仗，这次大老远地赶来，是有什么大事吧？”

　　四大家族的府邸在不同的地方，只有南宫和上官两家同在长安，但由于十一年前那件事后，两家就甚少来往，好在江湖也一直风平浪静。欧阳家离长安不远，所以和上官家这些年来往也比较频繁，至于慕容家，按照相互制衡的原则，自然和南宫家来往得更为勤快些。而柳家正好在欧阳与上官两家的中间，晴烟父亲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对面的非霆礼貌地笑道：“不知南宫伯父可还记得十年前四大家族的约定？”

　　十一年前，前任四大家族俱灭。

　　十年前，才正式有了现在的四大家族。

　　南宫煌想了想道：“贤侄是指，十年前约定好的......十年之后的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