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7、7

　　如今的周茂借的是小周的皮囊，自然没有什么好相貌。身量矮小，鼻子圆塌，嵌在脸上，活象一坨蒜。鼻梁两端，尽是麻皮，星星点点，如烧饼壳上点缀的芝麻，双眼如麻线，是细长的一溜，让人感觉总是闭着，就没个天亮睁眼醒神的时候。这是周茂不开口时的形象，周茂如果张嘴说话，给人的印象则更糟，粗哑难听，说成公鸭嗓都是在给周茂面子。还有周茂身体的姿态，不自觉的前躬，总是给以人谄媚卑微之感。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要说成是毕军的朋友，哪怕是年幼如碧君呢，也是断然不信的。虽然碧君从没见过自己的生父，人也借住在庵堂，但是毕家老太太却这个可怜的孙女安排了一位人侍候照料。这位妇人姓姜，年约三十，人称姜妈。不是十分的精明干练，对碧君却是忠心耿耿。这里头有个原故，姜妈入府之前，因为瘟疫，不但失了丈夫婆母娘家妈妈哥哥，甚至连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也一齐没了。为了生活，也为了给娘家哥哥留下的唯一的侄儿一条活路，姜妈强忍着伤心进毕府做了下人。
　　象姜妈这样的资历身世，哪能入上头等，老太太随手一指，就把姜妈给了没名没份不被亲爹承认的孙女。
　　老太太也不是不愿意看顾这个孩子，但是和自己的亲儿子一比，这孙女的地位就落了下乘。
　　老太太对姜妈说：“好好照顾，这孩子是我们毕家的血脉，等老爷醒悟过来，迟早要接回府的。”
　　姜妈纵然迟钝，也听明白老太太这是不愿意坏了自己与儿子情份，索性把孩子送出，养不见心不烦。至于这孩子的将来，最后还是要看毕老爷的心情。但是她只是一个下人，这些老爷太太们的事，实在是她所管不到的。
　　姜妈在心里嘀咕，照顾好孩子，得份赏钱，好让侄子有出息，不要断了娘家的血脉。姜妈被下人们领着进了屋子，一见到孩子，这猫般的大小，不由得就想起自己失去的女儿。孩子总是越领越亲的，在一大一小在庵堂里相依为命，真正是情同母女。
　　而碧君正是从姜母的嘴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毕家是当地有名的士绅。姜妈总说：“有朝一日总会出头的，小姐你现在是毕家唯一的骨血。”
　　碧君天真的问：“为什么父亲不来看我呢？”
　　姜母又说：“老爷会来的，没有父亲会忘记自己的孩子。”
　　可是，无论她如何是日盼夜盼，甚至用自己的名字来鼓励自己：毕君。“君”是祖母的赐字。
　　意指“君子”。
　　毕君与碧君，音同字不同。当小红姐喜气洋洋特意把“碧君”两字给她看时，她没有反对亦没有指正纠错。
　　虽然她年幼，今年才七岁，却也知道她如今已经沦落到十分不堪的境地。
　　先人的姓氏：毕。不提也罢 。
　　喊声“碧君”也未尝不可。
　　小小碧君眼里包着一泡泪，对周茂微施一礼说：“谢谢你还记得家父。”
　　周茂握着碧君的手，只觉得粗砺异常。
　　他没有什么别的好说，只能重复再重复：“我会救你出来的。”
　　当真？
　　碧君偏着头看。
　　那副样子，既怜且疑，神气怔忡，额头微皱，眉头一颗痣，当年窗下相依，他曾笑说：“喜上眉梢，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真想知道你小时候的样子。”
　　如今他已经看见，这就是她，小小碧君，脸庞尖尖，眉眼晶莹。
　　周茂的神气嗓音不由得带上十二万分的宠溺：“真的。你放心。”
　　阿飞在边上倒吸一口冷气。
　　觉得这一幕实在是猥琐。
　　和秋老头抖着脚进珍禧阁专寻十六少女的模样有得一拼。
　　怜香惜玉这种事果然不是谁都能做。
　　要生得俊的人比出来那才叫好看。
　　阿飞咳了一声，飞了周茂一个眼神。周茂却全然不觉，眼神密密的笼罩在碧君身上。
　　碧君问：“姜妈妈你也能救出来吗？”
　　碧君解释：“姜妈妈是从小照顾我的人。我被卖到这里，姜妈妈却不知去了何处。”
　　是个知礼懂恩义的孩子。从小就这样的可爱乖巧。周茂很想抱她一抱，趋前两步也没能得逞。
　　该走了，小红姐虽然不是什么苛刻的性子。却也是有规有矩御下有方。碧君现在的身份是“珍禧阁”的丫头，身契是在李七爷手中。
　　是阿飞在小红姐身边说得嘴都干了，极尽夸张之能事，才让小红姐勉强同意让碧君外出，为的是见一见毕大爷生前的忠仆：周茂。
　　哪能在外头随意耽搁呢。
　　更何况城里的事是瞒不住的人。
　　他们在这陋巷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迟早会一字不余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传出去。
　　小红姐也是为人做事。总不能让小红姐也难做人。
　　所以阿飞特意在小红姐面前把“忠仆”二字强调又强调。
　　引得小红姐叹道：“小周倒是难得，自个儿都沦落到这个份上，还不忘了旧主。但是可别忘了，碧君是李七爷的人。见了这一次，可没有下一回了。”
　　没有下一回了，这一次都是偷来的。
　　阿飞急急使眼色示意周茂放人。
　　周茂握着碧君的手，眼珠子都红了，偏偏半滴泪都流不出来。
　　倒是碧君，小小年纪，见惯了脸色。十分懂事，主动抽手，对周茂福一福。默无声息的顺着来路离开。
　　珍禧阁有人就在不远处着候着。路程不远不近，也就是一支香的功夫，碧君就由后门进阁。
　　珍禧阁的正门是客人们才有资格进出，各色轿子，大人们出出进进，姑娘们娇俏卖弄。
　　碧君没有办法捂住耳朵，也不敢这样做。
　　来到城里的当晚，一共十二位小姑娘，因为有人不守规矩，李七爷的大管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给了那妹子一顿鞭子。
　　人被压在大长条凳上，面目凶狠的老婆子手起板落毫不容情，妹子，也就是张小花，当时就闷哼着晕过去，而之前小花一直尖叫着喊：“我不要做娼，我不要做娼。”
　　不要？
　　哪有资格不要。
　　身契事小，连命都是捏在他人手心里。
　　鲜血，从小花的薄衫下大片大片的飞溅起来。
　　所有的女孩儿都跪着，趴倒在青砖上，浑身簌簌，噤如寒蝉。
　　碧君在心头默念：我不要做娼，我不要做娼。
　　哪怕是为奴呢，她也情愿。
　　她会洗衣服，她能上山捡柴，养在庵堂的日子，零零种种琐碎的事她早就学会。
　　从人们的闲言碎语里，她很早就明白，所谓毕姓，只是祖母遣人探访时才会被提及的。三个月一次，毕，是一种实物的象征，比如“米，面，油，香烛。”主持的脸色，会因为礼物的丰厚程度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有时和蔼可亲，有时凛然生威。不管怎么样，“毕”之于她，都是一种护持。然而她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连这样微薄的希望都会失去。
　　毕家倒了，被灭门，毕老爷复仇身死，嫡母的娘家不愿意收留，反倒把她出卖。
　　如果那个名叫周茂的忠仆能早一点出现，如果周茂有足够的钱将她买下，那么是不是她就不用在这般年幼的时候，日夜悬心，为自己未来为娼的命运。
　　周茂，周茂。
　　碧君叹息。
　　周茂是贫穷的，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哪有余力救她，还有姜妈妈。
　　碧君站在墙角，迎风把眼泪抹开，努力拉扯开一个欢喜的表情。这才爽爽利利的去向小红姐谢恩。
　　小红姐这三字是碧君不敢喊的。她知趣的跪在青砖地上说：“谢谢红姑姑的关照，那人我已经见到了。”
　　小红姐坐在雕花大圈椅上，鸽哨猎猎从她头顶掠过。她手里捧着一杯茶，往地上泼了一泼，这才往嘴里抿一口，又塞颗蜜饯。
　　小红姐笑道：“见到了就好，为了你的事，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原本李七爷听说你是毕家的人，出身好又识得字，想让你进府做李家小姐的贴身丫头，陪小姐读书习字做女红，将来跟着小姐出嫁，做个管家娘子也好为小姐做个帮衬。没想到有人承了你爹的恩，死活要见你，托到我门下，我可怜那个忠义难得，这才到李七爷的大管家面前说尽好话，把你要到我阁里。我这阁里是做什么的，你自己也晓得，既然进了这阁，想要再脱去这个名，在这城里，可是不能了。你是读书人家出身，自然晓得什么是既来之则安之。况且和你一同进府的姐妹也是迟早要来的。你倒是投了巧，先进先学，将来自然会强过她们。这也是你的福份。”
　　说到这里，小红姐轻巧的一笑，然后满意的看见碧君煞白了脸，委坐在地上簌簌发抖。
　　“你且去吧。”
　　碧君手脚冰凉，几次爬起几次跌落。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小红姐刚刚说的话：如果不是那个忠仆抵死要见，如今她应该是李家小姐的丫头，陪小姐读书写字做女红。
　　姜妈妈曾说，这才是正经女儿家的归宿，在娘家娇养，出门后体体面面做正头娘子生活。
　　做娼？姜妈妈厌恶的尽力“呸”了一声，气道：“那得是几辈子做恶才会有这样的下场啊，姐儿你命中带贵，定不会落到如此境遇。”