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8、第 8 章

　　可是她已经落到如此境地了，起因竟是那忠仆？碧君年纪还小，不懂得恨，只知道阴差阳错世事无常害了自己。
　　她耸着肩，呜呜的哭起来。害怕被小红姐听见，还用力把手握成拳头塞住嘴巴。
　　她这可怜的身影，那可怜的一丁点小心事，如何能逃得过身后小红姐的眼睛。等碧君走远了，小红姐方才对站在自己边上的翠环笑道：“毕府里出来的小姐，是要骄傲些。对这样的孩子，不能打不能骂，只能靠手段的。我正愁没个事打压她呢，这老天就给我送上给人来。忠仆，呸，忠仆算什么，没钱没势的，有个甚用。倒让我正好把进阁的事推在这忠仆身上。想来此刻她一定是恨毒了那忠仆。”
　　翠环把小红姐手里的茶盅接过来，续了新鲜滚沸的泉水，奉承道：“能进咱们阁子是她的福份，挑三捡四哪里轮得到她。这一带的人谁不晓得她只是毕家私养的孩子，连个正经的名份都没有。还摆什么小姐的款儿。”
　　“理虽如此，但是咱们却不能这样想。”
　　翠环知机。一个有着毕家名头的小姑娘可比普通人家出身的，要高出不少身价呢。
　　小红姐盯瞩道：“这孩子你格外看顾些。你瞅瞅那身段，那脸蛋，就算没有那个毕姓，现放着就是一个美人胚子。你说说就我这年纪还能干几年呢，这阁子迟早交到你手上，那孩子长成了就是为了挣钱的货。要金山还是要铜钱。你自己心里可要有数。”
　　翠环捏着小红姐的肩膀连连陪笑说：“还是妈妈疼我。”
　　翠环是小红姐一手看顾到大，找的第一个恩客也是小红姐仟挑万选。挂牌之后，虽然不是大红大紫，但也算是中等往上。论起个中原由，故然是因为翠环姿色不算十分出众，但是小红姐不曾力捧也是重要因素。
　　小红姐曾牵着翠环的手剖白道：“我的儿，你既入了这行，这档子事就是免不了的。你就当是阅历阅历，见识些待人接物的情景，培养些自己为人做的品格，和这三山五岳的人马都接上关系。除了你，我能靠谁呢？这阁子迟早都是你的。”
　　珍禧阁从前叫怡情院，是冯七爷接手才改的这个名字。由明做暗，据说在官府备份，是叫什么“剧团”。庭院宅子全都翻修过，比从前阔气了不知多少倍。那些只有当红的姑娘才有的玩艺，如今随便哪间屋子里都能找到。下等客是再也不接了，连中等客也要看看身份才允许进门。冯七爷说得好：“赚力钱有什么意思，要真金白银才算有份量。”
　　小红姐在怡情院从小丫头做起，苦了大半辈子才知道做生意原来是另有天地。
　　小红姐对翠环叮嘱道：“从前是咱们眼界太浅，看不见天地。如今跟着七爷，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说声‘珍禧阁’哪个不竖大拇指。这份脸面这份荣耀，都是七爷给的。做人要知恩图报。七爷交待的事，一定要打点好。”
　　翠环问：“那七爷把碧君给了咱们，是不是有大事要做啊？”
　　小红姐给了翠环一记赞赏的目光，慢条斯理说：“那是当然，碧君可是要献给贵人的。所以七爷才吩咐人先在宅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赏了一个小姑娘好大一顿板子立威，然后才把人送到我们这里。”
　　翠环在这行久了自然知道有些贵人是很有些癖好的。但碧君今年才七岁啊，这还是虚岁。就算调教个一年半载，那也才，
　　翠环极轻微极轻微的叹口气。小红姐瞥了翠环一眼，沉声说：“不舍哪有得，得到的可在你自己手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翠环深深低首，听小红姐随意的把话题扯开，说起闲话来。
　　正说到绢花要如何叠才能有更繁复精致的花纹，小丫头进门来说有人求见。
　　珍禧阁做的是晚上的生意，这青天白日的，是谁啊，谁有这么大的兴致。
　　小丫头不知轻重，乐滋滋说：“是阿飞小哥。”
　　这男人若是长得俊，和女人一样也是占尽便宜。这还没怎么样呢，丫头叫已经叫上了“阿飞小哥。”
　　说起阿飞那孩子小红姐身上不禁有些发酥发痒。
　　“快让他进来。”
　　翠环抿嘴一笑，连忙就退了。在门廊正好看见阿飞神气活现的向自己挥手。
　　身后还跟着一个，矮个子，佝偻着腰背，五官奇丑，气质活象只阴沟里的老鼠，眯缝着眼，一副鬼祟恶心相。
　　一条街的人都认得，那是福伯店里的小周。
　　“哟哟，你怎么把这人也领进来了。”翠环娇声道。
　　阿飞扮个鬼脸，跳脱无比，拉着周茂一溜烟往里走。
　　阿飞低声说：“周茂，关于那个孩子，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待会儿你见了人，三五句话说完，是个什么态度你看明白了，咱们就离开。不是兄弟我不仗义，的确是咱们就只有这么大的力。若是让黑大爷知道我们到珍禧阁里寻人，咱们可都是个死。”
　　周茂沉着脸，丑陋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想法。阿飞突然觉得或许王道士说的是有道理的。自从周茂从追杀中逃生，阿飞就再也看不见从前那个叫“小周”的人。
　　当真是魂附体，鬼上身？
　　阿飞心里嘀咕。看见小红姐，脸上绽出灿烂的笑。
　　小红姐用手绢轻轻掩住檀香小口，心里说：瞧瞧这身段，瞅瞅这身皮肉。也就是年轻时丰神俊秀的玉郎能和他比。这样的孩子——－小红姐脸一沉，盯着周茂不放。
　　阿飞一看就知道坏了。急忙上前甜言蜜语说：“姐姐今天擦的是什么香啊？和蜜似的，老远就闻到了。哟，这头饰，前儿没见过啊。是玉的吧，这意头可真好啊，衬得姐姐更加貌美动人。我不见姐姐时天天朝思暮想，见了姐姐连路都走不动。姐姐若能赏我一口香吃，就是疼我这个干弟弟。”
　　小红姐被阿飞这一歪缠，原本十分的气立刻消成了五分。她嗔道：“你带个花子进门干啥，你若是想姐姐自个儿一个来不行吗？”
　　阿飞强忍着在胃里上窜下跳的隔夜饭，陪笑说：“我这兄弟，没见过场面。知道我来看姐姐，所以特意拜托我带他来长长见识。”
　　小红姐如何不知道周茂是谁，呵，忠仆。她笑道：“如今也见识过了，没事就先走人吧。我这里进出的可都是贵客，别污了我的地儿，脏了我的面儿。”
　　她这话说得十分难听，但周茂沉声定气，视若未闻，连看也不看小红姐一眼，反而吩咐阿飞说：“你先出去，我和掌柜的说几句话就走。”
　　阿飞巴不得这一句，连忙就跑了。
　　小院里，四下无人，唯有小红姐与周茂。
　　这是个什么意思？
　　小红姐退后一步，扬声说：“别乱来啊，我这里可是有护院的。”
　　乱来。想他周茂是什么身份？曾经位列伯爵，手下精兵数十万，朝堂上略跺跺脚，四壁里都有回音。幕僚将士听从差遣，无有不从。哪里就轮得到他周茂亲身上阵，去敷衍一个无知蠢妇人。
　　还是个娼妇！
　　周茂厌烦的垂下眼帘，轻声说：“阿飞是你的，碧君是我的。”
　　突然听见这句话，小红姐几乎不敢信。她追问：“你说什么？”
　　同样的话，周茂从来不说二遍。
　　小红姐觑他脸色，不似作伪。不由得爆笑起来。
　　哎呀呀，真真是眼泪都笑出来了。
　　小红姐花枝一般抖动，手绢都笑到地上也顾不得捡。
　　这算什么，拉皮条吗？
　　居然把朋友当成是筹码。呸，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
　　小红姐恨声说：“滚，枉费阿飞还当你是真朋友，为了你担偌大的风险。”
　　周茂不走，脸上面皮抽动，似微微一笑，更显得丑怪无比。
　　“你很好。”
　　小红姐瞪大眼问：“我好不好与你有何相干？”
　　周茂说：“你喜欢阿飞，却不愿意借手段弄人到手，说明你心中还有是非黑白，绝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你做了这一行，碧君又到了你的手上，本不是你所愿，你也是听人差遣。实在是怪不得你。但是碧君是我恩公之女，我虽不才，却不能忘恩负义，任由恩公的血脉流落在烟花之地。哪个女子愿意做一行，哪个女子在年幼时不曾盼望自己的家人前来搭救？”
　　小红姐打断周茂的话，惊声问：“你当真是小周？”
　　福伯小吃店的小周。城里有不少人都知道那个沉默寡言体弱懦怯的孩子，时时被殴打，三餐不继仍不知逃跑与反抗。
　　“当然是。”
　　小红姐冷笑，“我看你倒象是王道士说的那样，鬼怪上了身。哪里来的丑东西，居然敢到我珍禧阁作怪。来人哪。”
　　护院都在，一涌而入。
　　阿飞在外头见势不对，赶紧抢身进来。打着哈哈，又趁便踢了周茂两脚，焦虑的陪笑说：“你乱讲什么惹得小红姐生气。啊，还不赶快磕头道歉。”
　　小红姐气道：“ 你还把这人当朋友，你不知道他竟是，竟是，”
　　饶是小红姐风月场中走惯，这等喜欢不喜欢的话，当着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少年也说不出口。
　　阿飞气恼周茂给自己惹祸，又担心小红姐真的要痛下杀手。
　　周茂是才吃过打的人，怎么经得住。
　　见周茂一径倔强，气得连打了周茂好几下。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的地儿还专挑屁股。
　　但直到他们离开珍禧阁，这服软的话周茂也没说。
　　周茂凝视着小红姐，无声无息，嘴唇嚅动，小红姐听音辨字，竟是“你很好。”

作者有话说

　　双更哪。
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