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章 酒能醉人，亦能害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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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星幕低垂。
琉璃将雅间的窗户和门全部打开，翘着个二郎腿，一个人独坐在屋里吃着花生。此时晚风正盛，吹乱她的发梢，吹得她全身懒洋洋的，几乎要趴在桌上睡过去。
睡眼惺忪间，一袭黑衣从门口悄悄而过，她一粒花生扔过去，直中那人头部，八成的力换来闷哼一声。
她接着云淡风轻地吃花生，语气清脆：“那涟漪苑守备森严，你一个人进去，肯定就是被生吞活剥的命，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入浣娘的眼，做个头牌什么的。”
那人闻言身子一僵，转过身来，走到桌前，蒙着黑布的脸上只留下一双澄澈清朗的眼，似乎蒙了层不甘。他一把把黑布揭下，一屁股坐在凳上，抢过琉璃的花生便吃：“那我有什么办法，阿隐又不肯去。”
“他不肯去，我可以去。”她头一侧，得意一笑，“凭我的身手，取那龙茗香是易如反掌的事，若是真的失败，那浣娘我也算认识，不会为难我的。怎么样，够朋友吧。”
“不行。”伊远笙沮丧着个脸，嘴一撇，“涟漪苑的美酒众多，就算你找到藏龙茗香的地方，你也不知道是哪一壶。”
“那就随便拿一壶吧，反正都是美……”最后一个字还在嘴边，就被伊远笙狠狠地瞪回去，她轻叹一声，“那就没辙了，阿笙你还是放弃吧。”
“要不琉璃，你去求求阿隐？”
“我？”听到他点自己的名，她赶紧摆手，“算了吧，苏大夫连你的面子都不给，还会给我留面子？”
“你就去说说嘛，死马当活马医。”他脸上哀求色十足，“你若是也失败，那这事我就此不再提起，你若是成功，这龙茗香我便割爱一半。”
她刚把一粒花生放到嘴边，听到伊远笙这番话，灵动的双眸一转，勾起一抹笑意来：“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过一半太多，一个葫芦就好。”
这间客栈临河而建，窗扉半开，河上凉风连同摇晃的船儿一起，隐没在夜色的雾气中。苏隐独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药臼，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磨着药材。
琉璃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她二话不说就凑到药臼边，脆生生的声音扑面而来：“这个伯乐树皮的味道还真是让人怀念呢，以前莲欢镇镇口就种着一棵老伯乐树，有六丈高，我小时候最喜欢爬它了。”
苏隐不说话，动作也没变，一副全不理睬的态度。
琉璃第一次尝到这滋味时，还觉得有些恼意，现在倒也习惯了。自顾自坐下后，她抓来一旁还没拆封的药材，一个个挨个闻，边闻还边嘟囔，在苏隐身旁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苏隐一时恼意上来，语气冷意十足：“辛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要是说，今夜晚风正盛、气氛宜人，咱俩孤男寡女的，不如就……你会不会生气？”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她那个顽劣的脾气又冒上来。
苏隐睨她一眼，脸色不变：“随你怎么说。”
“哎呀呀，苏大夫你就不要生气了嘛，阿笙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不同意帮他的。”她看平日的捉弄不起作用，自知这苏大夫却在气头上。
“你还让我帮他？涟漪苑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清楚吧？”苏隐语气忽然一重，“进这种惊世骇俗之地演出戏，就是为了壶该死的酒？”
“这么说，是有点小题大做，可是……”
“从小到大，他这种行为上演过多少次？”他墨色的眸中风雨翻涌，“伊家与苏家是世交，住得又近，小时候他常来我家玩。有一次为了偷外公珍藏的竹叶青，拉着我合伙把外公给骗出家，结果被二舅发现，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他就跟着跪，最后我们两个全部高烧不退，足足歇了半个月才好。”
“还有一次，不知从哪里知道城中佟家镖局运出一箱好酒，深夜去偷，被人误当成劫镖之人，差点被打个半死。”
“最近一次，凤州首富之女出嫁，嫁妆中备有陈年女儿红，他一时贪嘴，差点把婚宴给搞砸！”
“如此种种，我是十个手指都数不过！”
琉璃看他白皙的脸上泛着些许红光，说起话来，稳中带了浓浓的急躁，眼眸火光四溅，她一时忍不住凑近了些。
她从来没有见过苏隐这般生气，他气恼时出言讥诮冷意十足，气极也就是冷着个脸不说话，万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真的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气愤、担心、为难。
这些一般人的情感，在这个高傲而冷淡的苏大夫身上，由于主人凌乱的心绪，一点一点渗了出来。
她再凑近些，托着下巴，看他好看的眼睛，好看的眉毛，心里不知为什么好像很开心，嘴角忍不住挂上微笑，弧度慢慢增大。
苏隐见她像是完全不在听的样子，一时火气更深，正想出言轰她出去，下一刻却愣住。
“苏大夫，你是担心阿笙吧。”
“说起来，我还真羡慕你。我从小跟师父一起生活，没什么朋友，后来，也就是前几天，我认识一个少年，叫阿伦，他的话和我一样多，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感觉有说不完的话。我才知道，有师父和有朋友是不一样的，师父会骂我，疼我，但是他不能和我说好多好多我感兴趣的话，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却不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是因为那个小摊贩会送小弹珠，小弹珠可以和朋友一起玩……虽然那个时候我只能一个人玩。”
“你应该感到高兴，在你还小的时候，你就有这么好的一个朋友。你们之间想法会相悖，个性会相冲，但是你们都深深地知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无论是对是错。嗯……真好，苏大夫。”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语气很轻柔，全然没有平时的锋芒。她有一双明亮而澄澈的双眼，现在在烛火的微光中闪着暖色的光芒。河风穿屋而过，吹起她一抹发梢，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看上去又有些俏皮。
苏隐看着她托着精巧的下巴，不眨一眼地看着自己，忽然发觉自己满腔的怒意像是潮水，渐渐从心尖退下，他心中一凛，迅速撇头，面上似有狼狈之色。
“可是苏大夫，阿笙他那样的个性那样的喜好就是会做那样的事啊，这一点就算是你也改变不了吧。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陪着他、看着他，确保他不要有任何闪失。”
她明亮的眼眸流转，“我的武功好得很，再说那浣娘我也认识，要是失败了，也有七八成的把握全身而退，你要是脸皮薄觉得丢面子，就带着人皮面具，我今天在逛南浩街时看到一家古玩店有的卖，易容之术我稍微精通点。”
“怎么样，苏大夫？”
苏隐微微一眯眼，颜上敛去所有情绪。微微敛下眼睑，回想起先前和伊远笙的谈话，他心中忽然一动——
“你这般帮他，想必是被许诺以龙茗香相赠吧。”
她一愣，等了半天没想到等到这么一句话。他这话虽是猜测，却用着平铺直叙的口吻，像是料定她会被利诱。
她讪讪一笑，脸上泛起尴尬：“苏大夫好眼力。”
“既然如此，若是我帮你，你也得承诺点什么才是？”
他慢慢地研磨着手中的药材，像是刚才疾风暴雨般的怒火全然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承诺啊……这个……”她面色犯难，“要不我把阿笙承诺的龙茗香赠你？反正他给的多，我只要一个葫芦，剩下的全给你好了。”
“我从不喝酒。”
“那我就没撤了。”她一撇嘴，“我没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有用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一身好身手了，要不我收你当徒弟教你武功？”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立马摇头：“不行不行，我还要找我师父，找到了也就不会在这江湖上逗留了，肯定没时间教你，还是换个承诺吧。”
听闻她的话，他眸光一转，放下手中的药臼，将她的手抓起，手背贴桌，手心朝上。轻抚她的手心，他沉吟道：“以这茧的厚度，你习武有十年，再加上内力修为实属上乘，我想，你的武功铁定不差。”
“那是。”她微抬下巴。
“既然如此，不如就承诺——在到达七七殿前，护我周全。”他抬眼看她，眼中墨色流转。
她一呆，花了半晌才消化过来：“苏大夫，这也太不等价了吧？谁知道你有什么仇家，我万一得拼了命才能拿到一葫芦酒，那多不划算呀。”
“随你。”他重新拿回药臼，添些药材。
“你……”她鼓着腮帮子，面有愠色，眼珠子直溜直溜转了半晌，这才不情不愿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苏大夫你要答应我，要是我受了伤，你一定要治好。”
“这是自然。”他颔首。
“还不能留疤！”她又补了一句。
他勾起一抹笑，淡淡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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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伊远笙一听说苏隐同意，兴奋地一把拉住琉璃：“琉璃，我要拜你为师，你要好教教我怎么让这个冥顽不灵的阿隐乖乖就范！”
对着阿笙那张充满崇敬的脸，琉璃只有种想把白刃再磨厉点的冲动，鬼知道那苏大夫冷着一张脸得罪过多少人，只怕这一路她就得累死。
她讪讪一笑，喟叹一声：“一言难尽呐，总之苏大夫答应就是了。”
鼻息一动，一股淡淡的桃花酒扑面而来，她心想这个阿笙又喝酒了：“别太得意忘形，你一会就和苏大夫准备准备，浣娘心思缜密，若是被她发现端倪，肯定是要被轰出去的。”
“那是当然。”他点头，欢欢喜喜地去找苏隐。
过了两个时辰，两人从苏隐房间里出来，像是准备得差不多，她见他们下楼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端详着两人衣着，沉吟半晌后道：“穿得还算像个落魄的少爷，只是我说苏大夫，你真的不用带着人皮面具什么的？你这张脸一看就好似别人欠了你几百年的账，浣娘说不定就因此而把你拒之门外呢。
苏隐眯眼，沉声不语。
她讪讪一笑：“好好好，我不说，你就照着你自己的喜好来，不过说真的。”她收回笑意，面上带了点正色：“阿笙我是不担心，他一向孩子气，铁定讨女孩子喜欢，只是苏大夫你冷傲了些，要是在里面抵抗过了头，浣娘说不定会给个什么刑罚，在我还没来之前，就先委屈你啦，姿态还是放低些。”
苏隐睨她，微微颔首，颜上一片淡漠：“你自己也小心。”
她笑意满满，眸中带光：“那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今日你们先去，先用三日的时间把这涟漪苑里的地形人事摸清楚。”
“三日之后，就等着我来救你们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章 酒能醉人，亦能害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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