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长安》邬子洛

16、第肆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三）

　　谁又能想到被江湖上封为三煞之一的洛辰，竟是四大家族的一员！

　　她，本姓上官。是南宫，上官，欧阳，慕容这四大家族中上官羽的独生女，上官洛雪。

　　四大家族掌握着整个江湖的一举一动，是江湖上正派和侠义的象征。几乎所有自视为与侠义道义沾边的人，也都是拼命削尖了脑袋想要与四大家族多多少少扯上点关系。

　　瞬影是江湖上风声鹤唳的杀手组织，三煞更是令人闻风丧胆，但凡是他们要杀的人，至今还从未失过手。朝廷既然在行动上对它无可奈何，便要在口头上有所作为，这两样至少得占一样，不然让堂堂天朝的威严施于何处。于是瞬影被理所应当地称作了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违背道义的组织。

　　这般看来，无论名门也好，邪教也好，若是没有这许多闲来无事的所谓江湖义士，大约两者就不会那么泾渭分明。若是这些江湖义士能将交流八卦的时间都放在了他们的本分之中，大约也就不存在什么邪教了。不过这样也就使得江湖中人少了许多八卦可交流，人生本就苦短，再失去了这么有乐趣的事，他们大概是不愿意的。

　　若是今日她的身份被这些江湖中人知道了，大概又有一阵子整个江湖要不得安生了，就连她爹在四大家族中的位置，也会受到质疑吧？毕竟有那么多人时刻在觊觎着四大家族。

　　一正一邪，亦正亦邪。如此，是绝不会为名门正派所耻，自然也不会为所谓邪教接纳。

　　但这些现在都不是最重要的。她之所以会隐瞒身份进入瞬影，实则是上官羽一手策划的，目的也是为了在瞬影中掌握有利的条件和先机，方便时机成熟，一举将其铲除。

　　如果这个时候被瞬影发现，岂非功亏一篑？

　　忽然“哐”地一声，洛辰感觉到背靠着的门框被人一下子顶了开来，她立刻一个侧身避过，还未及站定，便听到来人声音一凛，低低道：“谁！谁在里面？”

　　“别紧张，是我。”洛辰及时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

　　一模一样的衣服，洛辰便已猜测到是这个房间另一张床的主人。借着灯光，这才看清楚了来人的脸。

　　泠雾！洛辰心中不由地一跳。和自己住一间的人是泠雾？！

　　“和我住一间的是你？”泠雾眉头一皱，冷冷道，“一个人鬼鬼祟祟躲在房间里也不开灯......”

　　装得还真像，刚才泠雾应该是看着她进的房间，此时此刻居然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来。

　　见洛辰愣在那里不做声，泠雾也懒得搭理她，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开始打点自己的东西。

　　居然和泠雾住在一间！这以后岂不是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了？若是哪天睡着了，虽不至于永远也醒不过来，但万一被她毁了容或是变成了残废......

　　洛辰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她橱柜里发现的蛊，看来她平时都是用蛊的。那就更糟了！万一哪天不知不觉被迷了心智，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她脑海中闪过，面上却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正准备开口，忽然听到对面冷冷地声音传来：“刚才那个是你相好的？我远远看到你们好像吵架了。”

　　“是姑娘看走眼了。”洛辰依旧一脸笑吟吟地看着泠雾，竭力伪装出一副想要隐瞒什么的样子，“既然今日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也算是有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白栖梧。”

　　“哦，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白好啦！”

　　“不要。”泠雾冷冷地回绝了，一双眸子里有几分愠色。

　　洛辰忽然愣了一下，这口气，这表情......简直和墨言如出一辙。

　　“嗯，好吧。那小白你早点睡。”回过神来，她依旧笑嘻嘻地看着泠雾。

　　由于和泠雾住在一间的缘故，洛辰并不敢睡得太沉。约莫五更天时便被屋外连绵的雨声吵醒。

　　穿戴洗漱好后，从橱柜里摸了把油纸伞出来，便出门了。

　　对面床上的泠雾并没有被她的这一系列举动给惊醒，仍然侧身睡着。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装睡。

　　除了雪天与雾天，洛辰最喜欢的就是雨天，不过，最讨厌的也是雨天。

　　若是独坐亭中，焚香煮茶，雨水沿着四角亭尖如珠玉般坠落，形成一道水帘，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摇曳却又澄澈的水花。这荡涤心灵的声音仿佛淡退了这世间所有的嘈杂，模糊了一切的景致，却是更添了几分韵味。

　　最重要的是，这般置身其中，却又滴水不沾。

　　然而倘若这倾盆大雨之时，又恰逢她要出门就是最令人讨厌的时候了。比如现在。

　　本以为这个时候屋外应是除了雨声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谁知刚一开门便瞧见门口有不少家丁婢女都打着伞低头匆匆路过，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洛辰心中疑惑，便拦下了一个正准备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婢女，脸上微笑道：“不知姐姐们这个时辰是要干嘛去呀，这样匆忙？”

　　那名婢女停下了脚步，奇怪道：“昨天临时召集的时候你没听总管说吗？今天慕容家的长公子和欧阳家的长公子，还有一位姓柳的姑娘要来府上拜会老爷，夫人和少公子。这不大家这么早起来就是为了先准备着。”

　　洛辰闻言顿时心中一跳，门神和非霆居然今天要来，姓柳的姑娘一定是晴烟不会错了。印象中欧阳和慕容两家关系并不十分好，怎么会一起来，况且他们这时候来干什么，还带上了晴烟？这些都还算是其次，她最担心的是被他们给认出来，转念一想，还好来的时候让千面帮着易了容，到时只要不说话就好了。

　　“你要没什么事，一会儿也跟着过来帮忙吧。”那个婢女说完便匆匆走了。

　　洛辰点头应了声是，便跟着人流朝同一个地方走去，一路上遥遥望见了府里的藏书阁，觉得眼熟，这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小的时候来过这里。

　　十一年前，她只有七岁。

　　记忆中是第一次踏足南宫府，似乎也是唯一一次。

　　那一年，江湖上远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那一天，映入眼中的，唯有铺天盖地的鲜血，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内，那种颜色是她每个噩梦中唯一的背景。

　　那一眼，让她毕生难忘。每每午夜惊醒，那一幕的印象便在脑海中更深刻一分。

　　目及之处，都是鲜血染红的土地和满目的尸横遍野。夕阳如火，斜斜地漫天射下来，映照出一种带着荒凉和诡异的流光溢彩，映照出那花圃里的杜鹃开得正妖艳。

　　“老爷，雪儿还那么小，你又是何苦让她看见这些生死打杀的东西呢！”身后，传来上官夫人的声音，心疼中带了几分无奈。

　　上官羽不去理会夫人的话，轻轻蹲下身，搂着身子单薄的洛雪，柔和中带了一份淡淡的笑意，仿佛他并不是今日这番场面的始作俑者，只是一个冷眼看着一切的局外人：“雪儿，你看，这就是江湖。”

　　眼前，一片混战，手起刀落间一颗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滚落在洛雪脚边，两颗眼珠暴突在外，神情狰狞，直直地盯着她。

　　她心中大骇，本能地想要尖叫，声音却生生僵在了喉咙口，无法喊出分毫来。她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颗头颅，像是有磁铁一般，视线怎么也挪不开。

　　江湖......那是一个刀光剑影，顷刻间就能要人性命，砍人脑袋的地方......这是七岁的时候，她对江湖的定义。

　　多年后，她才真正明白，在江湖上，能够顷刻间要人性命的，远非只是那些见血的杀戮。那些不见血的，才更是招招致命。

　　离开刚才的地方已有两个时辰，年幼的她却仍处在深深的震惊之中，少数是为了方才亲眼目睹的江湖血腥，多数则是为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若说远离江湖就能避开杀戮，那么究竟哪里才不是江湖？

　　一想到这个问题，她顿时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定有不是江湖的地方......那里该是个世外桃源...”她一个人独自走在安静的□□上，攥着拳头喃喃自语，随即又失望地摇摇头，“不对，爹说根本就没有世外桃源......”

　　“那自己来建一座不就好了。”不远处，有一抹清脆却又带着几丝冷意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