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长安》邬子洛

17、第肆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四）

　　洛雪大惊，立刻凝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谁？谁在那里？！”

　　一个身影忽然从一棵桃树后缓缓走了出来，待走近后，洛雪才发现对方是个比自己稍稍年长一些的孩子。

　　那个孩子上上下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洛雪，才悠悠开口道：“你是欧阳家的小姐，欧阳涟云？”

　　洛雪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竟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待缓过神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正暗自焦急时只听他说道：“欧阳姑娘，幸会，我是南宫家的长公子，我叫......”

　　洛雪早已无心听他在说什么，只是祈求一会儿不要真的撞见他口中的欧阳涟云，如此到时候就当真要百口莫辩了。

　　“南宫少爷，”洛雪刚才只模糊听到他名字里有个冰字，想来还是称呼姓氏比较稳妥，“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欧阳涟云的？”她想趁机从他口中套出欧阳涟云的特征，这样如果等会儿真的不巧撞见了，说不定还能侥幸避过。

　　南宫闻言礼貌地露出一丝笑容，淡淡道：“其实我并非是听别人提起过姑娘的特征，只是从家父口中得知今天欧阳，慕容，上官三家将会与家父在这里聚首，共同商讨如何处置四大家族，不，是上一任四大家族的事宜。”

　　“虽未曾谋面，但我也知道这三家与我同辈的人中只有两位是姑娘，除了你，还有就是上官家的小姐，似乎是叫上官洛雪。”他顿了顿，脸上隐隐有一丝不屑的神情，“听闻她十分骄纵任性，嚣张跋扈，见你刚才的样子就知道你不会是她了。”

　　洛雪一听到他这么形容自己，油然生出一股想要上去结结实实揍他一顿的想法，拼命克制了心中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听你这么分析，看来你还真是担得起心细如尘这四个字。不过你没有亲自见过她本人，还是不要就这么草率地下结论比较好。”

　　南宫闻言长眉一挑，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洛雪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想着不能在气势上输给他，便理直气壮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在目光交错的瞬间，她忽然一怔，瞳孔的颜色是如深夜一般的墨色，一双眸子深得一眼望不到底。那是一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在目光交错的瞬间，他忽然轻笑出声，哪来那么特别的女孩子，竟敢盯着自己的眼睛看那么久。

　　自有记忆以来，似乎大人和他说话都是故意避开不去看他的眼睛，他去问过爹爹是什么原因，爹爹没说什么，只是让他自己去对着铜镜照照。

　　镜子里，他的一双眸子漆黑深邃，仿佛是一片连光都无法到达的深渊，寂静得没有一丝回声，又仿佛是无数浓雾遮挡的黑夜细细密密地重叠交错，蕴着一股子穿透力，直逼进埋藏在心底的最深一隅。他静静凝视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忽然从骨子里翻涌起一阵歇斯底里的恐惧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但却能隐约感觉到，那种恐惧来自于一种自我看穿的蠢蠢欲动。自此，他便会刻意地避过镜子或是能映出倒影的湖面。

　　“走吧，带你去藏书阁看看。”那是他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因为藏书阁地处府里比较偏远的位置，很少有人来打扰，环境十分清幽。

　　他向来喜欢一个人独处，今天却不知怎么竟想带一个才刚刚见面的小丫头去那里。

　　藏书阁共分四层，周围种下了不少苍劲挺拔的松柏，高度几与楼阁相平，一看便知这些树已然挨了不少风霜严寒，上了年岁，似是历经了世态炎凉的鹤发老者，自有一番淡然的气韵。由于地处偏僻，常年人迹稀少，原来这里有个负责管理藏书阁的老伯，自从他去世后便再也没有人来打理，再加上这个地方经常晒不到太阳，石阶上早已长满了一层湿滑厚重的青苔。

　　站在锈迹斑驳的大门前，洛雪仰头看着眼前高耸的楼阁，即使是如这般晴好的天气，也只有些许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的松柏照进这座藏书阁，将整座楼的影子拖得老长。偶然有一两声高亢的鸟鸣，在这寂静得出奇的地方显得尤为突兀和刺耳。

　　洛雪不禁有些害怕，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打颤：“这里看起来好阴森......里面不会有鬼怪吧？”

　　南宫斜斜地瞥了她一眼，随后缓缓拾阶而上，洛雪紧随其后：“整个府上下都进行过一番修葺，唯有这里一直保持了原来的模样，只是看起来冷清了些。”

　　说罢，他抬手一推，只听到眼前的门“哐当”一声发出与沉重锁链撞击的刺耳巨响，门的底部和地面摩擦，拖出空旷的回声在楼里层层叠叠地荡开去。

　　空气中洋洋洒洒地飘着不少灰尘，洛雪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跟着我，跟紧点，这里可不小，到时候要是你被困在里面了我可不负责。”

　　“不会的。”她也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声音里满是坚定。

　　他掀了掀嘴角，看着她：“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故意让你迷路，然后把你一个人困在这？”

　　她摇头：“我不是说你一定会负责，我是说，我会轻功。”软软的声音里满是一个孩童的稚嫩，她颇有些得意道，“只要有窗子就可以翻出去啦，所以迷路也没关系。”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藏书阁深处走去，穿过无数个排列整齐的书架，架上积满了灰尘，有一些还密布着蛛丝。

　　洛雪跟在他身后，满脸惊讶：“怎么有那么多的书，这些都是武功秘籍？”

　　他一边熟门熟路地往通往二层的楼梯走去，一边淡淡道：“也不全是，还有很多关于前朝历史，医书古籍，名家诗作，家谱等等，总之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她惊讶地点点头，感叹道：“那得花多久才能把这里的书都看完呀！”

　　说完，听到走在前头的他笑了笑，也不回答。

　　转过楼梯有一扇窗户开着，她抬头看向窗外，忽然神色一变，紧语气里带了一丝紧张：“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

　　闻言，她长舒一口气：“我看这天色，还以为已经戌时了。”

　　他也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你也被告知戌时要去聚贤堂？”

　　聚贤堂是南宫府的正厅，多是用来招待客人和商量要事的。

　　“是啊......”她忽然眼神一黯，停下了脚步，喃喃，“爹爹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四大家族的头衔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问鼎江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他眉眼间隐隐有无奈的神色：“我们终究不是他们，总是不会明白的......”

　　“今天该是最后一天了吧？下午爹爹带我去了苏府，以前就听别人说那是四大家族里最厉害的一家，但今天......”她脑海里再度闪过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色和那颗头颅，小小的身子止不住颤抖。

　　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江湖上这些事再平常不过了，总有一天我们也会经历的。”顿了顿，他忽然眼神一凛，俄而叹气道，“连上任四大家族的中流砥柱都被灭门了，看来你我也要成为新任四大家族的一员了。”

　　她听到他这样说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我不要！”

　　他忽然乱了方寸，不知究竟说错了什么，只能用自己的袖子边给她抹眼泪，边柔声问道：“我说错了什么吗？你快别哭了，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我不要......不要成为什么四大家族，因果......轮，轮回，我们也一定会有被......被灭门的那......那一天！”

　　他隐在袖子里的手一顿，眼底有细不可见的担忧一闪而过，随即携了抹浅浅的笑容柔声道：“若到时真有那一天，我发誓，一定会与你一起承担，这样可好？”

　　“此话当真？”她一听果然止住了哭声，眼睛里泛着光看着他。

　　他淡淡点头，眼神里却有着与这年龄不相称的坚定：“绝不食言。”

　　这一年，她七岁，他十岁。

　　他说，有事会与她一起承担。

　　彼时，大约谁也没有意料到至此之后竟一别十一年未曾相见。流光容易把人抛，唯有堪堪照见那已然红了的樱桃，绿了的芭蕉，方知韶华易逝，世事无常。

　　再见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昔年一诺，不知还否当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孩子终究是孩子，不大一会儿，楼里又响起了清脆的谈笑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种错觉。

　　上了四楼，她跟在他身后，小声道：“这里怎么那么黑啊......连扇窗户都没有。”

　　他解释道：“这一层藏的书都很珍贵，没有窗就免了到时候一个不慎忘了关窗，风吹雨淋的，将这些藏书都破坏了。”

　　“你们欧阳家都没有藏书的吗？”

　　“其实......其实我......”犹豫了一会儿，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解释道，“我不是欧阳......”才刚开口，她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狠狠摔在了地上。

　　“哎呦，我说你们楼里没事情放根棍子干嘛，摔得疼死我了......”她一边坐在地上揉着胳膊，一边抱怨着叫道。

　　他转身看到这番场面，立刻快步折了回来：“摔得重不重？”顿了顿，又道，“这楼里向来不会有什么棍子，更不可能横在书架中间。”

　　他忽然心中一紧，蹲下身来去摸那根棍子。

　　耳边听她道：“你怎么都不点个灯，这里那么暗，难怪要摔了。”

　　一上手才发现这根棍子软软的，一点也不似寻常的木头。他忽然心中一凛，平复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道：“你听了先别害怕，根据我的猜测，这......不是什么棍子，是人的手臂。”

　　“这里有人？！”她反应过来，吓得大叫，“还是......还是个死人！”

　　他低头往怀里掏火折子：“死不死还不知道，确切的说，也可能只是一截手臂......”

　　她听完他的话更是吓得一下子站起来跑着躲到了他的身后，声音颤抖着催促道：“那你快点折子啊......”

　　他一边点头一边拿出了折子，对着它轻轻一吹，顿时燃起一团明黄色的火光伴随着四溅的星子。他将那团光靠近那截手臂，顺着它照过去，只间白皙的手背上有不少血迹，看颜色应该是才受伤不久。

　　“她应该还活着。”他一边说道，一边又顺着手臂的另一个方向照过去，火光照见的地方，赫然映出一个少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