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9、9

　　他们一离开珍禧阁，阿飞就气得摔了周茂的手说：“你已经好了，又这样有主意。咱们俩一命换一命，该还的人情如今我已一文不欠。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也莫再跟着我。自己去寻生路吧。”
　　阿飞说的分明是气话，阿飞是气周茂做事不知轻重，在巴掌大点地界，就周茂就小身板，不要说惹恼道上的大爷，稍微横一点的都能将周茂三拳两掌打翻在地断送了周茂的小命。阿飞觉得自己真正是用心良苦，虽然他自己不曾有过父母关照，但看着周茂这熊样倒也真有了为人父母那用心良苦恨铁不成钢的心情。阿飞对自己说：周茂哪能离了我，我也就是吓吓他，只要周茂说声服软的话，这事就此揭过，再也不提。
　　可是阿飞不曾想到，周茂不但没有如自己预料中的那样低头，反而一言不发连看也不看阿飞一眼就扬长而去。
　　阿飞气得跺脚，在后头喊：“要死啦，你还生着病呢，身上还没钱。别走西大街，福伯正等着捉你，找王道士探你是不是妖怪。哎哎，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行啦，出去散散心也好，记得晚上回家吃饭。”
　　清风把阿飞的话吹落一地。周茂摸摸自己口袋，里面有薄薄的几张纸。阿飞这小子，藏钱的地方如终如一，在哪里都是找个墙角就塞进去。当着他的面，毫不避人。既然阿飞这样大方，他周茂就不再跟人客气了。今天出发去珍禧阁之前，周茂把阿飞的私藏掏了个底掉。其实周茂也知道这钱未必能用得出去，但是囊中羞涩让周茂没有安全感。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周茂都是一个计划精密喜求万全之策的人。那人，周茂默默的在心里把前世的碧君用“那人”两字来取代，而这种称呼让他感觉到一种隐秘的喜悦的亲密感。那人曾笑周茂：人生何必如此自苦，随性些不好吗？周茂回答：“我六岁丧父，七岁承爵，上无兄姐扶持，下无弟妹相随。母亲良懦，家族虎视群狼环侍，下人倚势成群无视主上。若没有计划万全，我走不到今天活着与你相见。”
　　那人是周茂生命中的意外，因为那人，他变得瞻前顾后，做事拖泥带水，再不复杀伐决断。
　　如果能再来一次，周茂想他绝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把其它的女人带进周宅，带到那人眼前。孩子嘛，生了再带进来，外头的女人处理得干干净净。酿成这样的结局，是他太过自负且大意。但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些误会，是不是————
　　周茂不敢再想，一想就头痛欲裂。他看看路牌，顺着北街的方向往城外走。中途再随便拉个人问：“到慈恩院怎么走？”
　　周茂打听得清楚，碧君从前借住的庵堂与慈恩院紧临。碧君被卖，姜妈妈却和毕家只有契约。主家已经没了，碧君名义上的外家与姜妈妈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当然也不能随随便便绳子一捆就把人给发作。所以姜妈妈极有可能仍在庵堂。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阿飞给的。周茂就懒待跟阿飞说个三五六。在周茂看来，阿飞与他前世手下那些皮相好手脚利落无甚计谋空有一腔热血的小子并无区别。只合伸手做事，论脑子还不如沈妈活络清楚。象沈妈这种在高门大户里做事的积年老仆，地位虽低，见的却多过常人。只是嘴上不说罢了，那些个阴晦的心思却是比谁都看得清楚。
　　当周茂在沈妈面前摆出一副忠仆的驾势，为了旧主的血脉苦苦央求细节时，沈妈那颗下人的心肠立刻就被打动。今天问一点，明天再问一点。珍禧阁，李老七，黑大爷，包括毕家，沈妈虽然做不到知无不说，但那些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却也尽数都倒出来。
　　比如珍禧阁的小红姑娘。沈妈拍掌道：“从前是在怡情院，小红姑娘可真正是个苦命的人。这城里谁不晓得小红姑娘是被亲爹给卖了，这原不出奇。奇的是卖了女儿的父母一知道小红姑娘在城里挂牌接客，立刻就寻上门找女儿要钱。刚开始小红姑娘还高兴着呢，以为父母当年真是不得已，现在知道心疼女儿了，所以看见父母，真金白银但凡自己有的，尽数都给。哪里想到这做人父母的也是有禽兽，天天刮，日日搜，瞒着鸨母，把小红姑娘的体己是刮得干干净净。
　　可怜小红姑娘，喔，现在是红大老板了，还存着赎身的美梦以为可以跟着父母回家，从此远走高飞和家团圆的日子呢，不知道爹娘只当她是只生蛋的母鸡。也是天意怜人，小红姑娘接客一年多，就得了那病。也不是治不好，只是人若病了，哪有客上门呢？没了客，也就没了钱财。没了钱财，爹娘也就现了嘴脸。见小红姑娘实在是拿不出，爹娘怕倒贴一副棺材竟收拾收拾带着心肝宝贝的儿子逃得人影不见。
　　这样结局，红老板原是不信的。但是做父母的为了断她的念想，居然在逃走之后还修书一封，骂红老板堕入风尘无耻下流，不配为女，声明已将她除籍，纵算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可怜红老板，原本就病得七痨五伤，体己全无，眼看着就是一个死字，这封信一到，更成了她的催命符。当时呕血三升，昏迷不醒。
　　都说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但不知道这做父母的若是狠起来，比那戏子婊子不知道狠多少倍。
　　这个中原故，皆是因为做人子女的，只要不是丧尽天良，就皆对父母存了孺慕爱戴之心。所以一但伤了，那真是拆骨还肉，另塑一个人起来。
　　说来也是红老板命不该绝，遇上一个好心的鸨母，可怜红老板的一片真心。名医好药的请着进着，这才从鬼门关里拉了红老板一条命。
　　红老板自此也才死了心，息了心思重新做了怡情院里的头牌，被李七爷看中，现在又成了珍禧阁的老板。
　　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若是心中还有甚不满，那就是听说红老板从前的父母兄弟在外乡过得是十分的得意。听说她那兄弟还曾留洋读书。呀呸，拿着女儿的皮肉钱去快活，迟早得有报应。
　　我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沈妈笑，那是自然啦，象我们这样的人，管他是高门大户里还是小街穷巷，都是有些个姐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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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妈又说：红老板不姓红，但自从出了这档子事就再也不提本姓。
　　周茂问：“难道她日后都没碰到个怜她身世，感她情义的恩客，赎身从良从此过快活日子子。”
　　沈妈手脚利索的侍候周茂洗漱擦药，一边笑着说：“怎么没有，是个过路的行商，小伙子长得周周正正，一见红老板就迷住了。货卖了也不走，想正正经经的在当地寻个店铺过踏实的日子。只可惜时运不济，有一日吃了酒，居然就掉进河里一命没了。”
　　“红老板一定很伤心吧。”
　　“伤不伤心的倒是不知道，看不出来，人家也不会说。只是听说自这事之后红老板就再不接客，收山做起了鸨母。”
　　沈妈说到这里好奇的问：“你还当真想要从红老板手里把那孩子接过来养喔？”
　　想要抱回碧君的事周茂没有瞒着沈妈。
　　一介旧仆想要接回恩公之女收养，这就是恩义啊。一个时代，哪怕逼良为娼日日有，但是似这类侠胆忠心的事终归还是有人会喜欢，会看重的。
　　所谓群情汹汹，即便是官府也不能不管民议。
　　所以这样的事，尽管说出去，还得往大了说，传得人越多，对碧君就越有利。
　　周茂心里计议停当，脸上却显出哀伤沉痛的样子说道：“若是忘了恩公的情义，那我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沈妈一副唏嘘感动的样子又问道：“且不管红老板愿不愿意，若是孩子接过来，你可怎么养呢？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而且这名份上也难办。子侄？说句你不爱听的，毕家虽然倒了，但身份还在。从前在城里故旧亲戚也不少，毕家有事那些人袖手不管，可若是孩子真被你接来，这面上的情儿可不大好看。论年纪，你比那姐儿也年长十岁不到，瞅你这身子骨这面相，怎么看也都只比她大五六岁，五六岁的岁数，子侄辈肯定不行，父女就更扯了。”
　　周茂毫不犹豫说：“当然是主仆。旧仆侍奉旧主的血脉，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你倒是肯舍得自个儿。”
　　周茂做出强撑着要下床的样子，抱拳于胸，感激道：“谢谢妈妈为我考虑周全，这份情，我记下了。若是妈妈不嫌弃，日后我与妈妈就用姑侄相称。”
　　沈妈当然是嫌弃的，面前这孩子没钱没貌，在外头还被风传为妖怪。连之前一心想要揪他回去再去苦力的福伯都被王道士一番话吓得收手，还对吃饭的客人们连声庆幸说：“幸好我命够硬，没被这妖人给害了。”这样的名声，若被人听见喊自己为“姑姑。”沈妈双手合十，道声“阿弥托佛”，然后笑道：“小哥儿倒是知礼，不过我今天来照顾你，也是受人之托，拿人钱财，为人消灾。这个辈份我实在是禁不起，哥儿日后发达了，见面喊声沈妈，就是我的福报了。”
　　真个是巧嘴伶俐，周茂越发起了心思，要把沈妈拢过来。日后好给碧君使。有这样心思玲珑的妈妈在身边照应着，他在外头行走做事也方便些。如今沈妈这样说，无非是他现在身份地位处处低人一等的原故。强求是不行的。周茂于是微微一晒，主动把话题岔开，这事就别开不提。
　　这般利落，倒让沈妈高看了几分。关于周茂的事，因为阿飞把人接进了黑大爷的府里，外头的物议因此收敛了几分，但是一个只知埋头做事的痴傻如今变得这般机变，甚至当众说出教训福伯的话，任谁都觉得有几分蹊跷。
　　周茂察颜观色，自然明白沈妈在想什么，于是笑道：“我这次受伤，倒把从前的事想起来几分。说起来福伯于我是有恩的，若不是他把我从街头捡回去，我流落此地，说不定就命丧黄泉。”
　　“那你想起什么来了？”沈妈好奇的问。莫非这小子还是哪家的落难公子？
　　象，倒真象。
　　听这谈吐，至少是读过书的。
　　周茂如何肯说实情，由得沈妈胡思乱想才好。他向沈妈细细打听了去慈恩院的方向。打定主意离了珍禧阁就去先寻姜妈。
　　有姜妈在，不愁碧君对他不亲。
　　碧君，碧君。他想起这两字，小腹一热，心里暗骂自己数声禽兽。她，那人，碧君，如今还是个孩子。既怜且爱。柔软得似一只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要对她宠溺关怀。
　　周茂出了城，坐在前往慈恩院的马车上想，碧君带出来之后，就带着她远走高飞，离了此地，离了毕家，让她干干净净的过活。
　　绝不能让污水秽语脏了碧君的名声。
　　女孩子家，闺誉是顶要紧的，学问才情也一样不能少。定要请名师延教才好。丫鬟婆子都要忠心可靠的，宅院必当精致遍植名花异草，琴棋书画也都要学起来。大气端庄的气质单靠说是养不起来的。待得碧君及笈，再为碧君寻一门好亲事，找一个好郎君。
　　只是他舍得吗？
　　周茂怔住了，车夫吆喝说：“到了，小哥你下车往左，直行半里路，就是能看到慈恩院的青瓦。”
　　周茂下车道声喏，看马车得得的摇着碎步走远。
　　这个世界与那人描述的大不一样，除却衣食住行钱币，论起人情称呼行事作派，和周茂所来之地相差也不是极为巨大明显。
　　碧君已经完全不记得从前了。
　　这样好。
　　他想，他寻到她，能够照顾她，悄悄的看她长大，是一桩多么幸运的事。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起，眼泪，第一次从周茂的眼角迅速向下滑落。他不擦不拭，一径哭着，走在这陌生世界里寂寂荒原处。
　　老藤缠在枯树枝头，懒洋洋的象毛发散立的老人，五神俱散唯有静候死亡来临，有一种轻蔑的态度耸立在蓝天之上。几只乌鸦嗄嗄飞过，天边残红未露，新月未显。断肠人立于蒹葭，看一泓清水，缓缓流过。
　　周茂没想到这一世他竟这般貌丑，怪不得几次三番与人叙话，总觉得对方嘴脸有异，象是在强忍笑意或是厌恶。
　　也罢，君子立于德。
　　周茂看到慈恩院的大门，对门口的小僧行了个礼，问道：“大师有礼，请问庵堂可是走这条路过去？”
　　小和尚问：“你去庵堂可有什么事吗？”
　　“去寻个亲戚。”
　　“亲戚是谁？”
　　周茂迟疑一下答道：“从前在毕家做工的姜妈。那是我远房姑姑，听说毕家没了，担心她在此地无衣无着，所以特来寻她。”
　　小和尚胖身子大圆头白胖脸上浮着一只酒窝，人长得象只团子说话也和气。听到周茂说的话，先赞一声“阿弥托佛。”然后笑道：“你说的那人我也认识，时常见她在四周寻些浆补针线的活计。只是听说她近日已经离开庵堂去了别处，去了哪里倒是不晓得，你要去庵堂问才好。可说来不巧，今天庵堂被人包了正在大做法事，你去了也寻不到人问话。还不如先进院里喝口清茶，歇歇脚，待法事完了，你再去寻人问话可好。”
　　周茂听小和尚这话说得十分客气，便一边道谢一边应了，被小和尚领着往院内走。
　　庭院深深，飞檐走壁，香烛纸火与寻常庙宇也无异。
　　只是进得殿内，竟是一边供着佛祖，一边供着太上老君。
　　自古僧道有大不同。
　　这慈恩院倒是特例。
　　小和尚见周茂一脸不解，笑着解释说：“慈恩院本是家庙，主人姓周，祖上有是有功爵在身，翰林进士络绎不绝的福寿富贵之家。原本供的只有佛祖，但是传到茂公那一代时，茂公伤心自己夫人早逝，竟一病不起。因为周家积德行善，感动上苍，所以神仙也来探访试图解难。只可惜茂公命数已尽，油尽灯枯之际，尤记得要为自己与夫人祈求来生，茂公留下遗言。不论僧道，家庙里都供起来，只盼望上苍有好生之德，让他与夫人重聚来世。后来战火频起，周家也败了，子孙四散，不再是家庙名头。但是僧道同院的习俗却也传也下来。”
　　周氏，茂公。
　　周茂迟疑问：“那他夫人的姓氏是？”
　　小和尚为周茂续水，“年代久了，谁还记得呢？就连茂公的全名是什么，如今也没人知晓了。或许就叫周茂也不一定。阿弥托佛，施主你且坐着，我还要去门前守着呢。”
　　周茂连连应是，坐在小脚凳上，手足却有些冰凉。
　　来世，他从不曾祈求。当年，伤心痛悔下却也只是盼望时光倒流，让一切从头来过。
　　他再不会做蠢事，让那人伤心难过终到自弃那一步。
　　是他害了那人，也害了自己。
　　周茂端正着身姿沉沉坐着，他其实是很想起身，四处看一看，家庙，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可是他站不起来，他软得象一滩泥，无法直立。
　　就在他坐的地方，目光向前，视力所及之处，有一棵苍柏正英姿勃发瑰然直立。
　　昔年那人在时，情正浓时，他曾手植一松，对那人说：“情同此根。”
　　那人目光缠绵，看着壮如青年般大小粗细的松柏，却从袋里掏出一只小刀，在树干的低处刻下“茂君”二字。
　　那人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俩能一同回去，回到我的世界再寻到这棵树，看见这树上的刻字，该有多好。”
　　他晓得她这样说是缘于一本名叫“朝花夕拾”的小说，在小说的结尾处，陆宜一人独对着：宜，我永远爱你。那一行字哭到泣不成声。
　　他于是急急表白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他的原意本是不能同日生，必当同日同时死。
　　可没想到，一语成谶，这世界当真只有他一人，独对着“茂君”二字，跌坐在地，欲泪泪已尽。

作者有话说

　　好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