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WHERE》冰螢

5、第 5 章

　　愛知是殘缺品。

　　這一點，打從愛知「出生」時愛知便已經知曉。

　　屬於天使的天界與讓人類靈魂安息的樂園並非處於同一地方，讓天使誕生的天界僅為一片純淨之地，那裡有著淨化一切罪惡的聖靈之火、能夠治癒一切的聖水、負責傳揚聖詩的微風，以及包容著那一切的最為純粹的聖潔光芒。

　　天使們就是從中誕生的，從最為純淨的元素之中。

　　每位天使在出生時都會帶上一種或兩種元素的特質，而這些特質則是決定了之後他們所會擔當的職位──消除罪惡以及惡魔的火、治癒疾病和傷痛的水、為人們帶來福音的風。

　　還有伴於他們最為偉大的父親左右的純白。

　　愛知本來是帶著最為罕見的白以及水元素所生成的天使，然而謠傳當年天使之間正發生一場關於叛變的戰役，那片淨地被帶著污垢的墮落天使所闖入。

　　而當時正處於形成時期的天使就是愛知。

　　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當愛知出生的時候，本來就該只以靈態出現的天使卻莫名地變成以泥偶的形態出現，如同人類一樣擁有身體。

　　如同人類一般的，只要擁有形態就會沾上來自世間的灰塵，因而變得骯髒。

　　然而，愛知所有的問題卻不止是擁有身體因而失卻靈態，畢竟只要多加修煉，即使本該只能以靈態出現的天使也能做出一具能出現於人前的身體。

　　愛知身為殘缺品最大的特質是，愛知擁有一雙不能飛翔的殘破羽翼。

　　純白而且能夠散發出聖光的雙翅一向是天使們最為自傲的地方，來自翅膀的聖光是只有在最為純淨的天界才能生成，那些被放逐的墮落天使的翅膀則是會逐漸因世間各種的塵埃所污染而變得漆黑，形成世人眼中那些惡魔的形象。

　　雖然有著如斯的分別，但天界還是決定讓愛知按照一般天使該作的修行而使其能夠融入天使們的群體。

　　本質為善的天使們並不會排斥異常的存在，可是這也並不代表能夠接受一名幾近與人類無異並沒有他們最為自豪的特質的異物。

　　在大多數的天使眼中，愛知無法被稱之為天使，他們無法視愛知為同類。

　　在分組時總會被無視，在愛知主動想要找人傾談時也沒有人會理會愛知。

　　當時身為火屬性天使們的導師的光琳馬上便去找水屬性負責愛知的導師過問這件事，然而那位蒼老的智者在聽見光琳的問題後也只能搖頭嘆息，道出另一個光琳並沒有注意到的事實。

　　「光琳，你沒有發現到嗎，那孩子與別的天使們的另一個分別。」

　　「那孩子，不管何時也是笑著的，那並不是裝出來──而是打從心底裡發出的微笑，不管受到何種對待，不管別人怎樣的看待自己，那孩子還是只會笑著接納一切。」

　　「那並不是習慣，那孩子早從出生起便已經接受自己身為殘缺品這事卻沒有感到絲毫的負面情緒。對，這情況並不正常──那孩子沒有絲毫的負面情緒。這可以說是最為如同人們理想中的天使的象徵，我們當中最像天使的天使，然而卻也正因為這一點，愛知他也變為最為失格的天使。」

　　神用泥土按照祂的形象做出了人類。

　　由神而創造的人類會擁有各種不同的情感，天使亦然。

　　「無法了解痛苦也就無從撫平他人心中的痛苦，這都是一樣的，光琳。」

　　大概是打從聽見那段對話起，在有意無意間，光琳總會多看愛知一眼，暗暗打量這個過於特殊的天使。

　　然後在某天，發生了一件事。

　　天界的設計本就不是為了讓擁有實體的人類存在為設想藍圖，也因此，擁有實體並擁有重量的愛知在某天不小心地，從高高在上的天界中摔落。

　　殘破的羽翼即使張開也無法飛翔。

　　早就知道這個事實的愛知在不斷落下的風壓中也沒有張開羽翼的打算，不如說在天界的那段日子，愛知早就習慣忘記自己也是有著一雙翅膀的這個事實。

　　然而終究是在天界構成的身體，身體所有的強度與一般人類所有的不能相提並論。

　　在不知道摔至哪方然後再順著斜坡倒至何處，愛知只知道在停下之時，手和腳都無法按照自身的意志活動，卻絲毫沒有感到半分痛楚。

　　不知道受傷也沒想過會有傷口，愛知只是張著一雙湛藍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嘩！你沒事吧？都流血了！」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愛知看到一個與自己身形相若的人類正因為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而嚇的白了一張臉，卻無法理解對方這麼害怕的理由。

　　有著棕髮綠眸的，與愛知同樣有著身體沒有羽翼的，人類。

　　「我沒事，這不痛。」

　　「這怎麼算沒事了！你等我一下，我去叫大人們過來！」

　　那個人類男孩在說完這一句話後便馬上跑掉，然而在這個空無一人的地方，愛知卻感到一陣視線。

　　那是充斥著惡意的視線，只是並不擁有負面情感也就無法察知來自他人的惡意的愛知卻無法理解，待身體終於能活動後也只是站起來呆呆地凝視著那視線傳來的方向。

　　『噯呀，小傢伙，你不攻擊我嗎？』說話的是一隻停靠在樹梢上的黑色大鳥，那是本不該存在黑色羽翼的漂亮鳥類。『天使不都是有著消滅污穢的本能嗎，無關意志，身體會先一步對污穢的一切作出攻擊。』

　　「可是，你沒有攻擊我。」即使摔落至地面也沒有減弱半分的笑容此時正明晃晃地出現於愛知的臉上，愛知就這樣對著黑色的鳥兒微笑著。「所以我也沒有理由攻擊你，不管你是誰。」

　　樹上的大鳥沉默了好一會。

　　「聰明的小傢伙。」大鳥在飛落至地面上的時候瞬間化為一名紅髮紅瞳的男子，帶著致命而誘惑感覺的男子。「你的智慧救你一命了。」

　　「放心吧，我什麼也不會做的。」就在愛知能作出反應以前，男子倒是先一步發話，讓愛知無法打斷對方。「我本來就只是路過此處而已，不過，你可還真有趣呢……」

　　「身為天使卻擁有……嗯？啊啦啊啦，這還真是……」

　　「先生，你對天使很了解？」終於捉住男子話語的間隔插話的愛知連忙問起在男子話語間唯一能聽懂的重點。「天使們不都只在天界嗎？」

　　男子在聽見愛知的問題後第一次在愛知面前露出錯愕的表情，臉上的笑容一凝，笑容中戲謔依舊，卻帶上幾分苦澀幾分寂寥。

　　「我嗎？算是你的前輩吧。」

　　「那麼……前輩先生。」愛知的眼神仍然明亮得過分，臉上的笑容完全沒受到說出口的話所影響，如同說出口的話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一樣。

　　「你能告訴我，我……真的是名天使嗎？」

　　男子慢慢地走到愛知面前，那雙鮮紅的眼眸中已經不似當初一般的帶著蕭殺的戾氣，反倒圍繞著一鼓既輕且淡的，本該早已不再屬於穿著一身黑衣的男子該有的情感。

　　「那些人類快要回來了，孩子，忘記這一切吧，要不然被上面的傢伙們知道後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會有麻煩的。」

　　愛知眼裡的光彩隨著男子所說的話而變得黯淡，看到暗示成功的男子再次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藍髮天使，然後在愛知回過神來之前，男子便化為一陣仿似帶著漆黑色調的風消失在愛知面前。

　　「櫂，你說的孩子在哪裡？」

　　「這前面！啊，這裡！」

　　剛剛離去那人類孩子的叫聲以及別的人們的聲音讓愛知一下子回過神來，然後，愛知再次看見那個剛剛離開的人類的擔憂表情。

　　並無覺得有任何不妥，也沒有發現記憶中缺失掉的那段時間裡所曾經遇見的另一名存在，愛知就這樣遇見了那名教愛知再也無法忘懷的人類。

　　那便是身為天使殘缺品的愛知跟名為櫂俊樹的人類的相遇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