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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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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在树下枯坐良久,直到小和尚过来在他跟前打个喏连喊数声“施主”方才回过神来。周茂的性子原就果毅,适逢大变转世,如今更是冷凝了心肠。他站起身,再不看“茂君”二字,只因看也无用。周茂问:“庵堂的法事可是已了?”
小和尚释元笑道:“正是,施主现在可以去寻人了。”
周茂有心要与释元套话,一边走一边问些和尚法号籍贯年岁之类。释元今年十三,却是陕西人。周茂从前曾在临潼公干多时,时得一口老陕,听得释元是又惊又喜。周茂笑:“都是乡党,怪不得一见面就如此亲切。”
释元见周茂面相虽然猥琐难看,但出家人讲究的就是色即是空,更何况周茂态度真诚憨实,又是乡党,于是指点周茂说:“庵堂的主持是慧真师太,礼佛最是虔诚。”
那就是喜欢高香明烛灯油钱,巴不得布施越丰厚越好。这样的主持,怪不得会把碧君一口气卖到烟花地。
周茂拜别释元,到了庵堂也不去求见什么慧真,径直摸到庵堂后门,站在门前等到一个俗家打扮做粗工的妇人出来这才上前问话,他三言两语说清楚来龙去脉,妇人姓刘,素日与姜妈要好。听得有家人来寻姜妈,心里欢喜连声说:“她还能有什么去处,不过是投奔她的寡嫂与侄儿。距离此地不远,金堂村里问一声姜家就晓得了。”
周茂谢过,此刻天时已晚。他少不得再去慈恩院央释元以求借住一宿。慈恩院里的柴房比起阿飞提供的住处更能让周茂心安,他自来到这个世界里,内心焦灼精神痛楚,如今百事落地,倒是好好的睡了一觉。次日清晨起身用过斋饭,看看了和尚们的早课,问清楚金堂村所在的方向,这才向释元告辞。
释元说:“慈恩院风俗,下月初三是茂公的生辰,按例是要做大法事的。施主若是有甚心事难讲,不妨过来拜拜,求子也好,前程也去,都是极灵验的。”
周茂应了,再三拜别而去。他顺着道路向前向左,向右向前。山路蜿蜒,青山苍翠,溪水清澈,鸟鸣不绝于耳。一路好风光。
在许多许多年前,周茂与那人携手乡游,那人说:“终南山下,采蓠东菊,阿茂,归野山林,我之夙愿也。”
说得轻巧。
彼时他手握重兵,为上所忌惮,不能不结党以求自报。归野林泉,只怕立时三刻就是一命归西。这些朝堂上的事,周茂向来不愿意让那人知晓,他只想免她忧虑,让那人安安心心在后院做一个独大的可爱的妇人。每每相见,说的都是快乐,享的都是幸福。
可那人是天真的性子,数次说:“阿茂,不能同居,岂能共甘?我不能过得快活,全凭你忍耐。”
他听她讲过无数次,在她曾经的世界里,女人要与男人一样同工同酬,日日抛头露面去赚那三文两文以换取温饱。
初初听时,他吓得呆了,连声说:“有伤风化,成何体统?”
她娇笑,轻轻的拍打他说:“你这呆子。女子自立,有何不好?”
他想一想,反问:“如果是自立的寻常事,就不会时时刻刻把自尊自强挂在嘴边,悬在心上。”
他又说:“凡事存了比较之心,就不是真心所愿。”
她拧眉问:“你是说我是存心在比较?”
他愕然,何来此问哪?他分明只是就事论事,什么也没说。一想起她突然尖锐的原因或许可能是因为前世有人与她究此观点曾经有过争执,他立刻百骸俱不自在,肚腹里一股股酸水直往外喷。
偏她还要寻不自在,喋喋不休道:“自尊自立是做人的原则与底线,经济独立是这个原则与底线成立的重要前提。”
他试图去堵住她的嘴,漫不经心道:“不是已经有五六个铺子在你手上了?内院的权柄也尽数付你,娘子,如今我都靠你给我的一两半两在生活,如果你不肯付帐,你相公我连交际都不敢。”
她歪着头笑问,“你是在指责我人心不足?”她的手凶残的放在他耳边,摆出拎的姿势。
他连连求饶说:“岂敢岂敢。”
一场笑闹,风波就此了结。可是在他心里,未尝没有遗憾她不能象盛家六姑娘,既来之则安之,努力忘了前事。得遇意中情郎,即与他拼死爱一场,风风光光喧喧赫赫才不辜负了这场时光的踏脚错入。
周茂想,一定有什么是他做得不对的,所以才让她心若有憾,一直忘不了从前。
可是,与顾都督相比,他是一手,又没个曼娘快娘,前头虽有通房,但都好地好银子打发得干干净净,不会今天绣个花明天做件衣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惹人心烦。私生的子女更是没有,他倒是一心盼望着她能一举得男,不,哪怕是个女儿也好,嫡生子好,再无他出。
回忆往事,周茂惆怅的想,是不是因为没有子女的羁绊,所以她才走得义无反顾,无半分牵连,甚至当危机来临,连放手一搏都不愿。
她只是退回去,一步步退回去。当他哀求,在她窗外苦苦诉说:“郡主看上我,非我所愿哪。皇上以无子之名,无后不孝之词来指责我,逼我就范,哪怕已经降低台阶让我娶郡主为平妻,我也绝不认可绝不妥协。可是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的能够承爵的孩子。这才能绝了内居外患,求得你我一世平安。”
他诉说良久,没有听到半分应答。只能失魂落魄道:“一世有一世的规矩,是我无能,给不了你想要的世界。”
如今他来了,来到她的所在。
她却稚弱无依,不明所以,以幼失怙恃之身,需他扶持教养。
命运之捉弄,莫过于此。
金堂村遥遥在前,牧童长笛在手,笑道:“姜大嫂就在西边第三家,你到底是要找她家大嫂还是姜家大姐,喔,是出嫁回来的大姐啊,刚刚瞅到她去溪边洗衣。你且自寻去。”
临溪捣衣,妇人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周茂喊:“姜家大姐何在?”
一个身形中等微胖面色藜黑的妇人站起来应道:“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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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回到城里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仍然是一个人,只是口袋里多了一块绣帕,姜妈说:“姐儿见到绣帕就懂了。周家小哥,你是有心人,但愿你说到做到,让我和姐儿有再见那一天。”
周茂径直走到珍禧阁后门,上次他过来的时候就听仆役不小心说起,新来的姑娘们每天下午是要外出学琴的。
仆役还说:“是名师,根本不愿意上门教课。呀,听说是个性格古怪的老头。”
周茂窝在角落,太阳轻暖的照在身上,他有些疲倦,斜靠在墙头,慢慢的歪着似要盹过去。
但心里仍是警醒万分,略有动静就如猎豹一般努力瞪大双眼。
双眼一条缝,里面血丝密布。
不远处有车声囊囊,旧式的马车,赶车的是个小子。马停在周茂跟前,一个婆子率先跳下,把搁在车头上凳子放好,这才掀帘子请人。
第一个出来的是十五六岁身材娇好的女子,婆子恭敬的喊:“滟姑娘。”耳上明铛,头上珠翠,一双妙目明艳异常,双唇猩红,瞅见周茂,即噗的一声笑出来,扭头向里面喊;“碧君,你家的忠仆来了。”
烟花地里是没有秘密的,新进的小姑娘碧君不仅是顶着毕家名头,如今还有仆人在外奔波试图为她赎身,现在成为珍禧阁最最新兴的消息。
而这条消息的有趣处,不是在于赎身,而是在于曲着腿试图跳起来摘果子那个人居然是小吃店的杂役。
真是丑人多做怪。
若真是位风流倜傥的公子爷,那也算是潇潇洒洒的美事一桩。
可这位————
四五个人拥在珍禧阁门口吃吃的笑起来。
碧君在笑声中下了车,又手足无措的在众人跟前进退无由。
“你快走啊。”碧君说。
分明是个孩子,但不知为何周茂居然心神一荡。
他慌忙摸出绣帕递到碧君跟前说:“这位帕子你可还认得,我昨天去金堂村看了姜妈妈,姜妈妈很好,还给了我这块帕子让我转给你,她说你一看心里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明白眼前这个人是自己人吗?
纵算是自己人又有何用,无钱无势,注定她是要在这烟花肮脏地呆一辈子的。原本就是让人死心的事,偏偏这个不识趣几次三番上门吵闹,赎身长赎身短,害她在无人处数次被人嘲笑。碧君捂住脸,从喉咙里呜咽了几声,忍气低声说:“快走吧,自己要当心。”然后跺脚低首就往里面跑。
滟姑娘捏着手绢笑着说道:“哎哟,不好意思了。你们说说看,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知情懂义的情郎呢?”
周茂似没有听见。更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一路疾走快步回到黑爷的宅子。
门口的僮仆一见他就喊:“哟,你还回来了,可把阿飞哥给急坏了。阿飞哥到处找你,象只野狗似的见人就扑,人人都只当你是死在外头了呢。”
死?还有这般容易。
周茂也不多话,来到黑爷的议事堂外头,恭敬的说:“小的求见黑爷,劳烦大爷通禀一声。”
若不是因为黑爷在里头和要紧人说要紧事,吩咐不得发出半分噪音。这铁塔似的汉子,就要赏周茂一个窝心脚将他踢到天外头去。
汉子姓陈,人称陈汉哥,是黑爷最得用的保镖。
这些周茂事先早就打听清楚了。
有些事,让陈汉哥知道也无妨。
周茂微微一笑,模样丑怪异常,嘴上却说着大话:“请转告黑爷,现如今就有一个机会可让李七爷大大的没脸,若是错失了这个时机,任由李七爷坐大,对咱们青龙帮可是大大的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